赵承业被拖走后,大殿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百官垂首肃立,没人敢抬头看高台上的皇帝,也没人敢侧目去看还跪在红毯上的那个七品县令。
空气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场生死对峙的余味,像是烧尽的炭火,表面冷了,底下却还埋着火星。
沈砚依旧跪着,双手放在膝前,脊背挺直,头微低。
他没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刚才那场风波看似过去了,可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开始。
秦始皇不杀不罚,也不赏,就这么静静坐着,手指搭在玉匣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嗒、嗒。”
声音不大,却像锤子敲在人心上。
沈砚缓缓抬头,正对上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威压如山。
“抬起头来。”秦始皇开口,语气竟不像方才那般冷硬,反而透出几分松动。
沈砚依言抬脸,目光不敢直视,只落在龙椅前半尺的地砖上。
秦始皇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是个懂民生的好官,没让朕失望。”
这话一出,殿内百官眼皮齐齐一跳。
谁都没料到,皇帝竟会亲口说出这等话。
一个七品县令,刚从郡守的构陷里脱身,转眼就被天子嘉奖,简直是破格中的破格。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伏身叩首,声音沉稳:“臣不敢当陛下夸赞,所做不过是本分之事。”
“本分?”秦始皇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炬,“多少官员把‘本分’二字当遮羞布,你倒好,真拿它当饭吃。曲辕犁省力增产,抗寒稻种越冬不死,账册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你不说一句空话,不献一件祥瑞,带来的全是能让人吃饱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才是治国之基。”
沈砚低头听着,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他知道,这种时候,越是被夸,越要小心。
秦始皇不会无缘无故捧人,每一句好话背后,都藏着一道题。
果然,下一秒,皇帝话锋一转。
“你的稻种能抗寒,曲辕犁能省力增产,皆是利民之器。”
秦始皇盯着他,眼神锐利,“然一郡之好,不足安天下。朕问你——你想怎么在全国推广?”
这一问,像一块千斤石砸进静水。
沈砚心头猛地一震。
他早猜到会有这一问,可当问题真正落下来时,还是觉得肩头一沉。
这不是让他讲功劳,是让他担责任。
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要怎么做”。
从一个县令,直接被推到了全国农政的棋盘前。
他没急着答。
他知道,这种问题,说快了是轻率,说慢了是怯场。必须稳住。
他深吸一口气,仍跪在原地,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回陛下,臣以为,推广一事,不在快,而在稳;不在强令,而在利民自趋。”
秦始皇没打断,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沈砚继续道:“稻种与犁具,皆出自新安实情。若强行摊派至北地寒州或南岭湿壤,未必适用。臣愿先请朝廷设三处试田——关中、颍川、九江,由地方官督种,百姓自愿报名。成,则全国效仿;败,则调整再试。不求一蹴而就,但求步步为实。”
他说完,停顿片刻,抬头直视秦始皇:“至于如何推,臣……尚有细策,愿为陛下详陈。”
话音落下,大殿再次陷入寂静。
秦始皇靠回龙椅,指尖仍在玉匣上轻点,眼神却已变了。
不再是审视,而是考量,是期待。
沈砚跪在红毯上,头未低,手未抖,呼吸平稳。
他知道,这一关,还没过完。
但他也明白,自己已经站上了另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