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咸阳周边气候与新安相近,若试种成功,便有说服力。你打算如何铺开?”
沈砚立刻接话:“请陛下准许,以咸阳郊县为首批试种区。气候相仿,便于监督,也能最快见成效。若秋收时亩产确达二百斤,百姓亲眼见利,自然愿意跟进。”
“然后呢?”秦始皇追问。
“然后——”沈砚顿了顿,语气转实,
“臣愿派楚墨前往各试点县,亲自教农夫造犁、育苗、搭温棚。此人虽出身墨家,但无反心,只懂手艺。曲辕犁是他亲手改的,水渠也是他带人修的。让他去教,技术不走样,百姓也信。”
秦始皇眉梢微动。
“楚墨?”他念出这个名字,似在回忆方才拼装曲辕犁时那行云流水的手法。
“正是。”沈砚点头,“他不懂官话,也不会跪拜,但他能让犁翻土更深,让麦子多打一石。臣不要他当官,只要他当个‘教匠’,走到哪儿,教到哪儿。百姓学会了,自然会传下去。”
大殿里依旧安静。
文武百官垂首不语,没人敢插话。这种事,向来是户部拟策、工部执行,何时轮到一个七品县令在朝堂上定调子?
可偏偏,他说的每一条都踩在实处——不空谈仁政,不献祥瑞,只讲“试”“教”“看结果”。
秦始皇盯着他,忽然道:“你不怕朕把你留下,直接任农政监?”
沈砚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是考校。
留他在咸阳,名义上重用,实则是架空。
新安那套离了他,离了楚墨、周墨、林阿禾这些人,迟早走形。
他伏身叩首,语气却稳:“臣……只想守好新安。那里山高路远,百姓刚吃饱饭,根基未稳。臣若走了,怕前功尽弃。”
“所以你是不愿在京为官?”
“非不愿,是不能。”
沈砚抬起头,“陛下要的是实绩,不是人在眼前。臣在新安,一年能增粮三千石,修渠两道,救疫三次。若调入京,每日跪拜议事,反倒一事无成。不如让臣回去,把新安做成个样子,让天下人看看——民生可治,不必苛政。”
这话大胆。
可他说得坦然。
没有哭穷,没有邀功,只是把事实摆出来:我在那儿有用,在这儿没用。
秦始皇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真笑了。
“你倒是实在。”他低声道,“多少人挤破头想进京,你倒往外推。李斯说你是个怪人,朕还不信,今日算是见着了。”
他顿了顿,手指终于离开玉匣,缓缓抬起。
“你的法子——稳妥。”
五个字,像一块石头落了地。
沈砚肩头微微一松,额头再次触地:“谢陛下明察。”
“就按你说的来。”秦始皇声音沉下,“关中三县划为试田区,由少府拨种、司农给地,百姓自愿承种。若秋收达标,朝廷记功免赋。楚墨——既是你的人,便授‘农技使’名号,持符通行各郡,专教曲辕犁与育苗之法,不得阻拦。”
沈砚心跳加快。
成了。
不是虚应故事,不是口头嘉奖,而是实打实的政策落地。
试田、拨种、授职、通行——每一项都是推动的齿轮,只要转起来,就停不住。
他伏地再拜,声音比之前稳了许多:“臣必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秦始皇没让他起身。
大殿里依旧肃静,铜灯在廊柱边投下长长的影子,香炉里的烟一丝丝往上飘。
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帝王一句“就按你说的来”,听着是认可,实则是把担子正式压到了他肩上。
从此以后,稻种能不能活,犁能不能用,百姓会不会信,全都系在他这个七品县令身上。
这不是赏,是责。
他跪着,双手贴地,呼吸放平。
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回新安后第一件事是找楚墨商量教学流程,第二件是让林阿禾准备商队把种子运出去,第三件是让苏青芜整理防疫手册,防止大规模试种时爆发疫情。
可这些,都不能现在说。
他还跪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头顶是巍峨穹顶,面前是千古一帝。
话已说完,策已定下,但旨意未落,赏罚未明。
他不能动。
秦始皇靠在龙椅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望向殿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透过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玉阶边缘,像一道金线。
“你回去后,”他忽然开口,“先把新安的账册抄一份送入少府。朕要看看,你是怎么让一个垫底县,一年翻身的。”
沈砚立刻应道:“臣遵命,三日内呈报。”
“还有——”秦始皇顿了顿,“那个烤肉,味道不错。下次入京,带些进来。”
沈砚一愣,随即低头:“臣……记下了。”
大殿里气氛微妙地松了一寸。
可他不敢笑,也不敢抬头。
他知道,这一关过了,但下一关已在路上。
皇帝要账册,是要查底细;要烤肉,是给脸面。
恩威并施,才是真正的开始。
他仍跪在红毯上,手心微微出汗,脊背挺直如杆。
外面天光渐亮,宫门未开,百官未退,朝会未毕。
他还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