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洒在咸阳宫的石阶上,青砖被照得发亮,沈砚一步步走下高台,脚底踩实了地面才稍稍松了口气。
刚才还在大殿红毯上跪着听旨,现在站在这宫门外的广场边,风一吹,肩背才觉出些微僵硬。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下手腕,官服袖口垂落,遮住指节泛白的痕迹。
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没敢全松,只是压低了呼吸,目光扫过宫墙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轮廓。
他知道,事算成了。
可成归成,规矩不能乱。
他是七品县令,不是能甩袖走人的闲人。
退朝仪轨走完,还得立定片刻,等上位者先动,自己才能动身离开。
正想着,侧廊传来缓步声。
黑靴踏在石板上,不急不慢,两名侍从随行其后,衣摆整齐,低眉顺眼。
李斯从宫门偏道走出,身上朝服未解,腰间玉佩轻响,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沈砚立刻整了整衣襟,抬手行礼:“下官见过丞相。”
李斯脚步一顿,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早春的水,温着一层薄冰。
两人之间隔着五六步距离,宫门大开,身后是威严殿宇,眼前是渐醒都城。
风卷起一点尘土,掠过袍角。
“今日你在殿上,话讲得还算稳当。”
李斯开口,语气平淡,像是随口点评,“稻种、犁具,都是实打实的东西,比那些献祥瑞的强。”
沈砚低头应道:“下官只懂做事,不懂花巧。”
“嗯。”李斯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道,“后续推广稻种、犁的事,咱们改日再细聊。”
沈砚心头微动,但面上不显,只恭敬点头:“全凭大人安排。”
“不急。”
李斯摆了摆手,“你先在咸阳休息几天,熟悉熟悉京城。该看的看看,该走的走走。”
这话听着是客气,实则分量不轻。
一个地方县令,能被丞相亲口说“改日细聊”,已是破格。
更别提“熟悉京城”四个字,听着像放权,也像试探——你是来办事的,还是来扎根的?
沈砚没接话茬,也没表忠心,只坦然道:“多谢大人,我想先逛逛咸阳,买些东西带回新安。”
李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味。
这回答,不卑不亢,也不贪。
不提政事,不求引荐,不说“愿为朝廷效力”,反而说要买东西回县——像个真把心思放在小地方的实诚官。
可正是这份实诚,让人挑不出错。
“倒是个念旧的。”
李斯终于笑了笑,语气松了些,“新安百姓有福。”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迈步。
侍从立刻跟上,车驾已在宫门侧等候,帘布低垂,马匹安静。
沈砚站在原地,目送李斯登车。
车轮轻转,碾过石板,缓缓驶离宫门广场。
直到车影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肩膀彻底松了下来。
他站在宫门外宽阔大道旁,身着七品县令官服,袖口微皱,腰带系得一丝不苟。
晨风吹过面颊,带着城中炊烟与泥土混杂的气息。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升过宫墙,照得人眼微眯。
不远处,咸阳主街开始喧闹,贩夫走卒推车挑担,行人渐多。
西市方向隐约传来叫卖声,还有铁器敲打的叮当响。
他动了动肩膀,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脚步不快,也不迟疑。
风从背后吹来,官服下摆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