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翠萍(1 / 1)

一九五八年农历正月初十的北京城,还浸在年节的馀寒里。胡同里的积雪被人踩得实实的,冻成了青黑色的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屋檐下挂着一溜溜参差的冰溜子,足有半尺来长,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象一柄柄倒悬的水晶匕首。

风卷着碎雪沫子,顺着胡同的夹缝钻进来,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疼。

前门大街上,刚过完春节的人们脸上还带着点节日的馀韵,却又透着几分生计的匆忙。

供销社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排起了不算短的队伍,挎着布兜的妇女们挤在一块儿,嘴里念叨着 “年前的年货票都用完了”“不知道今儿个有没有红糖”“孩子们吵着要吃奶糖”。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票证,眼神巴巴地望着柜台里的东西。街面上的自行车丁铃哐啷地驶过,偶尔有辆胶皮轮子的马车 “哒哒” 地跑过,扬起一阵雪尘。

李天佑裹着件深蓝色的棉大衣,领子竖得高高的,抵着下巴,挡住了大半张脸。他刚从钢铁厂运输队办公室出来,后脖颈还沾着点雪花,手心里攥着个牛皮纸文档袋,袋口用绳子系得紧紧的,里面是下一季度前往东北运输特种钢材的调度计划。

这可是厂里的要紧物件,关系着开春后的炼钢任务。

街道两旁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抖得厉害,像瘦骨嶙峋的手。墙上新刷的标语还泛着油墨的湿意,“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八个红色大字,在灰扑扑的砖墙上格外醒目,旁边还画着个举着钢钎的工人,红得耀眼。

风一吹,墙上的标语纸微微发颤,墨香混着雪水的寒气飘过来,带着一股子特有的时代气息。

李天佑拐进煤市街,脚步慢了些。他想起徐慧真前几天念叨的话,说孩子们过年总惦记着上海的奶糖。正好顺路,他打算去前门供销社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凭着糖票买点回来。

街上的行人不算多,大多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几个穿棉猴的孩子在街角的空地上抽陀螺,鞭子甩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伴随着孩子们的笑闹声,给这肃杀的冬日添了点活气。

陀螺在冰面上转得飞快,溅起细碎的冰碴子,李天佑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想着家里的小石头和小丫,怕是也正盼着他带糖回去呢。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身影。

是在公安局的大门口。那扇黑漆大门厚重威严,门口站着两个挎着枪的民警,身姿笔挺。一个女人正从门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列宁装,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脖子上围着条灰围巾,严严实实地裹着半张脸,手里拎着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步伐不快,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象是量着尺子走出来的。

李天佑的脚步猛地顿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是翠萍。

他的呼吸骤然一紧,棉大衣下的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尽管多年未见,尽管她的鬓角已添了几缕不易察觉的白发,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皱纹,可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尤其是那双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漫天飞舞的雪沫子,依旧明亮、警剔,像山鹰一样锐利,带着一股子久经世事的沉静和洞察。

两人就在街心打了个照面。

翠萍的目光扫过来,落在李天佑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迅速扫视陌生人的眼神,淡漠,疏离,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

可就在这半秒里,李天佑捕捉到了她瞳孔瞬间的收缩,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还有她的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捏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是认出了什么,却又极力克制时的本能反应。

李天佑的后背瞬间绷紧了,却强迫自己保持着平静。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礼貌性的微笑,朝翠萍这个 “陌生人” 微微点了点头,就象街上任何一个有教养的市民,见到干部模样的人时会做的那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棉大衣下的心脏正跳得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撞着胸腔,掌心早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把牛皮纸文档袋的边缘都濡湿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阵凛冽的北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在两人脸上。翠萍微微侧身避风,围巾的一角被风扬起,露出了脖颈处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细得象一条线。

李天佑的目光像被烫了一下,猛地收了回来。

那道疤,他记得。

是多年前在北平城郊的大悲寺后山,他们为了躲避追捕,慌不择路地钻进树林,翠萍被横生的树枝划伤的。当时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她的衣领,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随手扯了片叶子,揉碎了敷在伤口上,低声说了句 “不碍事”。

这么多年了,这道疤竟然还在。

三秒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两人已背道而驰,各自导入了稀疏的人流中。李天佑没有回头,翠萍也没有。他们就象两条永不相交的并行线,在这条飘着雪的街上短暂相遇,又迅速分开,仿佛从未认识过,从未在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并肩走过一段生死与共的路。

李天佑走到供销社门口时,脚步还有些发飘。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任凭寒风刮着脸颊,直到冻得发麻,才勉强平复了翻江倒海的心情。

玻璃柜台被热气熏得有些模糊,里面的货物摆得整整齐齐。上海产的大白兔奶糖装在透明的玻璃罐里,所剩无几,金黄色的糖纸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李天佑定了定神,掏出兜里的糖票和几块零钱,隔着柜台递给售货员:“同志,买半斤奶糖。”

售货员是个梳着辫子的姑娘,麻利地称了糖,用黄草纸包成一个小方块,又拿纸绳细细地系好。

系上纸绳时,她压低声音说:“同志,明天早点来,听说要进一批水果糖。”李天佑接过糖包,指尖触到粗糙的草纸,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漫上来。

付钱的时候,他瞥见柜台角落里堆着一摞新到的《红旗》杂志,封面印着炼钢工人挥汗如雨的画面,背景是通红的高炉,标题写着 “大炼钢铁,赶超英美”。

走出供销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寒雾里晕开,象一团团揉碎的橙子皮。路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风卷着雪沫子,在空荡荡的街上打着旋儿。

李天佑加快了脚步,棉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的心里却象揣着一团乱麻,翻腾着无数个疑问。

翠萍为什么会出现在北京?她不是跟着馀则成去了中国台湾吗?馀则成呢?他还好吗?中国台湾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当年北平解放前夕,他冒险塞给馀则成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蔡孝干的名字。那个后来叛变的叛徒,到底有没有发挥作用?馀则成是不是凭着那张纸条,提前避开了灾祸?

这些疑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口,闷得他喘不过气。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那个年代的秘密,就象埋在地下的地雷,稍一触碰,就可能掀起滔天巨浪。

他只能把这些疑问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那个只有他和馀则成、翠萍知道的,早已泛黄的记忆里。

雪越下越大了,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积起了薄薄一层。李天佑裹紧了大衣,攥紧了手里的奶糖包和牛皮纸文档袋,脚步匆匆地穿过前门大街,拐进熟悉的南锣鼓巷。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雪地里咯吱作响。远远地,他看见了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门楣上还贴着过年时的春联,被雪水浸得有些褪色,却透着一股子安稳的暖意。

李天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院子里,积雪被扫出了一条干净的甬道,剩下的雪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把窗棂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雪地上,温暖得让人鼻酸。

小丫穿着藏蓝色的棉猴,正带着承安、小石头扫院子里的残雪。她手里的扫帚比自己还高些,扫起来一摇一晃的,承安跟在后面,用小铲子把雪堆成小丘,小石头则时不时用脚踹踹雪堆,惹得承安咯咯直笑。

“爸爸回来啦!” 李承平像只轻快的小燕子,从正房掀帘飞出来,红棉袄上绣着的黄色向日葵在灯光下格外鲜亮。

那是徐慧真年前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针脚细密,透着满满的疼爱。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发梢还沾着点雪花,一头扑进李天佑怀里。

李天佑连忙张开双臂接住女儿,冰凉的手掌粘贴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吧唧亲了一口,带着笑意问:“平平今天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乖!我可乖了!” 承平仰着小脸,骄傲地挺起小胸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蒜皮碎屑,“我还帮妈妈剥蒜了呢,剥了满满一小碗,妈妈还夸我能干!”

堂屋里,黄铜炭火盆烧得正旺,火苗 “噼啪” 地跳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铜壶坐在三角铁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氤氲的水汽顺着壶嘴往上飘,在屋梁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徐慧真正坐在八仙桌前,面前摊着四季鲜饭馆这个月的帐目,手里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响在屋里回荡。

听见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眉眼间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放下算盘问:“今儿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厂里又有事耽搁了?饭在大锅里热着呢,我去给你端。”

“恩,厂里开了个调度会,说下季度要去东北运特种钢材,眈误了会儿。” 李天佑放下手里的牛皮纸文档袋和奶糖包,脱掉深蓝色的棉大衣,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挂在门后的木质衣架上,又随口问,“淮如呢?怎么没见着她和小宝?”

“小宝下午有点流鼻涕,淮如带着他去杨婶那儿了,” 徐慧真合上帐本,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系好,起身往厨房走,“孩子太小了,不好总吃西药,杨婶说她家有土方子,熬点姜枣水喝了管用,今晚就让他们在那边吃住了,省得来回跑着着凉。”

“天佑回来得正好,刚还念叨你呢” 跟李天佑前后脚进门的,是田丹的声音。她今天难得早下班,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带着罕见的轻松笑容,不象往常那样总是绷着神经。

徐慧真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好的花生米,金黄酥脆,香气瞬间飘满了院子。几个孩子立马围了上来,承平拉着田丹的手,仰着脸撒娇;承安眼巴巴地盯着花生米,小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小石头最机灵,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捏了一粒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还不忘对着承安做了个鬼脸。

“田丹姐,今天看着这么高兴?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李天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热毛巾,擦了把脸,好奇地问。这些年田丹一直跟着他们在院里住,性子向来简朴自律,除了过年过节,很少见她这么喜形于色。

“高兴!当然高兴!” 田丹的眼睛亮晶晶的,象是藏着星星,那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她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我请客!明天晚上,咱们全家人都出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庆祝!”

徐慧真刚端着花生米走到门口,闻言脚步一顿,和李天佑对视一眼,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田丹平时连给自己买块布料都舍不得,如今主动提出请客吃饭,还是去外面的饭庄,可是头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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