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姐,这可使不得,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徐慧真连忙摆手,笑着说,“有什么喜事你跟我们说说,咱们在院里做几个菜,热热闹闹地庆祝就行,何必去外面花那个钱。”
“破费什么,这钱该花” 田丹摆摆手,语气格外坚定,“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这儿,多亏了你们一家人照顾。慧真你总给我留饭菜,帮我照顾孩子,天佑你帮我修过不少东西,孩子们也总想着我,这份情我心里都记着。这回就让我表表心意,大家务必赏光。”
李天佑敏锐地察觉到田丹话里有话,她的高兴不象是单纯的心血来潮,倒象是藏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他接过徐慧真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热水,状似随意地问:“田丹姐,看你这高兴劲儿,准是工作上有什么大突破吧?是不是之前忙的事有眉目了?”田丹点点头,又摇摇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孩子们,对徐慧真说:“慧真,你先带孩子们进屋吃点花生米,我跟天佑说几句话。”
徐慧真会意,笑着招呼孩子们:“来,咱们进屋吃花生米,让你田丹阿姨和爸爸说说话。” 说着就把孩子们领进了屋,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李天佑和田丹两人。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广播声,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晚间新闻,播报着各地大炼钢铁的进展。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呜咽声,隔壁院里飘来阵阵炖肉的香气,混合着雪后的寒气,格外诱人。
田丹在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示意李天佑也坐。她搓了搓手,尽管院子里不算太冷,却还是难掩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说:“天佑,有些话我不能说得太细,毕竟还在保密阶段,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南岛那边,有新形势了!”
“南岛?”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你是说,上头针对南岛,有新的部署了?”
“不止是新部署。” 田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声音压得更低了,“近期,有一批南岛的地下工作同志,已经秘密回到了首都,正在和中央有关部门对接,共同商讨南岛解放后的接收和治理方案。这说明,形势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解放南岛,指日可待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确保自己既不泄露机密,又能让李天佑明白事情的重要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国党集团内部,出现了我们预料之外的分化,一些关键岗位上的同志,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提前瓦解了敌人的抵抗意志。根据回来的同志汇报,早在 1950 年,岛内一个极其重要的地下组织负责人,就暴露了叛变的迹象,但多亏了我们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及时处置,这个叛徒没能造成实质性的破坏,很多重要的情报和组织网络都保存了下来。”
李天佑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棉裤,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白天在南门大街遇到的翠萍,闪过那个模糊的身影,还有田丹口中 “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翻腾,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田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由衷的钦佩,继续说道:“那位机敏的同志,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不仅及时上报了叛徒的情况,还巧妙地转移了组织的内核力量。我当时正好参与了对那个叛徒相关的审讯工作,知道一些内情。说真的,如果不是那位同志果断出手,后果不堪设想,南岛的地下组织恐怕早就遭到毁灭性打击,更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好局面。”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的木炭偶尔爆出一两声 “噼啪” 声,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象是在诉说着那些潜伏者的不易。
田丹看着李天佑,忽然发现他的眼框有些发红,不由得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风太大吹着眼睛了?还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事。” 李天佑连忙揉了揉眼睛,掩饰住内心的翻腾,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就是太高兴了。盼了这么多年,终于要看到祖国完全统一的那一天了,一想到这些,就忍不住有点激动。”
这是真话,但又不是全部的真话。他高兴的,不仅是国家即将统一的喜讯,更是田丹的话让他隐约猜到,馀则成或许就是那位 “机敏的同志”,他当年塞出去的那张纸条,真的发挥了作用。
田丹点点头,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笑着说:“是啊,我们都盼着这一天呢。不过这事还在高度保密阶段,你我知道就行,千万不能外传,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这个分寸我还是有的。” 李天佑站起身,感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他定了定神,问道,“还有其他要交代的吗?”
田丹也站起身,拍了拍李天佑的肩膀,语气轻快地说:“没什么别的了,就是明天晚上的饭局,你可一定要带着全家人来。老正兴饭庄,我已经提前订好了包间,六点准时开饭。这些年大家日子都过得不容易,借着这个由头,也该好好高兴高兴,吃点好的补补。”
“一定去,我们肯定准时到。” 李天佑也笑了,心里的大石头似乎落了一半,又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
田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记得让孩子们也打扮得精神点,多点几个他们爱吃的菜,别跟我客气!”
房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各屋窗户透出的昏黄灯光,在青砖地上投下一个个温暖的光斑。李天佑站在院子里,望着南岛的方向,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雪后的清冽,却让他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有些秘密终将随着胜利的到来而揭开,而那些为了家国统一默默付出的人们,也终将被铭记。
李天佑在枣树下站了很久,晚风吹得他脸颊发麻,直到徐慧真掀帘出来叫他吃饭,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怎么站在这儿吹风?跟田丹姐说什么了,魂不守舍的。” 徐慧真手里端着碗筷,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意,走近时还顺手替他拢了拢衣领,“快进屋吧,饭菜都要凉了,孩子们都等你呢。”
“没什么,” 李天佑回过神,接过妻子手里的碗筷,指尖触到温热的瓷碗,心头的激荡才稍稍平复了些,“就是聊了些工作上的事,有点走神。走吧,吃饭。”
堂屋里,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白菜粉条炖得软烂,汤汁浓稠,里面还卧着几个荷包蛋,那是徐慧真特意给孩子们留的;卤豆干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淋着少许香油,香气扑鼻;还有一小碟杨婶自己腌的雪里蕻,脆生生的,带着点咸辣,最是下饭。
孩子们围坐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去老正兴饭庄要吃什么,眼睛里满是期待。承安扒着碗沿,嘴里还嚼着饭,含混不清地嚷嚷:“我要吃红烧肉,要肥一点的,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那种”
“我要吃糖醋鱼” 承平立刻举起小手,抢着说,“上次跟着妈妈去饭馆,我看见隔壁桌点了,红红的汤汁,闻着就香!”
小石头年纪大些,相对沉稳些,但也忍不住添加讨论:“我听说老正兴的葱烧海参特别有名,就是有点贵,田丹阿姨请客,咱们能不能点一份尝尝?”
“能!怎么不能” 李天佑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着饭,心里却象压着块石头,味同嚼蜡。饭菜的香气明明就在鼻尖,他却尝不出半点滋味。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田丹的话,“有一位机敏的同志,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提前瓦解了敌人的抵抗意志”“叛徒没能造成实质性破坏”。
馀则成。一定是馀则成。
他当年在飞往中国台湾的飞机上,趁着混乱塞给馀则成的那张纸条,那张写着 “蔡孝乾即将叛变” 的纸条,竟然真的发挥了作用。那个在原本的历史中,导致中国台湾地下党几乎全军复没的叛徒,在这个时空里,被及时处置了。
而他,李天佑,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人,竟然真的改变了历史。这种感觉太过震撼,让他一时之间难以消化。
“爸爸,你怎么不吃肉?” 承平夹了一块卤豆干,小心翼翼地放进他碗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这块豆干最好吃了,我特意留给你的。”
李天佑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复杂的阴谋,没有残酷的战争,只有对食物的喜爱和对父亲的依赖,突然感到一阵鼻酸,眼框瞬间就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承平的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平平,爸爸吃,爸爸刚才在想事情,有点出神。”
“想什么事情呀?是在想明天吃什么吗?” 承安放下筷子,好奇地问,小脸上满是期待。
“对,是在想明天吃什么。” 李天佑笑了,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眼角的湿润被他悄悄抹去,“明天咱们点一桌好菜,红烧肉、糖醋鱼、葱烧海参,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好好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庆祝南岛即将解放,庆祝祖国即将统一,庆祝那些隐姓埋名、在敌人心脏潜伏多年的英雄终于可以喘口气,不用再提心吊胆;也庆祝他自己,这个小小的穿越者,真的在这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没有白来这一遭。
饭后,孩子们被徐慧真叫去写作业,李天佑独自站在院子里。正月初十的月亮是一弯细牙,清冷地挂在天际,洒下淡淡的银辉,给院子里的积雪镀上了一层薄霜。寒风穿过胡同,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抬头望着夜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感,却也让他心中的激动更加真切。
有用。
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像心跳一样有力,像鼓点一样震撼。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旁观者,不是仅仅为了生存而挣扎的穿越者。他改变了历史,具体来说,他改变了馀则成和翠萍的命运,改变了中国台湾地下党的命运,甚至可能改变了整个中国台湾解放的时间表。
那个在街头与翠萍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瞳孔的收缩,指尖的紧绷,脖颈处那道淡淡的疤痕,都清淅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那个在飞机上塞给馀则成纸条的瞬间,馀则成眼中的惊讶与警剔,接过纸条时微微颤斗的手,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个在大悲寺后山,为了保护翠萍和馀则成,亲手杀死许宝凤的瞬间,鲜血的温热与刺鼻的火药味,至今仍能清淅回忆起来。
所有这些看似微小的选择,所有这些在历史长河中不起眼的瞬间,最终汇聚成了改变历史洪流的浪花。他就象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渺小,却激起了层层涟漪,影响了整个湖面的走向。
他想起 1947 年天津码头的那个夜晚,海河上漂着一盏盏荷花灯,灯火明灭,映着他年轻而迷茫的脸庞。那时的他,刚刚穿越到这个时代,一无所有,满心都是恐惧和不安,只能对着滔滔河水许下一个简单的愿望:“早离苦海。”
如今,十一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迷茫无助的年轻人,他有了家,有了爱人,有了孩子,有了牵挂。而曾经遥不可及的 “苦海”,也即将渡过,“彼岸” 就在望。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这份认知,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自豪与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