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承平的声音从房里传来,带着甜甜的笑意,“快来看,妈妈给我和弟弟分糖啦,是你买的上海奶糖!”
李天佑转身,看到女儿趴在窗户上,小脸紧紧贴着玻璃,朝他使劲挥手。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徐慧真的身影在窗后忙碌着,正在小心翼翼地剥着奶糖。
他笑了,那是发自内心的、璨烂的笑容,所有的沉重和激动都化作了满满的温情。
“来了!” 他大声应道,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属于自己的历史上,踏在这片他深深热爱的土地上。
回到屋里,奶糖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让人闻着就心生欢喜。承平和承安两个孩子围在八仙桌前,眼睛紧紧盯着徐慧真手里的奶糖,生怕慢了一步就少分一颗。
一岁大的田娟被小丫抱在怀里,小脑袋探得高高的,眼巴巴地看着哥哥姐姐,小手不停地往前伸,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象是在讨要。
“小娟儿还小,不能吃糖,会噎着的。” 小丫温柔地哄着,从兜里掏出个彩色的拨浪鼓,轻轻摇晃起来,“咱们玩拨浪鼓,等长大了再吃糖好不好?”
田娟哪里听得进去,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李天佑走过去,从徐慧真分好的奶糖里拿起一颗,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露出里面雪白圆润的奶糖。他将奶糖轻轻掰成两半,一半递到田娟嘴边,声音温柔:“来,娟儿,舔舔,只能舔舔,不能咽下去。”
田娟立刻破涕为笑,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奶糖,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两条缝,小脸上满是满足。
徐慧真嗔怪地看了李天佑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骼膊:“就你惯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吃糖多了不好。”
“过年嘛,高兴。” 李天佑笑着,顺手柄娟儿舔过的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奶香,甜而不腻。这是这个物资匮乏年代难得的奢侈,也是属于孩子们的甜蜜时光。
李天佑看着围在桌边的家人,徐慧真温柔贤惠,总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每个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秦淮如美丽坚韧,虽然经历了很多磨难,却始终保持着对生活的热爱;还有承平、承安、小丫、小石头、田娟,这几个天真可爱的孩子,他们是这个家的希望,也是这个时代的未来。
屋外是寒风料峭的北京,冬夜漫长而寒冷,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寂静。屋内却是温暖明亮的,奶糖的甜香、炭火的暖意、家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美好的画面。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中国台湾,解放的曙光已经初现,祖国统一的脚步越来越近。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着了,屋里传来徐慧真轻柔的哼歌声,她在哄孩子们睡觉,秀丽的剪影映在窗户纸上,温柔而美好。
这个家,这个时代,这些他深爱着的人和事,都在稳步向前,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明天,老正兴饭庄。他不知道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田丹的庆祝背后,是否还藏着其他的秘密。但他知道,历史的长河正滚滚向前,势不可挡,而他,终于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而是成为了这长河中的一部分,为它的前进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他转身进屋,轻轻关上房门,将屋外的寒冷和寂静都关在门外。
屋外,1958 年北京的冬夜依旧寒冷,积雪未化,寒风呼啸。但李天佑知道,春天,已经不远了。就象这个国家,虽然还面临着诸多困难,但正以蓬勃的生机,朝着光明的未来前进。
明天,他还要去钢铁厂,审核下一季度的运输计划。东北的钢厂正在紧锣密鼓地扩建,需要大量的设备和原料;南方的水利工程正在筹备,需要调运水泥和钢材;西北的油田刚刚发现,需要输送钻井设备和物资。
这个国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进,正在努力建设一个富强、民主、文明的新中国。而他,李天佑,是这前进浪潮中的一滴水,一颗螺丝钉,一个有用的人。
这就够了。
他吹熄桌上的煤油灯,摸黑爬上炕。徐慧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靠进他怀里,温热的身体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安心。李天佑搂住妻子,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 1947 年天津的海河,河面上漂着一盏盏荷花灯,灯火明灭中,一个年轻人对着黑暗的河水轻声说:
“早离苦海。”
如今,苦海将渡,彼岸在望。
而这一切,有他的一份力。
正月十一的傍晚,北京城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馀晖中。夕阳把前门大街的青石板路染得暖融融的,两侧店铺的木窗棂投下斜长的影子,墙角残留的积雪在馀晖中泛着柔和的光。
随着暮色渐浓,店铺陆续亮起灯,老正兴饭庄那黑底金字的招牌格外醒目,“老正兴” 三个字是烫金的颜体,浑厚有力,在暮色中透着百年老店的沉稳。
饭庄门口挂着两盏朱红大红灯笼,灯穗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晃,投下一圈圈暖融融的光晕,把门口伙计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天佑一家到得早些,比约定的六点提前了一刻钟。
徐慧真特意翻出了那件枣红色的棉袄,这是去年过年时做的,料子是上好的灯芯绒,摸起来厚实绵软,领口露出一截浅灰色的毛衣领子。
那毛衣是她自己织的,针脚细密,透着过日子的精致。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圆润的髻,还别了根银质的小发簪,衬得眉眼愈发温婉。
秦淮如则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列宁装,料子挺括,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颈间系着条浅紫色的丝巾,是李天佑去年从上海出差带回来的,柔滑的真丝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为素净的装扮添了几分雅致。
她怀里抱着小宝,一手还牵着承安的手,眼神温柔地留意着孩子们的动静。
三个孩子穿得更是喜庆惹眼:承平和承安是崭新的蓝色棉猴,帽子上带着白色的毛边,扣子扣得齐齐整整,是徐慧真特意托人从百货公司买来的;小宝穿了件绣着老虎头的红棉袄,虎头的眼睛用黑丝线绣得炯炯有神,额头上还缀着颗小小的红绒球,那是杨婶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缝的,针脚里满是疼爱。
“田丹姐说六点,咱们提前了一刻钟到,正好歇歇脚。” 徐慧真一边轻轻抚平承平棉猴上的褶皱,一边对李天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这几年日子虽然越过越好,但全家一起到这么体面的饭庄吃饭,还是难得的机会。
李天佑点点头,目光扫过饭庄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随口问:“杨婶和二丫她们呢?该不会路上耽搁了吧?”
“放心吧,早约好了。” 秦淮如接过话头,声音柔和,“杨婶带着小丫、小石头直接从四季鲜饭馆过来,二丫今天下午没课,从学校直接过来,都说好了在饭庄门口碰头,估计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就见街角转出几个人影。杨婶穿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着藏青色的头巾,手里牵着蹦蹦跳跳的小丫。小丫穿了件粉色的小棉袄,辫子上还系着红绸子,像只快活的小蝴蝶。
小石头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个子快赶上李天佑的肩膀了,穿着一身学生蓝的棉袄,身姿挺拔,手里还象模象样地捧着本书,是刚从学校借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看得格外宝贝。
走在后面的正是二丫。唐二丫如今已是首都大学机械系的学生,剪着利落的齐耳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透着知识分子的文静。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沉甸甸地塞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哪怕是出来吃饭,也没忘了带功课。
“哥,嫂子,淮如姐!” 二丫远远就认出了他们,脸上绽开璨烂的笑,扬着手快步走过来,声音清脆,“我们可算赶上了,路上还怕迟到呢!”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汇合,孩子们围着二丫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承安拉着二丫的手不肯松开,承平则好奇地盯着二丫包里的书。
李天佑笑着拍拍小石头的肩膀:“这几日没留意都长这么高了,越来越象个小大人了。”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手里的书往身后藏了藏。
说说笑笑间,众人往饭庄里走。跑堂的伙计早就在门口候着了,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师傅,脸上带着和气的笑,肩上搭着条雪白的毛巾,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透着热络:“哎哟,李同志来了!田同志早就打过招呼了,订的雅间在楼上天字二号,视野好,清净!您请嘞 ——”
说着就引着众人往楼梯走去,脚步轻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今儿个您几位有口福,我们大厨刚炖好的冰糖肘子,还有新鲜的黄河鲤鱼,都是招牌菜!”
楼上的雅间收拾得干净雅致。一张圆桌摆在屋子中央,铺着雪白的桌布,没有一丝褶皱。中央的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支蜡梅,嫩黄的花瓣透着生机,幽幽的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清新淡雅。
墙上挂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笔触细腻,寓意吉祥;两侧配着 “春满乾坤福满门,天增岁月人增寿” 的红底黑字对联,透着浓浓的年味儿。窗户上贴着崭新的剪纸,是鲤鱼跃龙门的图案,红纸剪得精致,边角还泛着新纸的光泽。
“田丹姐想得真周到,这雅间又干净又敞亮。” 徐慧真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伸手柄小宝抱到椅子上,“小宝坐好,一会儿有好吃的。” 小宝乖乖点头,小手摸着桌上的青花瓷碗,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众人刚落座,正说着话,楼梯上载来清淅的脚步声,还夹杂着轻轻的说话声。门帘一挑,田丹抱着小田娟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料子厚实挺括,显得格外精神;头发梳成利落的短辫,用黑色的皮筋扎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比平时多了几分柔和。
怀里的小田娟穿着粉色带小花的棉衣,袖口和领口都缝着柔软的兔毛,头上戴着顶白色的兔毛小帽,两只小耳朵耷拉着,格外可爱。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满屋子的人,小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田丹姐!”“田丹阿姨!” 众人纷纷打招呼,孩子们更是兴奋地挥着手。
而跟在田丹身后走进来的人,让李天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里刚端起的茶杯差点晃出茶水。
是翠萍。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天那套严肃的列宁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格子呢外套,料子看着厚实保暖,里面衬着一件米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显得温婉大方。脖子上围着条红色的羊毛围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脸色愈发白淅。
头发梳得整齐服帖,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没有多馀的装饰,却透着干净利落的气质。虽然眼角的细纹比记忆中深了些,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只是今天没有了昨日的警剔与疏离,多了几分温和的笑意,像冰雪初融的湖面,透着暖意。
李天佑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昨天在煤市街擦肩而过的画面,闪过田丹说的 “南岛回来的同志”,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翻腾,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目光在翠萍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礼貌地移开了。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事耽搁了,我们来晚了。” 田丹掀着门帘走进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一边招呼众人,一边将怀里的田娟往迎上来的徐慧真怀里递,“娟娟,来,让徐阿姨抱抱,看看徐阿姨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