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真连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田娟,轻轻晃了晃,语气温柔:“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没多久,正好等你们呢。” 她的目光落在田丹身后的翠萍身上,脸上带着礼貌的好奇,笑着问道,“这位是?看着面生得很,田丹姐不给我们介绍介绍?”
“瞧我这记性,光顾着赶路了,倒忘了介绍。” 田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侧身让翠萍上前一步,笑着介绍道,“这位是王翠萍同志,刚从南岛那边回来汇报工作,一路辛苦得很。我们之前在市局工作上有过交集,聊得特别投机,我想着今天人多热闹,就厚着脸皮请她一起来凑个趣,王同志可别嫌我们人多吵闹。”
翠萍往前迈了一步,身姿依旧挺拔,目光从容地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从热情的徐慧真、温婉的秦淮如,到满脸好奇的孩子们,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李天佑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就象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昨天煤市街的擦肩而过也是一场错觉。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淅地说:“大家好,我是王翠萍,今天贸然前来,打扰各位了。”
“哪里的话,田丹姐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热闹才好呢!” 徐慧真热情地摆了摆手,连忙招呼她,“王同志快请坐,一路从南岛过来,那可真是辛苦了,快歇歇脚,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众人重新落座,田丹自然地坐在了主位,翠萍挨着她坐下,李天佑一家则坐在了另一侧。跑堂的伙计手脚麻利地端上了茶水,是上好的香片,茶叶在滚烫的热水中慢慢舒展,热气袅袅升腾,一股清雅的茶香在雅间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气。
“田丹姐,今天怎么突然想起要请客了?” 秦淮如一边细心地给小宝围上小围嘴,一边笑着问道,“平日里都是我们麻烦你,怎么反倒让你破费了。”
田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抿了一小口,语气轻松地说:“这话说的就见外了。这些年我一个人带着娟娟,多亏了你们一家处处照顾。慧真你时不时就给我送些热饭菜,怕我忙起来忘了吃饭;天佑你更是没得说,我那辆自行车坏了,都是你抽空帮忙修的,家里的重活累活也总少不了你;淮如你还常给娟娟做小衣裳、小鞋子,做得又好看又合脚。我这不是趁着刚过完年,大家都有空,略表一下谢意嘛,也让孩子们好好改善改善伙食。”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听着象是普通的邻里答谢,但只有李天佑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田丹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今天格外明亮,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那是发自内心的激动,绝非仅仅为了答谢邻里这么简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顿饭,明面上是邻里间的答谢宴,暗地里,是在庆祝南岛解放的进展顺利,是为那些从虎穴中平安归来的同志接风洗尘。
“田丹姐你太客气了。” 徐慧真摆摆手,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咱们住一个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哪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就在这时,翠萍忽然开口了,打破了桌上的闲谈:“田丹同志平日里常跟我提起你们一家,说南锣鼓巷 95 号院里住了户热心肠的人家,邻里和睦,互帮互助,是难得的好人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各位的热情和真诚,真是让人心里暖和。”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南方口音,但咬字清淅,语速平稳,听着格外舒服。
说话时,她的目光再次在李天佑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无波,里面藏着一丝探究,一丝确认,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象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在默默传递着什么。
李天佑端起桌上的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自己内心的波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平和地说:“王同志过奖了,我们就是普通人家,做的都是些分内之事。倒是田丹姐才是真厉害,一个人带着孩子,既要忙工作,又要照顾家庭,从来没叫过一声苦,才是我们该学习的榜样。”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建设新中国,苦点累点不算什么。” 田丹笑着接过话头,顺势转移了话题,看向翠萍问道,“翠萍同志,听你口音不象是北方人,家里孩子多大了?这次回来,能多待些日子吗?”
一提到孩子,翠萍脸上的神情瞬间柔和了许多,眼角的细纹也显得亲切了几分,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轻声说:“家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女儿,八岁了,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每天上蹿下跳的;还有个儿子,四岁,比他姐姐还能闹,一天到晚不闲着,净给家里添麻烦。”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两人都笑得格外璨烂,露出了缺了门牙的小豁口,模样可爱极了。
“快让我们看看,多可爱的孩子!” 徐慧真率先凑了过去,连声夸赞道,“这小姑娘眉眼真俊,跟你长得真象,尤其是这眼睛,一模一样的亮!”
照片在桌上依次传递,杨婶、秦淮如都轮流看了一遍,纷纷夸赞孩子们长得精神。轮到李天佑时,他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心里忍不住暗笑:这小男孩的眉眼,还有那股子沉稳的劲儿,更象馀则成同志啊,果然是亲生的。
“儿子象他爸爸多一些,性子也随他,沉稳些。” 翠萍接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皮夹里,贴身收好,语气平静地说,“现在我在外头工作,家里的事、孩子们的教育,全靠他爸爸照顾,也真是辛苦他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象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常事,但李天佑却听出了其中长达十馀年在敌人心脏里刀尖上行走的刀光剑影的潜伏生涯。
“王同志的丈夫也是做革命工作的?” 杨婶好奇地问道,眼里满是敬佩,“夫妻俩都为国家出力,真是让人佩服。”
翠萍轻轻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情绪,轻声说:“算是吧。他在那边 做些文职工作,不算太累,还算顺利。”
文职工作。李天佑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馀则成做的哪里是什么文职工作,那是深入虎穴、步步惊心的情报工作,是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活儿。
但翠萍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就象在说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职员,这份从容和淡定,让李天佑由衷地敬佩。
“那真是不容易。” 徐慧真感慨道,“夫妻俩都为革命奔波,孩子们这么小,能理解你们的辛苦吗?”
“慢慢就懂了。” 翠萍的目光投向正在摆弄拨浪鼓的小宝,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们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懂事得多。再说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语速也慢了下来,“有些路看着艰险,但只要方向是对的,有人在前头指个方向,提个醒,就能少走许多弯路,也能走得更稳、更远。”
这话说得隐晦,桌上的其他人只当是泛泛而谈,是在感慨革命道路的艰辛,唯有李天佑听懂了。这是翠萍在谢他,谢他当年在天津大悲寺后山的提醒,谢他在飞往中国台湾的飞机上塞给馀则成的那张纸条,谢他在关键时刻指了那至关重要的 “方向”。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翠萍看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了短短一瞬,不过一两秒的时间,没有说话,没有多馀的动作,但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那一眼里,有感谢,有认可,有久别重逢的默契,还有对过往岁月的感慨。
千言万语,都藏在了这无声的对视里。
“菜来喽 ——”
跑堂伙计高亢清亮的吆喝声穿透雅间的门帘,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肩上搭着白毛巾,手里稳稳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脚步轻快地迈进来,托盘上的菜肴热气腾腾,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一道道精致的热菜陆续上桌,看得孩子们眼睛都直了。
红烧狮子头油亮亮地盛在白瓷盘里,个头浑圆饱满,酱汁红亮浓稠,顺着狮子头的纹路往下淌,光是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清蒸鲈鱼躺在青花鱼盘里,鱼身划着整齐的花刀,淋上了鲜美的蒸鱼豉油,撒着翠绿的葱花,鱼肉洁白细嫩,轻轻一夹就颤巍巍的;
油焖大虾红彤彤地摞成小山,虾壳油亮酥脆,虾身弯成好看的弧度,透着诱人的鲜甜;
还有老正兴的招牌菜,蟹粉豆腐嫩得象豆腐脑,金灿灿的蟹粉铺在上面,鲜掉眉毛;
八宝鸭肚子里塞满了糯米、莲子、香菇、火腿,蒸得酥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拨,肉就簌簌往下掉;
松鼠鳜鱼更是精巧,炸得金黄酥脆的鱼身被浇上酸甜适口的酱汁,昂首翘尾,真象一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
素菜也做得精致可口:香菇菜心翠绿鲜嫩,香菇炖得入味,菜心爽脆清甜;桂花糖藕切成厚薄均匀的片,藕孔里塞满了糯米,淋上熬得黏稠的桂花糖浆,甜而不腻,透着淡淡的桂花香;四喜烤麸裹着浓郁的酱汁,搭配着木耳、花生、黄花菜,咸香适口,是下饭的好搭档。
最后,伙计端上来一大盆腌笃鲜,奶白色的浓汤里浮着肥瘦相间的咸肉、鲜嫩的五花肉块,还有切成段的春笋,热气腾腾地翻滚着,笋香、肉香混合着汤的鲜香,扑鼻而来,让人忍不住想先喝一碗暖暖胃。
“我的天,太丰盛了!” 二丫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睛亮晶晶的,忍不住感慨,“田丹姐,这也太破费了,我们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了!”
“嗨,过年嘛,就得吃好喝好!” 田丹笑着摆摆手,拿起桌上的二锅头酒瓶,瓶盖 “啪” 地一声打开,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能喝的都喝点,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伙计麻利地摆上小酒杯,田丹亲自给大人们斟满酒。酒杯里的酒液清澈透明,泛着淡淡的光泽。大人们纷纷举起酒杯,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田丹第一个站起身,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洪亮:“第一杯,咱们祝祖国繁荣昌盛,早日实现完全统一!”
“干杯!” 众人齐声应和,语气里满是真诚与期待。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在心里燃起一股暖暖的热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小石头凑在二丫身边,缠着她问大学里的新鲜事,一会儿问 “大学的课堂是不是很大”,一会儿问 “有没有炼钢的专业”满是对大学生活的向往;
小丫和承平、承安三个孩子凑在桌边,对着那道松鼠鳜鱼研究个不停,承平好奇地戳了戳鱼身:“真的像松鼠吗?为什么它的尾巴是这样的呀?” 小丫则惦记着桂花糖藕,偷偷用筷子夹了一块,塞进口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小宝坐在秦淮如的腿上,小手指着八宝鸭咿咿呀呀地叫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杨婶最是细心,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将清蒸鲈鱼的鱼肉剔下来,仔细挑出里面的细刺,分成一小份一小份的,递给几个孩子:“慢点吃,别噎着。”
田丹和翠萍坐在一旁,聊得格外投机。原来,翠萍这次回大陆汇报工作,在市局做南岛社会情况专题报告时,田丹正是负责接待她的工作人员之一。两人都是经历过地下工作的女同志,聊起当年那段烽火岁月里的艰辛与危险,颇有惺惺相惜的共鸣。
“我年轻的时候在太行山打游击那会儿,最苦的就是冬天。” 翠萍喝了点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话也比刚才多了些,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飘向远方,象是陷入了回忆,
“山里的雪厚得能没过膝盖,寒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鬼子的扫荡队一来,我们就得往深山老林里撤。有一次撤得太急,我脚上的草鞋跑丢了一只,没办法,只能光着脚在雪地里走了十几里路。”
田丹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筷子都停住了,连忙追问:“后来呢?那么冷的天,光着脚走十几里路,你的脚受得了吗?”
“后来?” 翠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却又透着一股坚韧,“后来遇到个好心的老乡,看我冻得直哆嗦,二话不说就把他闺女的棉鞋给了我。那鞋是给小姑娘做的,尺码小,我硬把脚塞进去,走一步疼一下,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但那时候哪顾得上疼啊,有鞋穿就不错了,总比光着脚强。”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雅间里却安静了一瞬。徐慧真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敬佩:“你们这些老革命,真是太不容易了。吃了这么多苦,都是为了咱们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啊。”
“都过去了。” 翠萍摆摆手,语气释然,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桌上的众人,最后落在李天佑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现在好了,日子越过越红火,孩子们不用再受我们受过的苦,能安安稳稳地读书、长大。这得感谢所有为新中国奋斗过的同志,包括那些 在关键时刻提醒我们、拉我们一把的热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