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萍说着,拿起桌上的酒瓶,亲自给李天佑的酒杯斟满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对着他微微颔首:“李同志,我敬你一杯。”
这次,她没有说那些客套的场面话,而是说了句更直白的话:“感谢你这样的热心人。”
李天佑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翠萍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面的感激与认可清淅可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与翠萍的酒杯轻轻一碰,朗声说道:“王同志客气了,都是应该的。”
两人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在喉咙里燃烧,眼底却都闪过一丝默契的光芒。一切尽在不言中。
饭吃到后半程,田丹明显有些醉了。她本来酒量就一般,今天实在是高兴,一杯接一杯地喝,话也变得越来越多,舌头都有些打卷了:
“翠萍同志,你是不知道,天佑他们家可不得了!慧真开的四季鲜饭馆,那谭家菜做得,全北京都有名!还有他们家那俩孩子,承平、承安,学习成绩顶呱呱,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翠萍也喝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但眼神还算清明。她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目光温柔地扫过桌上打闹的孩子们,嘴角噙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我有时候想啊,” 田丹忽然凑近翠萍,压低了声音,酒气混着热气拂在翠萍耳边,“等南岛解放了,你们一家就能光明正大地回来了。到时候,把你家那两个皮猴子带来,让他们跟承平、承安一起玩,一起读书。孩子们嘛,就该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大,不用担惊受怕,不用颠沛流离。”
翠萍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象是在憧憬着什么。过了许久,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会有那一天的。而且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
这话说得极轻,轻得象一阵风,桌上的孩子们还在嬉闹,徐慧真和杨婶正聊着家常,谁也没注意。但李天佑听见了,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翠萍和田丹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种只有他们这些经历过风雨的人才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晚上八点多,老正兴饭庄的雅间里杯盘狼借,这场热闹的家宴才算散了。田丹和翠萍都喝得不少,脸颊泛着醉人的红晕,走路时脚步都有些发晃。徐慧真和秦淮如对视一眼,连忙一左一右扶住脚步虚浮的田丹,李天佑则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扶翠萍。
“没事,我能走。” 翠萍摆了摆手,想挺直腰杆,可酒劲上头,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李天佑尤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骼膊肘。指尖触到她外套下温热的手臂,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木质楼梯被踩得咯吱作响。
走到转角处,四周没了旁人,翠萍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则成让我代他问好。”
李天佑扶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指尖传来她手臂的温度,也传来他自己加速的心跳。他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他 一切都好?”
“好。” 翠萍轻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象一阵风拂过耳畔,“你当年那张纸条,他看了。那个人 处理得很干净,没造成任何破坏。自始至终,也没人知道你的存在。”
她说的 “那个人”,自然是蔡孝乾。
李天佑悬了整整十年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下,象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浑身都透着一股轻松。
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提心吊胆的猜测,都在这一句 “处理得很干净” 里,烟消云散。
“孩子们叫什么?” 他又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翠萍闻言,嘴角弯起一抹真正放松的笑容,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许多:“女儿叫馀念平,儿子叫馀念安。则成起的名字,说念着北平,念着平安。”
好名字。李天佑在心里默念着,念平,念安,北平的平,平安的安。他忍不住失笑,差点就跟自家的承平、承安重名了,这大概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饭庄门口的街灯下,早已叫好了三辆人力车。车篷支着,挡着初春的夜风。徐慧真和秦淮如带着几个小的坐一辆,杨婶领着二丫、小丫和半大的小石头坐一辆,李天佑则负责送田丹和翠萍回南锣鼓巷。
田娟早就趴在田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小脸埋在田丹的衣襟里,睡得格外香甜。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在脸上却不觉得刺骨,反倒有种清清爽爽的舒服。街道两旁的灯笼还没熄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把青石板路照得蒙蒙胧胧。
人力车夫踩着车,脚下的胶皮轮子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声,车铃偶尔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翠萍靠在车座上,掀起车帘的一角,望着北京的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缀着稀疏的星星,月亮是一弯清亮的细牙。她忽然轻声说:“我有十年没看过北方的星星了。”
李天佑没有接话。他知道,翠萍说这话,不是想听他的回应,只是想抒发心底的感慨。十年,三千多个日夜,隔着一道海峡,她在那边的黑夜里提心吊胆,而这里的星星,是她记忆里故乡的模样。
车轱辘滚过熟悉的胡同口,停在了南锣鼓巷 95 号的黑漆木门前。李天佑付了车钱,先扶着翠萍落车,又转身去接田丹。田丹醉得厉害,几乎走不了路,嘴里还嘟囔着:“没喝多 还能再喝两杯”
“让她们俩睡我那儿吧。” 田丹被扶着站定,含糊不清地说,“我那屋的床够大 挤挤正好。”
众人商量了一下,最后定下了主意:田丹和翠萍睡田丹的屋子,田娟年纪小,夜里离不开人,就跟李天佑和徐慧真挤一晚。
秦淮如带着承平、承安和小宝回自家屋,杨婶和二丫、小丫、小石头也各自回房歇息。
李天佑和徐慧真合力把田丹扶到床上,又给翠萍倒了杯温水。翠萍喝了两口,酒意散了些,摆摆手说自己没事,两人这才轻轻带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李天佑怀里抱着熟睡的田娟,小丫头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象两把小扇子。徐慧真已经铺好了床,见丈夫进来,连忙迎上去,压低声音问:“都安排好了?”
“恩。” 李天佑小心翼翼地将田娟放在床的里侧,给她盖上小被子,又掖了掖被角,“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厂里呢。”
徐慧真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田娟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小骼膊小腿舒展开来,睡得更香了。
李天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翠萍的突然出现,饭桌上那句句暗藏玄机的对话,馀念平、馀念安这两个名字,还有翠萍那句 “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正月十一的月亮,比昨晚更亮了些,清辉洒满了整个庭院,院中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象一幅淡墨画。
隔壁屋传来轻微的鼾声,不知道是田丹还是翠萍。那鼾声很轻,却透着一股安稳,象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李天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有用。他真的有用。
他不再是那个 1947 年天津码头上,对着海河迷茫无助的穿越者。他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让自己在这个时代扎下了根;改变了秦淮如和徐慧真的命运,让她们过上了安稳幸福的日子;还改变了馀则成和翠萍的命运,让他们躲过了那场灭顶之灾;甚至改变了中国台湾地下党的命运,让那些隐姓埋名的同志得以保全,让那座岛屿回归的时间表,悄然提前。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北京站的钟楼在报时。“当当当 ——” 浑厚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夜空中回荡,整整响了十下。
1958 年正月十一,晚上十点。一个看似平凡,却又注定不平凡的夜晚。
李天佑的心彻底沉静下来,象是被月光洗过一样。他终于沉沉睡去。梦中,他仿佛看到了碧蓝的海峡,海面上千帆竞渡,红旗招展;看到了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人们脸上洋溢着笑容;看到了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承平、承安、小宝跑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一个扎着羊角辫,一个虎头虎脑,他们笑着喊着,馀念平,馀念安。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清晨
李天佑是被院子里孩子们的嬉闹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晨光已经通过窗纸,在屋里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亮。
田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上,胖乎乎的小手抓着自己的脚丫,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玩得不亦乐乎。
承平和承安则趴在门缝边,小脑袋挤在一起,偷偷往里看,生怕吵醒了小丫头。
“爸爸,田阿姨和王阿姨醒了!” 承平见他睁眼,连忙踮着脚尖跑进来,小声说,生怕惊着屋里的人。
李天佑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起身穿衣。走出屋门,就看见田丹和翠萍已经坐在堂屋里的八仙桌旁喝茶了。两人脸色还有些苍白,带着宿醉的疲惫,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眉眼间透着清爽。
“昨天喝多了,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田丹看到李天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真香,解了不少酒气。”
“哪里的话,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徐慧真正从厨房端着早饭出来,腾腾的热气裹着香气飘过来,“正好,早饭刚做好,一起吃点。小米粥、白面馒头,还有腌的咸菜,都是家常吃食。”
翠萍站起身,客气地说:“不了,我得回招待所,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不能耽搁。”
“那哪行,不吃早饭怎么行。” 徐慧真不由分说地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椅子上,“粥都熬好了,喝一碗再走,暖暖胃。”
翠萍拗不过她的热情,只好坐下。饭桌上,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象一群小麻雀。承安举着馒头,跟小石头比谁咬的口大;承平则细心地给田娟剥了个水煮蛋,一点点把蛋黄喂给她吃。
田娟被翠萍抱在腿上,小丫头不认生,好奇地抓着翠萍衣服上的纽扣,翠萍耐心地哄着她,指尖轻轻挠着她的手心,眼神里满是温柔的笑意,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早饭吃得热热闹闹,太阳渐渐升高,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滋滋作响,化出了一滩滩水迹。
翠萍终究还是要走。她站起身,跟众人一一告别,走到门口时,却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李天佑一眼。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眼角的细纹。她看着李天佑,眼神清澈而坚定:“李同志,谢谢款待。希望下次见面,是在更好的时候。”
李天佑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点头:“一定。”
翠萍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出了胡同。她的身影挺直,步伐稳健,很快就消失在胡同口的晨光里。
田丹抱着田娟站在门口,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轻声说:“她是个了不起的同志。”
“你们都是。” 李天佑说。这话发自肺腑,无论是田丹,还是翠萍,亦或是那些隐姓埋名的潜伏者,都是了不起的人。
春风拂过胡同,带来了早春的气息。墙角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水珠顺着墙根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远处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还有早起的人们互相问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京腔,热闹而鲜活。
1958 年的北京,正在晨光里缓缓醒来。胡同里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朝霞融在一起,温暖而充满希望。
而更远的地方,那座被海峡隔开的岛屿,一轮崭新的黎明,也正在悄然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