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牛大姐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那股子咄咄逼人的锐气竟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疲惫与悲凉。
“价值?意义?”
她重复著这两个词,像是在咀嚼两个苦涩的果子。
“笑话!”
“小伙子,我告诉你,对于我们女人来说,最大的价值和意义,就是让我闺女,让千千万万相信你这些鬼话的小姑娘,后半辈子不受苦,不受穷!”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但至少要先上车。”
她的音量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才有的痛彻心扉。
“爱情能当饭吃吗?不能!但穷,真的能饿死人!”
“你那种悬在天上的,纯粹得一尘不染的理想主义,在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现实面前,一碰就碎!不堪一击!”
这番话,直接把直播间里许多还在犹豫的姑娘给说破防了。
这已经不是辩论,这是一个过来人的血泪控诉。
【虽然难听,但这就是现实啊我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一个字不差。】
【我竟然被一个陌生大姐说服了,主播对不起,这把我要投敌了。】
【主播,危!红色警报!你正在被对手降维打击!】
直播间里的气氛彻底倒向了牛大姐那边。
所有人都觉得,莫问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被全面压制,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莫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滚动的评论,看着牛大姐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胸膛缓缓起伏了一下,将一口浊气吐出。
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釜底抽薪的问题。
“牛大姐。”
“按您这套无比正确、无比精明、稳赚不赔的市场理论”
“您把自己的婚姻,这家您亲自操盘的‘合伙企业’,想必一定是经营得风生水起,家财万贯,幸福美满吧?”
这个问题一出。
屏幕那头,那个刚才还口若悬河、指点江山的牛大姐,彻底卡壳了。
她脸上的悲愤与激昂瞬间凝固,然后寸寸碎裂,那股子要吃人的劲儿,泄得一干二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直播间十万水友,大气都不敢喘。
【???】
【咋回事?网卡了?延迟这么高?】
【我超,这个停顿有故事啊!】
【快说啊!是!或者不是!给个准话啊大姐!】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细微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声响。
“离了。”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在直播间里引发了超级地震。
弹幕瞬间疯了。
【!!!卧槽卧槽卧槽!神级反转!】
【我特么直接一个原地起飞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回旋!什么情况?!】
【所以大姐是理论的王者,实践的青铜?纸上谈兵?】
【别说了别说了,给大姐留点面子,我感觉她要哭了。】
面子?
牛大姐似乎已经不在乎那是什么东西了。
那道被莫问撕开的口子,成了她情绪崩溃的决堤口。
牛大姐自嘲的嗤笑一声,道。
“我就是当年那个信了你这种爱情至上鬼话的头号大傻子!”
她的哭腔再也压抑不住,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悔恨。
“不听我爸妈的劝,不听所有人的话,铁了心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光蛋!那个你们嘴里好听的‘潜力股’!”
她发出一声近似于呜咽的笑。
“结果呢?他‘潜力’了一辈子,也没给我‘潜’出个屁来!”
“我跟他吃糠咽菜,缝缝补补,给他生孩子,伺候他爹妈,我以为我是在投资未来,是在当他的合伙人。”
“可结果呢?在他的眼里,我特么就是个不要钱的免费保姆!”
“贫贱夫妻百事哀!古人说的话为什么不听啊!我就是用我自己的血,我自己的眼泪,才悟出了今天这套道理!”
她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苦水。
她通红著双眼,用尽全身力气,隔着屏幕指向莫问。
“我不想!我不想现在的这些小姑娘,再走我当年的老路!我错了吗?!”
“莫问,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成功了,现在你有名有利!你直播间每天的礼物都上百万吧。”
“你当然可以坐在你那舒服的椅子上,跟所有人谈理想,谈纯粹,谈那些不着边际的狗屁爱情!”
“可那些普通女孩呢?那些一个月就挣两、三千,甚至没有工作的女孩呢?你让她们怎么办?”
“你给她们指了一条听上去最高尚、最清高的路,可那条路,也是最危险的路!”
“女孩的花期很短,超过25就会被打上剩女的标签,超过30岁就是大龄剩女。”
“但你别忘了,这些标签,都是你们男人给的。”
牛大姐最后那一声嘶吼,带着血泪,带着不甘,带着一个中年女人被生活盘了包浆后的全部怨气。
一时间,弹幕的风向彻底变了。
【我哭了,大姐说的就是我妈当年走过的路。】
【主播,虽然我一直支持你,但这次我站你头上!】
【是啊,理想不能当饭吃,但是没钱真的会死。】
【主播你太理想化了,不接地气。】
【主播勇敢飞,有难自己背。】
【站着说话不腰疼,主播你现在功成名就,当然可以风轻云淡,我们这些普通人呢?】
【所以说,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绝对的共情。】
整个直播间,瞬间变了风向。
然而,面对舆论压力,莫问的脸上,连一丝波澜都不见。
那副悠闲自得的模样,与屏幕那头崩溃哭嚎的牛大姐,以及直播间里群情激奋的水友们,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主播你还在喝?心真大啊!】
【这波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不,这波是敌军还有三十秒到达战场,我方adc还在泉水里泡脚。】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莫问放下了杯子,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他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麦克风。
“牛大姐。”
“从始至终,偷换概念,妄想把水搅浑的人,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