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危机后，陈砚舟回到布展现场。他把烟放回口袋，手在西装内袋上停了一下。布展进度图显示十分钟前所有模块都已到位，照明系统供电正常。他抬头看向入口，第一批嘉宾已经到了，脚步声和法语说话声传进来。
艾米丽站在主展区中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低头检查灯光程序。她听到声音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她没说话，抬手比了个“ok”的手势。他知道，一切准备好了。
他走到控制台边，耳机里传来后勤组的声音：“安保六人全部就位，反监听设备开启。”他按了下通话键：“收到。”然后摘下耳机，交给技术员。
展厅灯光变暗，人群也安静下来。第一组展品启动时没人出声。那是一面由几十块金属板拼成的屏风，表面有类似青铜器的纹路。观众靠近时，板子开始移动，重新组合成新图案。led光从缝隙透出，在地面投下流动的影子。
一个法国老头眼睛发亮，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去摸。助理拉住他袖子，轻声说了句什么。老头没缩手，反而笑了，转头用法语跟旁边人说话。那人立刻掏出手机拍照。
第二展区的投影亮了。画面里一个老人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在木头上划线。镜头拉远，显示屋里堆满工具和半成品。接着画面切换到现代工厂，同样的纹样被激光切割在铝合金面板上。
没有音乐，也没有解说。但看的人越来越多。
艾米丽走到一组悬挂装置前。那是用竹条编的立体结构，里面嵌着小灯珠。她敲了敲旁边的展示牌，对一群设计师模样的人说：“这不是装饰品，是能拆开带走的模块化家具。你家客厅有多大，它就能变成多大。”
一个穿黑裙的女人点了平板上的尺寸选项，屏幕上马上显示出搭配效果。她扭头问同伴：“放我家玄关怎么样？”同伴没回答，直接扫码下单。
陈砚舟站在侧廊，看着人流往主展品区集中。那是个环形展台，上面陈列着可定制纹样的家居组件。有年轻人蹲在地上研究怎么连接，也有老太太让孙女拍细节照片。
宣传组递来一张纸条：国内社交平台开始刷“新中式设计”，话题热度进了前十。他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
赵宇发消息：“热搜第三，标题是‘这届年轻人抢着买祖宗审美’。”他回了个“嗯”一句：“推新中式正在定义国际审美。”
刚发完，几个记者围住了艾米丽。有人举着话筒问她设计灵感来自哪里。艾米丽把钢笔夹在耳朵后面，指着头顶的竹编装置说：“你们觉得传统是什么？博物馆里的东西吗？我说的传统，是能陪你吃饭、睡觉、看电视的东西。”
记者还想问，她已经转身走向下一组展品，顺手把一支笔塞给旁边的学生模样的人：“帮我记一下，刚才那个人说他们杂志想做专题。”
陈砚舟往后退了几步，躲进后台监控区。屏幕分成四格，显示各个入口和重点展区的画面。他盯着主屏看，发现有个戴帽子的男人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站着，不拍照也不靠近展品。
他拿起对讲机：“三号口附近有个穿灰夹克、戴黑棒球帽的人，让他别总在一个地方站。”
“明白。”
不到一分钟，那人就被安保带去别的区域了。
物流组发来确认：最后一批配件已入库，备用方案取消。他松了口气，靠在墙边，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
艾米丽突然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支钢笔。“你躲这儿干嘛？”她说，“外面人都在找你。”
“我不适合站c位。”他说。
“那你适合干嘛？躲在后面看别人夸你的主意？”她把手里的笔扔给他，“去前面，有人要采访品牌理念。”
他接住笔，没动。
“你知道刚才那个法国策展人说什么吗？”她走近一步，“他说这比上次米兰双年展的东方主题有意思多了。不是因为用了多少传统元素，是因为这些东西——”她指了指外面，“真的能活在现在。”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没说话。
“走不走？”她问。
“再等会儿。”
她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重新看向监控屏幕。主展区人越来越多。有个小孩踮脚想去碰投影，被妈妈轻轻拉住。孩子指着光斑喊了句什么，周围的人都笑了。
技术员抬头说：“照明系统有点波动，不过备用电源接上了，不影响。”
他盯着数据看了一会儿，发现电压确实有轻微起伏。不是故障，像是外部电网的短暂干扰。
“通知电工，查一下主控箱。”他说。
“已经去看了。”
他站着没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出问题的地方。材料没问题，运输有记录，设计稿没外泄，安保轮班也没空档。现在连最怕的舆论攻击都没出现。
太顺利了。
但他没时间多想。宣传组组长跑进来，脸色不对：“有个记者问我们有没有考虑文化挪用的问题，语气很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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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家媒体？”
“本地一家小报，平时专挖丑闻。”
“让他来找我。”
“你真要见？”
“见。让他把问题写下来，当面问。”
对方愣了一下，点头跑了。
五分钟后，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被带到角落。陈砚舟递给他一张纸：“你可以录音录像。但我希望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别混着来。”
记者没接纸，直接开口：“你们用大量中国传统纹样，却没有注明出处或传承人，是不是在商业化剥削文化遗产？”
陈砚舟说：“第一个问题，我们的纹样来源有三类：一是公开的非遗数据库，每一样都有文献记载历史和流传；二是和地方工艺协会合作开发的新样式，创作时请了非遗传承人指导；三是基于古法逻辑原创的设计，我们研究传统纹样的规律和美学，结合现代需求创新。每项都有备案编号，可以随时提供。”
记者顿了顿：“那为什么不在现场标明？”
“因为我们不想让人先看文字，再看作品。”他说，“你进教堂时，会先读建筑说明书吗？我们希望人们先感受美，再了解背后的故事。”
记者眨了眨眼，好像没想到这个回答。
“还有问题吗？”陈砚舟问。
“暂时没有。”
“那你待会可以去看看互动区。”他指了指远处，“有个老太太刚花三千欧元订了一整套客厅模块。她说她孙子喜欢中国风，但她不想家里像餐厅包厢。你觉得我们做到了吗？”
记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会如实报道”，转身走了。
陈砚舟回到监控区，赵宇又发消息：“国内有个奢侈品集团转发了我们的发布会视频，配文是‘这才是文化输出’。”
他正要回复，耳机响了。
“主控箱发现异常接线，已经断开，拍照存档了。”
他立刻起身往外走，心跳加快，每一步都很警惕，脑子里想着这背后会不会有更大的问题。
拐过走廊时，撞上了艾米丽。
“你怎么这么急？”她问。
“电路上有问题。”
“我知道。”她说，“电工刚跟我说了，是从隔壁展馆拉过来的线，伪装成检修线路。”
他停下：“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但不是今天。”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两个时间点——监控断线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和三点零九分。
一样的间隔。
一样的手法。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的走线槽。
一根灰色电线从边缘垂下来，末端被剪断，露出铜芯。
陈砚舟眼神一冷，心里涌上一股不安。这背后，一定藏着更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