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伸手捏住了那一角。
入手的感觉很不对劲。
纸张厚实,带着点玉石般的温润质感,不象是现代工业的产物。
他扯了出来,借着门里透出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封面上,一行印刷体的黑字,庄重又滑稽——《关于授予凌天同志“都市隐善践行者”称号的公示》。
他差点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
翻开卡纸,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他眼角直抽。
上面罗列着他的几条“善举”:长期为深夜酒客无偿提供自制解酒汤;成功调解因醉酒引发的口角纠纷;甚至连他偶尔把没卖完的花生米分给巷子里的流浪猫,都被记录在案,批注是“对城市共生物种表现出人道关怀”。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公示期三日,无异议即生效。
他现在只想有异议。
被看见,被标记,被研究。
这种感觉,就象在黑暗中潜行了数千年,却突然被无数盏探照灯同时锁定。
不行,必须抹掉这玩意儿。
凌天转身回到吧台后,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台小巧的碎纸机。
遗忘,不就是把完整的记忆,变成无法拼凑的碎片么?
他从机器刀口里抠出一些细碎的、无法辨认的纸屑,又抄起吧台上那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合成!
他脑中念头一动,手中的二锅头瓶子和那撮纸屑瞬间化作一团灰黑色的流光,重新凝聚成一小瓶墨水。
瓶身是磨砂黑,里面装着的液体像浓稠的黑夜。
【遗忘墨水(劣质版)】:泼洒后可使目标物在小范围内失去“被关注”的属性,效果持续三小时。
注意:因材料纯度不足,可能产生意想不到的副作用。
副作用?管不了那么多了。
凌天拧开瓶盖,一股混杂着酒精和旧纸张的古怪气味冲鼻而来。
他大步走到后巷,对着那个意见箱,扬手就把整瓶墨水泼了过去。
预想中,墨水应该会渗入箱体,让那张烫金卡片变得平平无奇。
可那黑色的液体一接触到铁皮箱子,就象有了生命一样,非但没有下流,反而迅速在箱体表面游走、汇聚,最终凝固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笑脸表情“:)”。
“噗。”
意见箱的投信口再次发出一声轻响,又吐出了一张新的卡片。
凌天眼皮一跳,走过去捡了起来。
卡片上,针式打印的字体歪歪扭扭:“检测到恶意规避行为。恭喜您,获得‘最倔强好人’称号候选资格。”
他捏着卡片,抬头看着那个硕大的笑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连摆烂都要被夸了?
与此同时,中山区安防协调办公室,苏沐雪正盯着屏幕上那份关于凌天的公示文档,眉头紧锁。
上级那句“背景复杂,不适合推到台面上”的命令,让她必须立刻否决。
可指尖悬在按钮上,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雨夜,为她撑伞的模糊身影。
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操作。
她没有选择否决,而是动用自己的权限,更改了文档的公示渠道。
她将原本要投放在市中心政务大屏的公示,悄悄地调换到了城东社区的老年活动中心——一个每天只有三五个大爷进去看报纸、下象棋的清净地方。
这样既执行了命令,避免了凌天被大规模曝光,也……保留了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念想。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下,应该万无一失了。
城市的另一端,僻静的树林里,夏语冰正进行着她的实验。
那张被她折成纸船又自己游回来的表彰卡,正静静地躺在一只古朴的青铜匜中。
卡片的底部,又凝出了一滴晶莹的露水。
她小心翼翼地用玉质滴管吸取起那滴露水,轻轻滴在面前摊开的社稷图复印件上,一处之前被能量冲击造成的细微裂痕上。
露水渗入纸张的瞬间,图卷猛地一颤。
那道裂痕周围,竟浮现出一幅极其复杂、不断变化的分子结构图。
夏语冰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图谱旁边,一行自动浮现的小篆清淅无比:“微量金乌血脉精粹,龙脉乙太活性酶……”
“它在用凌天的血脉当催化剂!”她失声惊呼,一把抓起那张表彰卡,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热,“每张卡片都不是简单的表彰,这是一个微型地脉修复包!它在抽取凌天的力量,去修补这座城市的根基!”
“夜色”酒吧门口,一阵沉重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又来了。
它停在路边,车顶的大喇叭里没有播放跑调的音乐,而是用一种字正腔圆、无比标准的播音腔说道:“凌天同志,早安。检测到您今日呼吸平稳,心率正常,未因情绪波动引发周边一公里内灵气暴动。此等克制行为,值得鼓励。”
凌天刚从后巷走出来,听到这动静,脑袋“嗡”的一声。
他抄起门边立着的拖把,作势就要砸过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环卫车的车顶“唰”地升起一道淡蓝色的全息防护罩。
罩子上,清淅地投影出一段画面:三年前的一个冬夜,醉得不省人事的凌天倒在街角,一只流浪的橘猫正费力地用爪子把几片枯黄的落叶扒拉到他脸上,象是想给他盖上被子。
凌天举着拖把的动作僵在了半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市文档局地下机房,陈建国疲惫地揉着眉心。
屏幕上,刚刚弹出的系统规则更新日志让他苦笑不得。
【补充协议:若目标连续三次拒绝或规避善意表彰,系统将自动生成‘全民感谢信’,并以最高优先级投递至其内核社交圈所有联系人。】
他立刻调出凌天的通讯录。
那上面孤零零的没几个名字。
系统判定,第一封信的收件人是……苏沐雪。
“这哪里是表彰……”陈建国喃喃自语,摘下老花镜,“这简直是情感绑架啊。”
此时,凌天已经爬上了酒吧的天台。
他看着手里那瓶合成失败的【遗忘墨水】,烦躁地一甩手,将剩下的半瓶墨水全部倒进了天台的雨水排水管里。
黑色的液体顺着渠道滑落,却在进入黑暗的瞬间,分解成上百只黑色的蝴蝶。
它们没有顺流而下,反而扇动着翅膀,逆着渠道,朝着城市地下那庞大复杂的市政管网中枢,无声地飞去。
凌天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他需要一杯酒,一杯很烈的酒。
他转身下楼,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准备去吧台给自己倒一杯。
门一开,他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