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这事儿终于能翻篇了。
推开酒吧那扇沉重的木门,凌天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空无一人的吧台,此刻竟被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是酒瓶,也不是杂物,而是一封封材质各异、字迹不同的信件。
有的用的是最普通的信纸,有的干脆就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还有几封,是用那种印着小gg的劣质餐巾纸写的。
它们象一场悄无声息的雪崩,几乎淹没了整个吧台。
凌天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信封没封口,纸张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凌师傅,谢谢你上礼拜帮忙把我们那栋楼堵了半个月的下水管给捅开了。大家凑了点钱想请你吃饭,你总躲着。这不,听社区的说现在流行写信,我们合计着给你写一封。钱你不要,这份心意你总得收下吧?”落款是“环卫三队全体”。
凌天捏着信纸,想起了上周那个凌晨,他嫌楼下返水的臭味影响他睡觉,顺手用一根铁丝加了点真元捅了几下。
他放下这封,又拿起一张明显是学生写的。
字迹娟秀,还带着点紧张的涂改痕迹。
“大哥哥,谢谢你那天晚上告诉我怎么走。我手机没电了,一个人在巷子口吓得快哭了,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有一封,字写得歪七扭八,象是用左手写的,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酒气。
“兄弟,谢了。那天喝多了跟人吵起来,要不是你把我拉开,我估计这会儿得在局子里蹲着了。”
凌天一封封看下去,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无奈,最后只剩下哭笑不得。
指路、劝架、修水管……全是他嫌麻烦或者看不下去随手解决的小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他甚至在信堆里看到了一张用警用便笺写的字条,笔迹刚劲有力,他一眼就认出是王所长的。
“凌天同志,谢了。这三年来,辛苦你假装不认识我,让我每次穿着这身衣服路过你酒吧时,都感觉自己特有面子。改天请你喝酒,我便衣去。”
凌天把便笺揉成一团,又缓缓展开,最后长叹一口气,把它扔回了信堆里。
“原来装傻也算功德?”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句。
这届市民,真是热情得让人头疼。
与此同时,中山区安防协调办公室,苏沐雪正准备下班。
她的计算机屏幕突然“嘀”的一声,弹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窗口——【全民感谢信·待审模板(苏沐雪同志专享)】。
她皱着眉点开,模板内容是自动生成的,只留下了最后的签名栏。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凌天。
大部分内容都是些客套的官方话术,但其中一段加粗高亮的文本,象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她的心脏。
“……尤其感谢您,在2019年7月14日的那个雨夜,在城南老街的巷口,扶起了那个不小心踩进水坑、穿着红色雨靴的小女孩。她后来很好,很好地活到了世界的最后一天。”
苏沐雪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2019年7月14日。
是她重生前,被仇家围堵,在绝望中死去的日子。
那个雨夜,她确实穿着一双红色的雨靴。
系统怎么会知道?
它怎么会知道她已经“死”过一次?
“活到了世界的最后一天”……这根本不是表彰,这是在揭开她最深的伤疤,是对她最大的警告!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她的脊椎一路攀上后颈。
城市的另一端,夏语冰的临时实验室内,气氛同样凝重。
她将一封从特殊渠道搞到的、写给凌天的感谢信样本平铺在桌上。
信是普通的信,但她总觉得不对劲。
她关掉所有光源,打开了一盏小巧的紫外线勘探灯。
紫色的光束扫过信纸的背面。
刹那间,原本空白的纸背上,浮现出无数条淡金色的、如同毛细血管般复杂的纹路。
这些纹路彼此交织,勾勒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符文,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
“这是……”夏语冰凑近了,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山海经·大荒经》里记载的‘心契文’!”
这种符文她只在最古老的拓片上见过,据说是一种上古盟誓的载体,缔结的唯一条件,就是立誓双方心甘情愿,绝无半点强迫。
“这根本不是感谢信,这是在缔结因果契约!”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每一封被他收下的信,都在将他和这座城市的一个普通人绑定在一起!不行,必须阻止他!”
她抓起外套,不顾一切地冲出实验室,直奔“夜色”酒吧。
“凌天,快别收那些信!它们在绑定你的因果线!”
夜色酒吧外的街道上,焊枪那辆巨大的环卫车安静地停靠着,与往日不同,它今天没播音乐,也没打扰凌天。
车斗后方,一个新改装的投料口亮着柔和的灯光。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颤巍巍地将一张小小的、写着字的便条投了进去。
“谢谢凌师傅,天冷了,总会留半瓶温水在后门,给巷子里的流浪猫喝。”
便条滑入车内,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车斗侧面,一块巴掌大的、由无数压缩纸屑构成的灰色砖块被缓缓挤出,精准地嵌入了一面由同样砖块砌成的、半人高的微型墙体。
当这块新砖“咔哒”一声就位时,整面感恩墙都泛起了一层温暖的微光。
光芒之中,一个模糊的虚影一闪而过——夜色里,一个男人蹲下身,将一个装着温水的瓶子,轻轻放在一只警剔的橘猫面前。
市文档局,地下机房。
陈建国死死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数据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发生了。
自从那些感谢信开始大量送达“夜色”酒吧后,全城所有已读信件的收件人,其精神波动与城市龙脉的共鸣值都在以惊人的速度飙升。
但作为这一切焦点的凌天,他个人的生命特征数据,却在以一个相反的、同样惊人的速度跌落。
“他在……他在替全城人承担这份善业引发的因果反噬!”陈建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抓起外套就往外冲,“疯了,全都疯了!”
当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酒吧门口时,正好看到凌天拿着最后一封信走出来。
凌天没有看信,只是站在后巷的微风里,熟练地将那封信折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鸢。
他松开手,纸鸢被风一托,轻盈地盘旋而上。
就在纸鸢起飞的那一刹那,一道细微的黑光从他宽大的袖口中悄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指节大小、焦黑如炭的玉简残片。
上面,清淅地雕刻着几个笔画,竟与那些感谢信背后的心契文符文,一模一样。
陈建国瞳孔收缩,正要开口。
窗外,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汇聚了成千上万只纸鸢。
它们从城市的每个角落飞来,汇成一股洪流,最终在夜色酒吧的上空,凝聚成一只巨大无朋、燃烧着金色光焰的金乌幻影。
金乌引颈长鸣,振翅之间,便没入了沉沉的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风停了。
后巷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凌天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刚才,那块他贴身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简,就是从那里滑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