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格类站在正蓝旗的阵前,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身后的那些降兵,不少人吓得腿都软了。
他们以前也和明军打过仗,见过明军的火炮,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如此恐怖的炮击。
德格类的心脏在狂跳。
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和庆幸的剧烈激动。
他庆幸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如果当时选择困守广宁,现在,他和他的一万多正蓝旗儿郎,就在那片钢铁攒射的范围之下,被砸成一滩烂泥。
皇太极那道“坚守十五日”的命令,此刻听来,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这样轰,怎么守?拿命去填也填不平。
“都给老子站直了!”
德格类回头怒吼。
“看看!都给老子好好看看!这就是大明的实力!”
“我们现在,是为大明打仗!以后,这些炮,就是为我们开路的!”
他的话起了作用。
那些降兵们看着远处那座正在被蹂躏的城池,眼神里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他们曾经是那座城池的征服者。
现在,他们要亲手把它再打下来,只不过是换了个主子。
“轰!轰!轰隆隆——”
钢铁攒射精准地覆盖了辽阳的西北角。
坚固的城墙,在这样的打击下。
大块大块的外墙体被剥落。
一座原本矗立在城角的箭楼,被几枚炮弹接连命中,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倒塌,激起遮蔽天空的烟尘。
城墙上,惨叫声甚至都传不出来,刚冒头就被巨大的爆炸声所吞噬。
一个刚刚还在指挥士兵搬运滚木的牛录额真,话还没说完,半个身子就被一枚呼啸而过的炮弹砸没了。
鲜血和内脏溅了旁边几个士兵满头满脸,带着灼人的温度。
那几个士兵呆呆地站着,连叫喊都忘了。
下一秒,又一发炮弹落在他们中间,将他们连同脚下的地面,一起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坑。
豪格被亲兵按在后方,他能感觉到整个城墙都在脚下呻吟、颤抖。
碎石和土块雨点般砸在他的盔甲上,噼里啪啦作响。
他的眼睛血红。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充满了无能的狂怒。
他空有一身武勇,城内精锐加上青壮足有两三万人,可是现在连还手都做不到。
他甚至连敌人的脸都看不到。
张维贤举着千里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国公爷,这五轮炮火下去,建奴应该不敢露头了。”
满桂在他身边,难掩兴奋。
张维贤放下千里镜,声音平静。
“传令。”
“炮声一停,总攻开始。”
“告诉赵率教和德格类,我只要结果。”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
“天黑之前,我要在辽阳城头,看到我大明的龙旗!”
“咚——咚——咚——”
悠长而沉重的炮声,终于渐渐停息。
整个战场,安静得反常。
烟尘还未散尽,那段被重点照顾的城墙,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像被什么巨兽啃噬过,坑坑洼洼,却依旧顽固地屹立不倒。
城墙上,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着的守军。
所有人都知道,这死寂,只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喘息。
“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明军大营中冲天而起。
那不是试探的短号,而是代表着总攻开始的长号,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天空都捅出一个窟窿。
“咚!咚!咚!咚!”
催动总攻的战鼓声,如同滚滚雷霆,在大地上轰然响起。
那台沉寂的战争机器,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的獠牙。
赵率教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向前一指,动作干净利落。
“明军威武!杀!”
五军营阵列大喊:“万胜!杀!”
德格类也猛地抽出自己的刀。
他没有指向前方,而是指向了自己身后的士兵,刀锋在他们惊恐的脸前划过。
“都听到了吗!战鼓响了!”
“不想死的,就跟着老子往前冲!”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那句最原始的口号。
“抢钱!”
“抢粮!”
“抢女人!”
“杀——!”
数万名身着精良铠甲的明军士兵,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
如同一道红色的潮水,向着辽阳城墙压了过去。
战争,正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步卒。
而是一队队扛着巨大沙袋、推着独轮车的民夫。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填平那条宽阔的护城河。
“快!快!动作快点!”
一名工兵营的百户声嘶力竭地嘶吼,后方民夫扛着沙袋土石,一车车推上前,投入河中。
“噗通!”
沙袋落水,激起浑浊的水花。
紧接着,成百上千的沙袋碎石如下雨般倾泻,河道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辽阳城头上,短暂的死寂之后,终于有了反应。
豪格的咆哮声在残破的城墙上回荡:“人呢!都死光了吗!明军大炮不敢轰了,怕伤到自己人!给老子打!射箭!放炮!”
惊魂未定的建奴守军终于从废墟里钻出来,乱糟糟地开始反击。
“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城头泼洒而下。
冲在前面的民夫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上的粗布衣裳。
“轰!”
城头上的虎蹲炮也开始嘶吼,铁弹和碎石砸进填河的队伍,砸倒一片,血肉模糊。
“他娘的!还击!”
五军营阵中,负责火力压制的满桂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佛朗机!对准城头那些冒头的!给老子挨个点名!”
参将高声传令:“弓箭手,无差别抛射,掩护弟兄们填河!”
早已准备就绪的佛朗机炮阵地立刻开火。
这种中小型火炮操作灵活,反应迅速。
“砰!砰!砰!”
密集的炮声响起,小型的炮弹精准地飞向城头。
一个刚探出头准备射箭的建奴弓箭手,脑袋炸开,红白飞溅。
另一处,几个正合力往下推滚木的士兵,被一发炮弹扫倒,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明军的抛射箭雨也同时覆盖了城头,一时间竟压得建奴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