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彻底笼罩了郊区的平房，窗外废弃的铁路融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县城方向映来的微弱光晕，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屋子里，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是唯一的光源。
周粥洗完了碗，擦干净灶台，又将明天要带的饭菜简单准备好，放进那个旧冰箱。
做完这一切，她终于可以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拿出了她那部智能手机。
手机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屏幕不大，边角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保护壳也有些发黄，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是她考上县中时，用自己暑假打工攒下的钱和一部分奖学金买的二手机。
对她而言，这不仅是通讯工具，更是连接外部世界、获取信息和偶尔逃避现实的窗口。
她习惯性地先看了看班级群的消息，大多是同学在讨论作业或者闲聊，她很少发言，只是默默地看着。
然后，她的指尖悬停在了与江乐曦的聊天界面上。
头像是一片蔚蓝的天空，和她灰白调的生活似乎格格不入。
她们是那天晚上江乐曦留宿后加的好友。
过程很简单，江乐曦拿出手机，笑着说：“留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下次我又不小心跟丢了呢？”
语气带着调侃，眼神却认真。周粥当时脸颊发烫，低着头，默许了。
从那天起，这部旧手机在夜晚便有了新的意义。
果然，刚点开界面，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江乐曦：今天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我这个步骤总觉得有点怪，你看看对不对？
图片是作业本的截图，字迹工整。
周粥点开图片，仔细看了看。
江乐曦的思路大体是对的，只是在其中一个转换环节用了更复杂的方法。她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简单演算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
周粥：第三步可以用更简单的公式，比如
她详细地写了解题过程，拍了张照发过去。
江乐曦：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小猫鞠躬表情包）
“粥老师”这个称呼让周粥耳根一热。她抿了抿嘴，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
对话没有就此结束。
江乐曦：你吃饭了吗？
周粥：吃了。
江乐曦：吃的什么呀？不会又是青菜炒蛋吧？（偷笑表情）
周粥：还有中午剩下的肉。
江乐曦：这还差不多！要多吃点肉才能长高！（虽然你现在这样也很可爱啦）
周粥看着屏幕上“可爱”两个字，感觉脸颊的温度开始攀升。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慌乱地打字。
周粥：写你的作业去。
江乐曦：遵命，粥老师！不过等我写完这题再找你！
对话暂时中断。
周粥放下手机，拿起自己的作业本，却有点静不下心来。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安静的屏幕，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她的社交圈子很小，几乎没有人会这样在夜晚和她持续地聊天，分享琐碎的日常，甚至带点暧昧的调侃。
这种被需要、被惦记的感觉，像细小的暖流，一点点渗入她习惯性封闭的内心。
她并非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林暖暖偶尔也会在群里她，但那种热闹是群体的、浮于表面的。
而江乐曦的对话，是私密的，是只针对她一个人的。这让她感觉到自己是特殊的。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
江乐曦：搞定！今天的作业总算写完了。
江乐曦：你那边怎么样？晚上一个人在家会害怕吗？
害怕？
周粥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她早就习惯了。
空旷的房子，窗外的风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这些都是她生活。
害怕是一种奢侈的情绪，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害怕。
周粥：不会，习惯了。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周粥：你家是在县城那个新建的小区吗？
她记得江乐曦提过一句。
江乐曦：对啊，就那个幸福苑。不过感觉没什么人气，邻居都不怎么认识，还是学校好玩。
江乐曦：还是你家那边比较有特色。（后面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周粥看着有特色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
是够特色的，特色到一般人都不敢晚上来。
周粥：嗯，是挺特色的。
江乐曦：对了，下周好像要月考了，你复习得怎么样？
周粥：还好。
江乐曦：那明天午休，我们一起复习吧？不去天台也行，在教室或者图书馆？
又是一起。
周粥发现，江乐曦很自然地规划着“一起”做的事情。
一起放学，一起复习。
这种理所当然的靠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又隐隐期待。
周粥：好。图书馆吧，安静。
江乐曦：那就这么说定了！期待和粥老师一起学习！（转圈圈表情包）
江乐曦：不早啦，你明天还要早起赶公交，早点休息吧。
江乐曦：晚安，周粥。
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周粥看着那轮小小的、黄色的月亮，心里某个角落仿佛也被温柔的月光照亮了。她迟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周粥：嗯，晚安。
没有表情包，只是简单的两个字。但对她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主动结束对话的回应。
放下手机，屋子里重新陷入寂静。但周粥却觉得，这寂静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空洞和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通过电波传递过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和气息。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真实的、悬挂在废弃铁路上空的月亮。
清冷的月光洒在生锈的铁轨和疯长的杂草上，竟也显出几分静谧的美。
她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心里那种陌生的、饱胀的情绪再次涌现。
她喜欢和江乐曦聊天。
喜欢看她发来的那些有点傻气的表情包，喜欢她叫自己“粥老师”，喜欢她絮絮叨叨地分享日常，也喜欢她最后那句简单的“晚安”。
这部旧旧的手机，仿佛成了承载她青涩心事的、发著光的盒子。
每一个提示音的响起，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名为喜欢的涟漪。
她回到书桌前，却没了继续写作业的心思。
拿起手机，又点开了那个聊天界面，将今晚寥寥无几的对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嘴角，在不经意间，弯起了一个浅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这个夜晚，因为屏幕另一端的那个人，变得格外柔软而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