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课后的第一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依旧是那个风趣的小老头,声音抑扬顿挫,试图将枯燥的年代和事件讲得生动有趣。
若是平时,周粥一定会听得十分专注,笔记本上早已记下不少要点。
但今天不行。
昨夜与江乐曦聊到深夜的倦意,加上清晨一番惊心动魄的奔跑,此刻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冲击着她脆弱的意志力。
她努力地睁大眼睛,盯着讲台上唾沫横飞的老先生,试图将那些关于“丝绸之路”的知识点塞进脑子里,但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
视野开始模糊,老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她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温暖海面上漂浮的小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
握著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留下几道歪歪扭扭、不知所云的线条。
不能睡不能睡
她在心里拼命告诫自己,指甲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短暂的刺痛让她清醒了零点几秒。
但倦意如同最狡猾的敌人,很快又卷土重来。她的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坐在她旁边的江乐曦,早已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周粥低垂著的、不停颤抖的眼睫,看到她因为强忍睡意而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头,还有那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格外乖巧又可怜的小脑袋。
江乐曦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果然还是因为昨晚睡太晚了。
这个总是把自己绷得紧紧的、努力维持着体面和优秀的女孩,偶尔流露出这样不设防的、困倦的模样,竟有种别样的可爱,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搂进怀里,让她好好睡一觉。
眼看着周粥的脑袋点下去的幅度越来越大,几乎要磕到桌面上,江乐曦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右手悄悄从课桌下伸了过去,轻轻托住了周粥那快要垂到桌子上的额头。
掌心触碰到一片细腻温热的皮肤,带着少女特有的柔软触感。
周粥在即将彻底坠入梦乡的前一秒,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道微凉而稳定的力道,阻止了她下坠的趋势。
那触感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朦胧地看向力量的来源。
是江乐曦的手。
她的手掌并不算很大,但足够稳稳地托住她的前额。
江乐曦没有看她,目光依旧专注地投向讲台,仿佛只是在认真听课,只有那只悄悄伸过来的手,泄露了她全部的注意力其实都在身边这个快要睡着的同桌身上。
周粥的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
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早上迟到时更甚。
她下意识地想躲开,身体微微后仰。
然而,那只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力度,轻轻按住了她,阻止了她的逃离。
与此同时,江乐曦的左手在课桌下,悄悄递过来一张新的纸条。
周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肋骨。
她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接过纸条,飞快地塞进历史课本下面,才敢低头去看。
纸条上的字迹依旧清晰:
“睡一会儿吧,就一会儿,我帮你看着老师。笔记下课我给你抄。”
后面没有再画表情,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体贴和纵容,比任何图案都更具冲击力。
周粥抬起头,看向江乐曦。
对方依旧目不斜视,只有那只托着她额头的手,指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包裹了周粥。
是窘迫,是被看穿疲惫的难为情,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小心翼翼呵护着的、酸涩的暖意。
从来没有人会在她打瞌睡的时候,用手托住她的头,对她说“睡一会儿吧”。
她总是要靠自己。
靠自己保持清醒,靠自己记好笔记,靠自己应对所有的困倦和疲惫。
可是现在,有个人对她说,可以睡一会儿。
那只手的存在感是如此鲜明,微凉的掌心贴着她发烫的皮肤,像是一道坚固又温柔的屏障,将她与周遭可能投来的目光隔绝开来。
鼻尖萦绕着江乐曦身上那淡淡的、清冽的洗衣液香气,混合著书本和纸张的味道,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抵抗的力气一点点被抽走。
最终,周粥像是放弃了挣扎,轻轻地、几不可查地,将自己的额头更安心地靠在了那只温暖的手掌上,然后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就一会儿。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真的睡着了。
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在那几分钟里,她睡得很沉,很安心。
耳边老师讲课的声音、窗外隐约的蝉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里只剩下额头上那令人心安的温度,和身边那人均匀的呼吸声。
江乐曦感受着手心下那颗小脑袋逐渐放松的重量,听着她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
她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的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依旧直视讲台,扮演着一个再认真不过的学生,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廓,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个少女身上,一个微微低头,闭目浅眠,一个身姿端正,却悄悄伸出一只手,为她撑起了一片可以短暂安睡的宁静。
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周粥才猛地惊醒。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眼神还有些迷茫,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令人眷恋的温度。她看向江乐曦,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正在整理课本。
“笔记。”江乐曦将一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推到她面前,对她眨了眨眼,“说好的。”
周粥看着那本笔记,又看看江乐曦带着笑意的眼睛,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泛红。她低下头,小声地、真心实意地说:
“谢谢。”
谢谢你的手。
谢谢你的纵容。
谢谢你这片刻的,让她可以卸下所有坚强伪装的守护。
江乐曦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心情愉悦得像是在云端漫步。
“不客气,”她轻声回应,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宠溺,“下次别聊那么晚了,笨蛋。”
这一次,周粥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