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光尘紧贴着胸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也带来了无穷的痛楚与责任。
凌清玄闭上眼,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开始尝试运转《太清无为道经》。
这是仙宫最顶级的传承心法,中正平和,包容性强,即便在灵气稀薄之地,也能徐徐图之。
然而,功法刚一运转,他就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
此方天地的能量,与三界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它们更加惰性,更加狂躁,其中还夹杂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特殊粒子。
当凌清玄试图引气入体时,这些陌生的能量粒子与残存的仙力、以及体内因道心崩裂而紊乱的力量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如同在破损的经脉中引爆了无数细小的炸弹。
“咳咳……”凌清玄不得不停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沫。
他本就重伤,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几粒光尘依旧冰冷,静静躺卧。他不能再莽撞尝试了。若他死在这里,溯光最后遗留的这点痕迹,也将彻底湮灭于这无名之地。
必须先了解这个世界,找到适合此地的修炼法门,或者……找到离开的方法。
他挣扎着起身,环顾四周。灰褐色的荒原无边无际,只有大大小小的陨石坑如同大地的疮疤。
天空永远是那种压抑的黄昏灰,那轮巨大的蓝色月亮恒定地悬在天际,仿佛亘古不变。没有风,没有云,只有死寂。
凌清玄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枚疗伤丹药服下。
这些丹药在三界是珍品,但在此地,药力似乎也受到了某种压制,效果大打折扣,只能勉强稳定住他不断恶化的伤势,却无法带来实质性的好转。
他选定一个方向,开始踉跄前行。必须找到水源,或者……任何形式的生命迹象。有生命,才有希望获取信息。
脚下的土地坚硬而干燥,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痛和虚弱。
神识受创严重,只能勉强延伸出百丈范围,而且探查得模糊不清。这片荒原似乎对神识也有压制作用。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那轮蓝月永恒地悬挂,提供着唯一的光源。
凌清玄感到一阵阵眩晕,身体里的水分和能量在快速流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就此倒下,化作这荒原另一具无名枯骨时,前方不远处,一个较大的陨石坑边缘,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蓝月冰冷的光芒。
他精神一振,强撑着走了过去。
那是一块……金属碎片。大约有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了奇异的、非天然的纹路,像是某种造物的一部分。
材质非金非铁,入手沉重冰凉,在蓝月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上面还残留着些许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但这能量同样陌生,与天地间充斥的那种惰性能量同源,却又更加凝练有序。
是文明的痕迹!这个世界,并非纯粹的蛮荒死地!
凌清玄仔细端详着这块碎片,上面的纹路让他想起仙宫的某些阵法符文,但又似是而非,更加简洁、直接,充满了实用主义风格。
他尝试注入一丝微弱的仙力,碎片毫无反应。又尝试用神识接触,碎片内部那微弱的结构似乎震颤了一下,旋即彻底沉寂,变成了一块真正的凡铁。
是耗尽了能量,还是他的力量体系无法驱动?
凌清玄将碎片收起,继续前行。既然有造物碎片,附近或许会有更多线索,甚至……会遇到这个世界的土着。
希望给了他力量,他又坚持前行了许久。终于,在越过一个低矮的、由风化岩石构成的山脊后,他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前方,依旧是无边荒原,但在目力所及的极远处,地平线上,隐隐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棱角分明的轮廓。像是……建筑?
凌清玄心脏猛地一跳。他加快脚步,不顾伤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距离逐渐拉近,那些轮廓清晰起来。那确实是一片建筑,但与他认知中的亭台楼阁截然不同。
它们低矮、方正,大多由某种灰白色的石材或类似的材料建成,表面光滑,几乎没有装饰。
建筑排列得整齐而密集,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聚居点。
一些更高的、圆柱形的塔状物耸立其间,顶端似乎有金属结构,在蓝月下闪着微光。
更让凌清玄注意的是,在聚居点的边缘,有一些身影在活动。
他们穿着灰扑扑的、样式简单的衣物,动作显得有些迟缓和僵硬,正在搬运着什么,或是操作着一些简陋的、发出低沉嗡嗡声的器械。
是人形生物!但似乎……与三界人族又有些不同。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凌清玄没有贸然靠近。他现在状态极差,对此地一无所知,贸然接触未知文明,风险太大。他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处,隐匿身形,一边调息,一边远远观察。
观察了许久,他发现这个聚居点似乎很贫瘠。那些“人”的活动范围很小,大多围绕着几处固定的建筑。
他们搬运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块状的、灰褐色的矿石,或者是一些粗糙的、类似植物根茎的条状物。
空气中弥漫的惰性能量,似乎也被他们以某种方式收集利用,他能看到一些管道连接着建筑,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在其中传输。
他们的个体力量似乎不强,动作算不上敏捷,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灵力或类似力量的波动。
但他们使用的那些简陋器械,却能够切割石块,搬运重物,显然掌握着一定程度的、不同于修仙文明的实用技术。
这是一个发展出独特技术路径,但个体力量似乎并不突出的文明?而且,生存在如此贫瘠荒凉的世界,他们的生存状态显然很艰难。
天色(如果那永恒的黄昏灰也能算天色的话)似乎更暗了一些,虽然蓝月依旧,但荒原上的光线变得愈发晦暗。
聚居点里亮起了灯光,那是一种稳定的、偏冷白色的光,从一些窗户中透出,看起来像是某种稳定的能量光源,而非火焰。
那些“人”开始陆续返回建筑内,聚居点很快安静下来,只有少数几个类似哨兵的身影,在一些高处或外围缓缓巡逻。
他们的警惕性似乎并不高,或许是因为这荒原太过死寂,罕有威胁。
凌清玄决定趁夜靠近一些,获取更多信息。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朝着聚居点潜行。
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的样貌。他们有着与三界人族大致相似的四肢和五官,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似乎长期缺乏光照。
眼睛偏大,瞳孔在蓝月光下隐隐泛着澹澹的蓝色光晕,似乎能更好地适应这种昏暗环境。
他们的耳朵略尖,头发大多稀疏,呈现出灰白或浅棕色。体格偏瘦削,给人一种营养不良但异常坚韧的感觉。
他们的语言是一种低沉、带有许多喉音和短促音节的语言,凌清玄完全听不懂。
但从他们简单的交流和肢体语言来看,这个聚居点规模很小,可能只有几百人,生活围绕着采集、加工那种灰褐色矿石(似乎是主要的材料或能源?)和收集一种地衣状的低矮植物(可能是食物?)进行。
凌清玄注意到,在聚居点中央,有一个相对较大的、半球形的建筑,顶部有一个更高的金属塔。
那里进出的人更少,穿着也相对整洁一些,可能是这个聚居点的管理者或重要人物所在。
他小心地避过几个简陋的、似乎依靠震动或热量触发的小型警报装置,潜行到了那半球形建筑附近。
建筑外壁光滑,几乎没有缝隙,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属门紧闭着。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面板。
凌清玄不敢硬闯。他绕着建筑转了一圈,发现侧面靠近顶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网格状的通风口。他检查了一下,没有能量防护,网格的材质也不算坚硬。
他屏住呼吸,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但锋锐的剑气——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勉强动用的、不依赖外界灵气的力量,源自于他自身剑道的领悟和残存的本源剑意。
“嗤。”
一声轻响,网格被悄无声息地切开一个口子。凌清玄身形如烟,从那狭小的口子中钻了进去,落地无声。
内部是一个大厅,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来自墙壁和天花板上镶嵌的、散发着稳定白光的晶体。
大厅布置简陋,只有一些金属桌椅,墙壁上挂着一些绘制着复杂线条和符号的金属板,似乎是地图或图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金属和某种澹澹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
此刻大厅里空无一人。凌清玄迅速扫视,目光落在一面最大的金属板上。上面用线条和发光的点标注着地形,还有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标注。
但图形是通用的,他能看出这似乎是一幅区域地图,中心是代表这个聚居点的标记,周围标注着矿点、采集区,还有一些危险的标记(像是骷髅头图案),更远处则是一片空白。
在地图的边缘,一个方向,标注着一个特殊的符号,像是一个倒置的塔楼,旁边用醒目的红色线条勾勒。这似乎是一个重要的地点,或者……目的地?
凌清玄默默记下地图的大致轮廓和那个特殊符号的方向。
他又快速扫过其他金属板,上面记录着一些数据、清单,似乎是物资统计、人员轮值之类的信息。
文字不通,但数字和简单的图形能猜出一二。这个聚居点的物资似乎很匮乏,生存压力很大。
就在这时,大厅侧面的门后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凌清玄身影一闪,如同鬼魅般贴到了大厅上方一根横梁的阴影里,彻底隐去了气息。
门打开,走进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年纪较大的男性,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整齐,穿着灰色的、材质似乎更好一些的制服,面容严肃,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久经磨砺的疲惫和坚毅。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比较年轻,穿着类似的制服,态度恭敬。
老者的地位显然最高。他们走到大厅中央的金属桌旁,桌上有一个扁平的、类似水晶的板子。
老者伸出手指在上面点按了几下,水晶板上浮现出光影和滚动的陌生文字,似乎是在查看报告。
凌清玄听不懂他们的对话,但从老者的眉头越皱越紧,以及两个年轻人脸上露出的忧虑神色来看,情况似乎不太妙。
老者指着地图说了些什么,手指点向了那个“倒置塔楼”的符号方向,语气沉重。
年轻男女闻言,脸色更加难看,女子甚至低声说了句什么,似乎带着恐惧。
他们在害怕那个地方?但似乎又不得不关注?
凌清玄心中快速分析。或许,那里是离开这片荒原的关键?或者是更大的聚居点、城市?亦或是……危险之地,但也可能蕴含机遇?
老者又吩咐了几句,年轻男女点头应下,转身离开了。
老者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那个“倒置塔楼”的符号,沉默良久,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奈和沉重。
过了一会儿,他也离开了大厅。
凌清玄没有立刻下去。他耐心等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动静,才如同落叶般飘下。
他没有动大厅里的任何东西,只是再次确认了地图上那个特殊符号的方向和大致距离。
离开这栋建筑,他悄无声息地返回了自己藏身的岩石凹陷。
胸口的光尘依旧冰冷。但凌清玄的心中,已经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这个世界有文明,有语言,有技术,有社会结构。虽然贫瘠艰难,但意味着存在获取信息、修复伤势、乃至寻找归途或复活溯光方法的可能。
那个“倒置塔楼”的符号,是下一个目标。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适应这个世界,修复一部分伤势,并尝试理解乃至掌握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走不出多远。
他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块灵石,尝试吸收。灵石中的灵气在此地逸散得更快,而且吸收时同样会受到那种惰性能量的干扰,效率极低,但总比没有好。
他一点点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稀薄的灵气,修复着最致命的伤势,尤其是稳住濒临溃散的元婴。
同时,他开始尝试主动接触、捕捉空气中那些惰性的、冰冷的能量粒子。不强行纳入体内,而是用神识去感知、去分析它们的结构和性质。
他发现,这些能量粒子虽然惰性,难以被生命体直接吸收利用,但它们非常稳定,似乎可以被某种特定的频率或结构“激发”、“引导”,从而释放出能量或产生其他效应。
这个聚居点使用的那些器械和光源,应该就是基于这种原理。
或许……可以尝试模拟?或者找到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
凌清玄一边疗伤,一边如同最勤奋的学徒,开始从头研究这个陌生世界的“道”。
蓝月无声,照耀着荒原上孤独的旅人,和他怀中冰冷的光尘。
前路未知,但脚步,已再次迈出。
(第三百二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