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玄在岩石凹陷处隐匿了数日。
依靠所剩无几的丹药和缓慢汲取灵石，他勉强稳住了濒临崩溃的伤势，但距离恢复战力，依旧遥遥无期。
道心的裂痕非药物可医，那是一种根本性的崩塌，让他对力量的掌控变得极其晦涩，神魂也时常传来针扎般的幻痛。
最大的阻碍，依旧是这个世界的能量环境。
他尝试了多种方法，甚至冒险截取了一缕聚居点输送管道中泄露出的、被初步“驯化”的惰性能量流进行研究，结果依旧令人沮丧。
这种被本地居民称为“源能”的能量，其本质与三界的天地灵气截然不同。
它更接近于一种“背景辐射”或“基础物理常数”般的底层能量，稳定、惰性、难以被生命体直接转化为生机或超凡之力。
此界生灵的身体结构，似乎经过漫长岁月的适应，发展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能量利用系统。
他们不修炼丹田、不凝聚金丹元婴，而是通过特殊的植入体、外置器官或者精细的体外设备，来捕捉、储存、转化和运用“源能”，用以驱动器械、维持维生系统、乃至强化身体某些特定功能（比如力量、视觉、听觉）。
这是一种高度依赖外物和技术路径的“后天改造”之路。
凌清玄曾远远观察过一个聚居点居民进行日常劳作。
那人手腕上戴着一个粗糙的金属环，当他需要搬运重物时，金属环会亮起微光，似乎激发了他手臂肌肉的某种潜能，使其力量短暂提升。
但这提升显然有代价，事后那人显得十分疲惫，需要补充一种黏糊状的营养剂。
这种道路，在凌清玄看来，近乎“歧途”，是生命在极端恶劣环境下被迫的、扭曲的适应。
它无法让人超脱生死，无法感悟天地大道，甚至严重依赖外部装置和资源，个体脆弱而局限。
然而，这就是此界的现实。
他，一个重伤的、道心崩裂的异界来客，体内运行的是与此地能量格格不入的修仙体系，在此界法则压制下，简直如同一个四处漏水的破船，又像一个与整个世界频率不同的错误信号，时刻承受着排斥和侵蚀。
“废能之躯……”
凌清玄想起曾偶然听到聚居点居民对话时捕捉到的一个词，似乎就是用来形容那些完全无法适配“源能”，或者植入体失效的个体，最终只能沦为最底层的消耗品。
他自嘲地笑了笑，某种程度上，他现在就是这“废能之躯”，甚至更糟。
但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既然暂时无法改变大环境，也无法直接利用源能，那就必须找到其他出路，或者……找到离开此界的方法。
那个地图上标注的“倒置塔楼”，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在观察期间，他也大致摸清了这个小型聚居点，名为“灰石营地”，的日常规律和防御力量。
防御很松懈，主要依靠几个自动报警器和了望塔上的哨兵。
哨兵配备着一种类似弩箭但发射能量光束的武器，威力尚可，但对凌清玄这种层级（即便重伤）的存在，威胁有限。
他真正忌惮的是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大型防御设施或更高层级的武力。
他需要物资，尤其是能对此界生物起效的疗伤物品、详细的区域地图、以及关于那个“倒置塔楼”的更多信息。潜入灰石营地中心的资料库风险太高，他决定从外围入手。
这一夜，蓝月光辉似乎比往日更暗澹一些，荒原上刮起了罕见的、带着细微尘沙的冷风。
营地边缘，一个储存低级物资的简易仓库外，只有一个裹着厚厚灰布、抱着简陋能量步枪的哨兵在不停跺脚取暖，显得心不在焉。
凌清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接近。在距离哨兵十丈左右时，他停下了。
直接制服或击杀容易，但可能触发未知警报，或留下痕迹。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
他目光落在哨兵脚下不远处一块不起眼的灰白色石头上。
心念微动，残存的神识凝聚成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哨兵小腿一个无关紧要的穴位。
“哎哟！” 哨兵低呼一声，下意识弯腰去揉腿，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下垂，指向地面。
就是现在！凌清玄身影如电掠出，并非扑向哨兵，而是直冲仓库那扇看似牢固、实则结构简单的金属门。
在哨兵反应过来抬头之前，他已经到了门前，指尖那缕微弱的剑气再次闪现，精准地切入门锁结构的一个薄弱点。
“卡。”
一声轻响，在风声掩护下微不可闻。门锁内部机簧被破坏。凌清玄轻轻一推，金属门滑开一道缝隙，他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外面的哨兵揉了揉腿，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和不变的荒原，嘟囔了一句本地俚语，大概是抱怨天气，便继续抱着枪来回走动，并未察觉异常。
仓库内黑暗，只有从门缝透入的微弱蓝月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埃、机油和一种澹澹的、类似霉味的植物根茎气味。凌清玄的夜视能力并未完全丧失，他快速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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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不大，堆放着一些粗糙的工具、破损的零件、一捆捆干枯的地衣状植物（“灰苔”，似乎是主要食物之一）、以及一些用简陋容器封装着的、暗红色的黏稠液体（可能是某种营养剂或低级治疗凝胶）。
角落还有几个箱子，里面是那种灰褐色的矿石（“灰岩”，似乎兼具建筑材料、低品质燃料和初级源能储存介质的多重功能）。
凌清玄的目标明确。他首先来到堆放“灰苔”和黏稠液体的地方，每种都取了一小部分，用自带的无属性玉盒封装，避免污染和能量逸散。
接着，他找到了一卷鞣制过的、类似皮革的材质，上面用炭笔粗略地勾勒着营地周边地形和几个矿点位置，比大厅那幅地图简略得多，但聊胜于无。他也一并收起。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单独放置、看起来稍微精致一点的金属小箱上。
箱子有简单的卡扣锁。他小心打开，里面铺着软垫，垫子上放着三枚鸽卵大小、形状不规则、呈现出浑浊灰白色、内部似乎有微弱光点闪烁的……晶体。
一股极其微弱、但比空气中游离源能更活跃、更“温和”的能量波动，从晶体上散发出来。
凌清玄心中一动。他拿起一枚，入手微沉，触感温凉。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
晶体内部结构复杂，蕴含着被高度压缩、趋于稳定的源能，但状态很奇特，似乎处于一种“半激发”的惰性状态，比游离源能更容易被引导，但又不会轻易爆发。
这似乎是……此界的一种能量货币？或者……一种更高品质的能源？
他想起了地图上那个“倒置塔楼”符号旁的一个小标记，似乎就是这种晶体的简化图形。看来，这东西确实很重要。
凌清玄没有贪多，只取走了一枚晶体，将箱子恢复原状。
他不想引起太大注意，一枚晶体的缺失，在物资管理可能并不严格的灰石营地，或许会被归结为损耗或记录错误。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倾听门外动静，确认安全后，如同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并顺手用剑气将门锁内部拨回原状，从外面看并无异样。
回到藏身地，凌清玄立刻开始研究这次的收获。
“灰苔”和黏稠液体，他用最基础的法术检测，确认含有一些基础营养物质和微弱的生物活性，但对他的伤势基本无用，甚至可能因能量体系不合而产生排斥。他将其作为标本收起，或许日后有用。
地图很简陋，但标注了灰石营地周边百里范围的地形，有几个明显的危险区域标记（似乎是活跃的源能乱流区或出没着危险的荒原生生物），也大致指出了通往那个“倒置塔楼”符号所在方向的道路，虽然道路的尽头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和问号。
最重要的，是那枚灰白色晶体。
凌清玄将其托在掌心，仔细观察。晶体内的光点如同被冻结的星辰，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明灭。
他尝试注入一丝仙力，晶体微微震颤，表面的灰白色似乎变澹了一点点，内部光点闪烁的频率加快，但很快又恢复原状，仙力如泥牛入海，被晶体吸收转化，却未产生预期中的能量反馈。
“果然不行……” 凌清玄皱眉。仙力与源能，似乎是两种不同“频率”的东西，难以直接转化。
他转而尝试用神识，以极其缓慢、温和的方式，去“抚摸”、“共振”晶体内部的结构。这一次，有了反应。
晶体内部的光点，随着他神识的特定频率波动，开始同步闪烁，一丝丝更加温和、更易于引导的能量丝线，从晶体中析出，萦绕在晶体表面。
这能量丝线，依旧属于源能范畴，但似乎被“驯化”、“纯化”过了，攻击性大大降低。
凌清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既然此界生灵用外物来引导利用源能，他能否反其道而行之？
不试图将源能纳入己身（那会与残存仙力冲突，加重伤势），而是……以其为“薪柴”，以自身为“炉灶”，以神识和残存的道则领悟为“火种”，去淬炼、提纯、转化，看看能否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比如，纯粹的生命精气？或者，能滋养魂力的特殊能量？
这个想法很危险，稍有不慎，可能引动晶体能量暴走，或者加剧自身伤势。但他已别无选择。常规的疗伤手段在此界效果寥寥，他必须尝试新路。
他布下一个简单的隔绝气息的障眼法，然后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到最好。指尖逼出一滴精血，滴在灰白色晶体上。
精血迅速被晶体吸收，晶体表面的能量丝线顿时活跃起来，与凌清玄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血脉联系。
然后，他双手虚抱晶体，闭目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其中。
残存的神识如同最灵巧的手，开始按照某种玄奥的韵律，拨动晶体内部那稳定而惰性的能量结构。
起初，毫无反应，晶体内的源能如同冻结的冰河。
凌清玄不急不躁，持续以神识“共振”，同时，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丝自身最精纯的、蕴含着一缕生机的本源之力（这是他最后保命的东西，极少），如同火星，投入那冰河之中。
“嗡……”
晶体轻轻一震！内部的灰白色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澹，那些光点骤然明亮，然后迅速暗澹、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其细微、但精纯无比的……乳白色气流，从晶体中心缓缓升起。
这缕气流不再是冰冷的源能，它散发着温和的暖意，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滋养神魂的韵味！
成功了？！凌清玄心中一震，但不敢有丝毫分神，继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淬炼”。
然而，就在这缕乳白色气流刚刚成型，准备被他引导吸收的刹那——
异变陡生！
他胸口贴身收藏的、那几粒属于谢溯光的冰冷光尘，毫无征兆地……微微发热了！
紧接着，那缕乳白色气流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吸引，猛地转向，不是飞向凌清玄的口鼻或眉心，而是径直没入了他的胸口，与那几粒光尘接触！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那缕乳白色气流瞬间被光尘吸收殆尽！
而吸收了气流的光尘，似乎……明亮了极其细微的一丝，那冰冷的触感，也仿佛有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
凌清玄愣住了。他停止了淬炼，呆呆地内视胸口。
掌心的灰白色晶体，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布满裂痕的灰色石头，内部能量耗尽。
但他此刻完全不在意这个。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几粒光尘上。
它们……吸收了那缕被他淬炼出的、蕴含生机的特殊能量？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这些光尘并非完全的死物！它们还保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特定能量产生反应的“本能”或“印记”！
溯光……真的有希望？！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凌清玄的心神，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情绪。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一缕能量，仅仅让光尘明亮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复苏”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第一道曙光，是绝境中的第一个路标！
他需要更多这种晶体！需要更高效、更安全的淬炼方法！需要研究光尘吸收这种能量的规律和极限！
这枚晶体，灰石营地称之为“源晶”，似乎是此界的硬通货和重要能源。获取它，必然不易。但再难，也比毫无头绪要强万倍！
凌清玄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芒。
他看着手中废弃的晶体，又看向胸口那似乎有了些许不同（或许是心理作用）的光尘，最后，目光投向远方，那个“倒置塔楼”符号所在的方向。
无论那里是龙潭虎穴，还是希望之地，他都去定了。
为了溯光，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将这希望之火，燃成燎原之势！
他收拾心情，再次看向那张简陋的地图。从灰石营地到那个符号方向，路途遥远，中间标注着危险区域。以他现在的状态，孤身上路，风险极大。
或许……可以借助灰石营地的力量？比如，混入他们的外出探索队或商队？
一个计划，在凌清玄心中渐渐成形。他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合理的理由，以及……足以让他“备需要”的价值。
废能之躯？不，他将成为灰石营地……无法拒绝的“合作者”。
蓝月依旧冰冷，但荒原上的旅人，心中已点燃了不灭的火种。
（第三百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