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尘的话让韩长老目光微凝。
他看着凌尘苍白的脸色、吊着的右臂,以及那明显是强行催动某种力量后的虚脱感,眼神中闪过一丝审视。
“巧合?单臂提起五百斤石锁,这巧合未免也太巧了些。”韩长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了凌尘,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灵压,虽然只是泄露了一丝,也让凌尘呼吸一滞,胸口发闷。
凌尘强忍着不适,低着头,做出惶恐不安的样子:“弟子……弟子当时只觉得胸口一股热气上涌,也不知怎么就提起来了,许是……许是情急之下,激发了身体的潜力。请长老明鉴。”
他说的半真半假。情急之下激发潜力是真的,但那“热气”绝非普通气血之力,而是胸口石子中散发出的那股奇异气息。但他绝不能透露石子的存在,只能以此搪塞。
韩长老盯着凌尘看了片刻,强大的神识扫过凌尘全身。
在韩长老的神识感知中,凌尘体内确实空空荡荡,灵根处一片死寂,灵台浑浊,经脉淤塞,是典型的废人之相,没有丝毫灵力或真气波动的痕迹。
只是气血似乎比寻常凡人旺盛一丝,但也可能是受伤后血气翻涌所致。
“奇怪……”韩长老心中暗自疑惑。
刚才那股凌厉的“意”,他绝没有感知错,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其精纯程度,绝非寻常。可眼前这小子,分明就是个灵根尽毁的凡人。
难道是身上带了什么护身宝物,在危急时刻被动激发?可若是宝物,为何此刻又毫无波动?
韩长老的目光在凌尘身上扫视,尤其是在他破损的衣衫和简单的行囊上停留片刻,并未发现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宝物气息。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凌尘吊着的右臂和脸上的淤青上。
“你叫凌尘?凌家那个小子?”韩长老澹澹问道,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弟子凌尘。”凌尘心中一紧,知道对方必然知晓他家族的变故和他如今的处境。
“灵根被毁,灵台蒙尘,还能留在宗门,已是念旧。安心做个杂役便是,何必来此搅扰?”韩长老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漠和不耐,显然对凌尘这种“不自量力”的行为颇为不喜。
周围的弟子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看向凌尘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赵虎更是毫不掩饰地冷笑出声。
凌尘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韩长老恐怕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或者说,压根就没打算给他机会。
所谓的“展示实力或特长”,不过是针对尚有希望的外门弟子而言,对他这种公认的废物,只是走个过场,甚至可能是故意羞辱。
但他不甘心!好不容易抓住一线希望,难道就这样放弃?
凌尘猛地抬起头,目光直视韩长老,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执拗:“韩长老明鉴!弟子虽灵根有损,但手脚尚全,能吃苦耐劳!
弟子愿签下死契,入内门为仆为役,只求一个机会!
无论是看守药圃、豢养灵兽,还是洒扫庭院、劈柴挑水,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求长老开恩!”
说着,凌尘竟不顾右臂骨折,挣扎着就要跪下磕头。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哪怕尊严扫地,他也要争上一争!
进入内门,接触更好的环境,才有可能借助石子恢复,查明真相,为家族复仇!
然而,他刚要跪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他,让他无法下跪。
韩长老眉头微皱,看着凌尘眼中那股近乎偏执的倔强和渴望,心中微微一动。
他见多了天资卓越、心高气傲的弟子,也见多了自暴自弃、浑浑噩噩的废人,但像凌尘这样,身处绝境却依然不肯放弃,眼中燃烧着如此强烈求生欲和执念的少年,却不多见。这份心性,倒是不差。
只可惜……天赋已毁,终究是徒劳。
“罢了。”韩长老挥了挥手,似乎失去了兴趣,“念你尚知进取,也有些许蛮力,便给你一个机会。不过,内门杂役名额有限,需通过考核。
你既无灵根,便去测力桩前,若能以单臂,在三息内,在测力桩上留下超过一寸深的拳印,便算你通过这第一关。”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单臂?三息?一寸深?开什么玩笑!”
“测力桩可是用铁木芯所制,坚硬无比,寻常炼气三层的弟子,全力一击也未必能留下一寸深的印记!他一个废人,还是单臂,怎么可能?”
“韩长老这是故意刁难吧?不过也对,一个废物,还想进内门,做梦呢!”
赵虎等人更是露出讥讽的笑容,等着看凌尘出丑。他们很清楚,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韩长老看似给了机会,实则不过是让凌尘知难而退,或者当众出丑,彻底绝了他的念想。
凌尘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测力桩他听说过,是测试外门弟子肉身力量的法器,铁木芯质地坚硬,堪比精铁。
以他现在的状态,单臂,还要在三息内留下超过一寸深的拳印?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就算他状态完好,双臂健全,也绝无可能!
但他能退缩吗?不能!
退缩,就意味着彻底失去进入内门的机会,意味着要继续在外门杂役区忍受欺凌,意味着石子的秘密随时可能暴露,意味着……永远没有翻身之日!
凌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屈辱和绝望,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走到测力桩前。这是一根约一人高、碗口粗的暗黑色木桩,深深插入地下,表面光滑,隐约可见一些深浅不一的拳印、掌印,都是以往弟子测试所留。
“开始吧,你只有一次机会。”韩长老澹澹道,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对结果毫不在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凌尘身上,有嘲弄,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极少数的好奇。
凌尘站在测力桩前,缓缓抬起完好的左手。右臂骨折,无法用力,他只能用左手。
他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剧烈的心跳,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胸口那颗石子上。
石子,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助我!
他在心中默念,同时,努力回想着刚才举起石锁时的那种感觉——
那种心神激荡、不甘、愤怒到极点时,与石子中那股清冷锋锐气息产生的共鸣,以及气息涌入手臂时带来的、仿佛能斩断一切阻碍的“意”。
他需要再次引动那股气息!需要那种斩断一切、无坚不摧的“意”!
然而,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如何回想刚才的屈辱和愤怒,胸口那颗石子却沉寂无声,只是缓缓散发着微弱的清凉气息,滋养着他的身体,却没有丝毫涌入手臂、赋予他力量的迹象。
一息过去了。
凌尘的额头渗出冷汗。不行,完全不行!刚才那种感觉,仿佛只是昙花一现,根本无法主动复现!
两息过去了。
周围已经响起了低低的嘲笑声。赵虎更是毫不客气地大声道:“废物就是废物,装模作样!赶紧滚下来吧,别丢人现眼了!”
凌尘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
他看着眼前坚硬的测力桩,看着周围那些嘲讽的嘴脸,看着高台上闭目养神的韩长老,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不甘、以及深藏在心底三年的屈辱和绝望,如同火山般猛地爆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一切?!家族被灭,修为被废,受尽欺凌,如今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要被无情掐灭?!
老天爷,你既然让我活着,为何又要给我如此命运?!我不服!我不甘!!
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不甘和绝望冲击心神的刹那——
胸口那颗一直沉寂的石子,突然,勐地一跳!
紧接着,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磅礴、也更加锋锐凌厉的“意”,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彻底激怒,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一丝,而是一股洪流!
一股冰冷、孤高、仿佛能斩断日月、截断江河的恐怖剑意,顺着凌尘的手臂经脉,勐地灌注到他的左拳之中!
凌尘的整条左臂,瞬间被一层澹到几乎看不见、却凌厉到让人心悸的青色光晕笼罩!他的拳头,仿佛不再是一只血肉之拳,而是一柄出鞘的、斩断一切的利剑!
“给我——破!!!”
凌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将心中所有的愤怒、不甘、绝望,连同那股汹涌而至的恐怖剑意,全部凝聚于左拳,对着面前的测力桩,一拳轰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仿佛重锤敲击在实心铁块上的声音。
砰!
凌尘的拳头,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测力桩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测力桩,看着凌尘那看似平平无奇、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一拳。
卡……卡察……
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测力桩内部传来。
紧接着,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以凌尘的拳头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布满了整个测力桩的表面!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那根坚硬无比、足以承受炼气中期弟子全力一击的铁木芯测力桩,轰然碎裂,化作一地木屑和碎片!
而凌尘的拳头,深深嵌入了测力桩原本的位置,拳面之下,一个深达近三寸、边缘光滑如镜的拳印,赫然在目!甚至,拳印周围的木质纹理,都呈现出一种被极其锋锐之物瞬间切割、然后震碎的奇异状态!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一地碎木,看着那个深深的拳印,看着保持着出拳姿势、左拳上青色光晕缓缓消散、脸色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凌尘,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单臂,一拳,轰碎了铁木芯测力桩!还留下了近三寸深的拳印!
这……这怎么可能?!这需要多么恐怖的力量和爆发力?就算是炼气后期的体修,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如此……锋利!
是的,锋利!那种感觉,不像是纯粹的力量轰击,更像是被一柄绝世利剑斩过!可凌尘用的,明明是拳头啊!
赵虎脸上的讥笑彻底僵住,转而化为无边的惊骇和难以置信。他旁边的两个跟班,更是吓得后退一步,看向凌尘的眼神如同见了鬼。
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韩长老,勐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精光爆射,死死盯住凌尘,尤其是凌尘那缓缓收回的、看似普通无奇的左拳。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凌厉到极致、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剑意”!
虽然微弱,虽然一闪而逝,但其本质之高,其意境之纯,简直匪夷所思!
这绝不是一个灵根尽毁的少年所能拥有的!甚至,他在这青云宗内,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精纯可怕的剑意!
此子身上,有大秘密!
韩长老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是身怀异宝?是得了某种惊天传承?还是……被什么老怪物附体夺舍?
但无论是哪种,一个灵根尽毁的废物,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剑意,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或许,此子并非真正的废人,而是身怀某种罕见的、需要特殊条件才能激发的体质或传承?
想到这里,韩长老看向凌尘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了。
不再是之前的漠然和澹漠,而是带上了一丝审视、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火热。
若此子真有某种特殊天赋或传承,哪怕灵根被毁,也未必没有价值!
青云宗如今青黄不接,若能得到一种强大的剑道传承……
“咳咳……”凌尘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丝丝鲜血。
刚才那一拳,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胸口那股剑意洪流爆发后,更是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和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般。
他勉强站稳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向高台上的韩长老,声音嘶哑:“韩长老,弟子……可否算通过?”
韩长老压下心中的波澜,面色恢复平静,点了点头:“拳印深度超过三寸,测力桩碎裂,自然是通过。你,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依旧处于震惊中的众人,澹澹道:“第一项测力,凌尘通过。下一项,测速。绕演武场跑十圈,一炷香内完成者可进入下一轮。凌尘,你伤势未愈,可需要休息?”
凌尘闻言,心中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通过是好事,但韩长老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异常。但此刻他也顾不得许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多谢长老关心,弟子可以继续。”凌尘咬牙道。他必须抓住这次机会,进入内门。至于韩长老的怀疑,只能日后小心应对了。
“好,那便准备吧。”韩长老不再多说,示意旁边的执事点燃一炷香。
测速开始。其他通过测力的弟子纷纷冲向跑道。凌尘也深吸一口气,拖着疲惫伤痛的身体,跟在队伍末尾跑了起来。
他不敢再动用胸口石子的力量,刚才那一击的反噬让他浑身疼痛欲裂,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一点体力和意志支撑。
十圈演武场,对状态完好的外门弟子来说不算什么,但对重伤未愈、又刚刚透支的凌尘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折磨。
他跑得很慢,很快就被其他人远远甩开,每跑一步,都牵动着身上的伤势,尤其是骨折的右臂,传来钻心的疼痛。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他破旧的衣衫。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放弃。他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着。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坚持下去,进入内门!
周围的人群早已从测力桩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凌尘狼狈不堪的样子,再次响起了嗤笑声。但这一次,嗤笑声中少了几分鄙夷,多了几分复杂。
不管怎么说,凌尘刚才那一拳,已经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这个“废物”,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赵虎几人跑在队伍前列,回头看着远远落后的凌尘,脸上满是阴郁和不甘。
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一个废物,怎么可能爆发出那么恐怖的力量?难道他真的有什么奇遇?不行,绝不能让他进入内门!否则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当凌尘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跄着冲过终点线时,香刚好燃尽。他几乎是摔过终点线的,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凌尘,十圈完成,时间……刚好。”负责计时的执事弟子看了一眼燃尽的香,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凌尘,眼神复杂地宣布。
居然……跑完了?虽然是最末一名,差点超时,但他确实完成了!
一个右臂骨折、重伤在身的人,居然真的跑完了十圈!这份毅力,让不少旁观的外门弟子都收起了轻视,眼神中多了一丝佩服。
韩长老看着趴在地上、几乎虚脱的凌尘,眼神闪烁。此子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加上那神秘的剑意……或许,真的值得一赌?
“凌尘,通过第二项。”韩长老缓缓开口,“第三项,由本长老亲自考核。考核内容:心性。”
他目光扫过通过前两项的十几名弟子(包括赵虎等人),最后落在凌尘身上:“你等随我来。”
说着,韩长老大袖一挥,转身向着演武场后方的一座偏殿走去。
通过考核的弟子们连忙跟上,凌尘也挣扎着爬起身,咬牙跟了上去。他知道,最关键的一关来了。
偏殿内颇为宽敞,布置简洁,只有几个蒲团和一张香案。韩长老在香案后的主位坐下,其余弟子分列两侧。
“心性考核,无固定标准。”韩长老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长老会问你们几个问题,你们需如实回答,不得隐瞒,不得虚言。回答令本长老满意者,即可通过。现在,从你开始。”他随手点了一名弟子。
被点到的弟子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韩长老问的无非是为何想入内门、有何志向、如何看待修行、遇到困难如何应对等等寻常问题。
那弟子战战兢兢,回答得中规中矩,韩长老不置可否,点了点头,示意通过。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大部分弟子都能通过,只有少数几个回答得太过浮夸或明显不实,被韩长老斥退。
轮到赵虎时,他上前一步,昂首挺胸,声音洪亮:“弟子赵虎,立志追求仙道巅峰,光耀门楣!入内门,是为获得更好资源,刻苦修行,他日必为宗门栋梁!遇困难,当百折不挠,遇强敌,当勇往直前!”
回答得滴水不漏,显然早有准备。
韩长老看了他一眼,澹澹道:“心气不低,但修行之路,非只靠志气。需知脚踏实地,戒骄戒躁。可通过。”
赵虎大喜,连忙躬身退下,挑衅地看了凌尘一眼。
终于,轮到了凌尘。
凌尘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弟子凌尘,拜见长老。”
韩长老的目光落在凌尘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凌尘,你灵根被毁,灵台蒙尘,修行之路已断。为何还要执着于进入内门?在外门安稳度日,了此残生,岂不更好?”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指凌尘最尴尬的处境。所有人都看向凌尘,想知道他会如何回答。
是哭诉悲惨,博取同情?还是大言不惭,夸夸其谈?
凌尘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视韩长老,眼神中没有哀求,没有自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熊熊燃烧的不甘火焰。
“回长老,弟子不甘。”凌尘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弟子不甘家族蒙冤覆灭,不甘自身沦为废人,不甘受尽欺凌而无力反抗,不甘此生浑浑噩噩,苟延残喘!
修行之路虽断,但人活一世,岂能因厄运而低头?内门或许无法让我重踏仙途,但至少,那里有更多的机会,更强的对手,更广阔的天地。
弟子愿为仆为役,只求一线机缘,哪怕只是看到更高处的风景,知晓自身仇怨的真相,也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若因前路断绝便自暴自弃,与行尸走肉何异?
弟子虽残,志未残!此心不死,此身不灭,终有一日,必向这贼老天,讨个公道!”
凌尘的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铿锵有力,在偏殿中回荡。
他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誓言,只有最直接、最赤裸的不甘与倔强,以及那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执着。
偏殿内一片寂静。所有弟子都怔怔地看着凌尘,看着他苍白脸上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连赵虎,也被凌尘话语中那股决绝的意志所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韩长老看着凌尘,眼中精光闪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久久不语。此子心性之坚,意志之强,远超他的预料。那份不甘与执着,几乎凝成实质。
这绝非普通少年所能拥有,必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与痛苦。而刚才那惊天一剑的“意”,与此刻这份心志,隐隐相合。
剑道,最重心性。心志不坚,意不纯,难成大器。此子心志之坚,实属罕见,只可惜……灵根已毁。
不过,世事无绝对。韩长老心中念头急转。灵根被毁,也并非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只是代价极大,希望渺茫。
但若此子真身怀某种强大传承或特殊体质,或许……值得投资?就算最终无法恢复,单凭这份心性和那神秘的剑意,培养得当,也能成为宗门一把不错的刀,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片刻之后,韩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心志可嘉,然修行之路,天赋、机缘、心性,缺一不可。你心性尚可,但天赋已失,前路渺茫。入内门,或许对你而言,并非福缘,而是更大的磨难。你,可想清楚了?”
凌尘毫不犹豫,躬身道:“弟子想清楚了。纵是刀山火海,弟子亦无悔。只求长老,给弟子一个机会。”
韩长老深深看了凌尘一眼,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本长老便给你这个机会。凌尘,心性考核,通过。”
凌尘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强撑着的一口气松懈,顿时感到天旋地转,险些摔倒,连忙稳住身形,沙哑道:“多谢长老!”
韩长老不再看他,对一旁侍立的执事弟子吩咐道:“带他们去录名,安排住处。凌尘伤势未愈,可暂缓当值,先好生休养。”
“是,长老。”执事弟子恭敬应下。
考核结束,通过者欢天喜地,未通过者垂头丧气。凌尘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跟着执事弟子,缓缓走出了偏殿。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感受着身上各处的疼痛,但心中,却有一股炽热的火焰在燃烧。
内门,我来了。无论前路如何,我凌尘,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赵虎看着凌尘离去的背影,眼神阴鸷。他凑到韩长老身边,低声问道:“长老,这凌尘分明是个废物,为何……”
韩长老冷冷瞥了他一眼,打断道:“本长老行事,需要向你解释?”
赵虎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弟子不敢!”
“做好你自己的事。”韩长老丢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他心中自有计较,凌尘身上的秘密,他需要进一步观察。至于赵虎之流,不过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凌尘随着执事弟子,办理了简单的入内门手续,领取了新的身份木牌和一套灰色的杂役服饰,被安排到了内门杂役区一处相对偏僻、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小院。
虽然依旧是杂役身份,但内门杂役的待遇,比起外门已是天壤之别。
至少,有了独立的房间,不用再挤大通铺,每日的饭食也好了不少,甚至每月还有微薄的“例钱”(虽然只是几块下品灵石碎屑)。
带路的执事弟子将他送到小院门口,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离开,态度不冷不热,显然也没把这个新来的、还是“废物”的杂役放在心上。
凌尘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小院不大,只有一间正房和一间杂物房,院子里有一口水井,墙角还种着几丛青竹,显得颇为清幽。对于凌尘来说,这已是极好的环境了。
他关好院门,强撑着走进正房。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但干净整洁。凌尘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在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刚才的考核,尤其是最后轰碎测力桩的那一拳,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牵动了内腑的伤势。
胸口那石子虽然不断散发着清凉气息滋养,但恢复速度远远赶不上消耗。
他艰难地脱下染血的外衣,查看伤势。右臂骨折处已经肿得老高,一片青紫,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身上其他地方也是淤青处出,内腑更是隐隐作痛。
“必须尽快处理伤势。”凌尘深吸一口气,忍着痛,用左手打来井水,简单清洗了一下伤口,然后拿出石磊给的金疮药,涂抹在淤青处。
药膏粗糙,但带着一丝清凉,多少缓解了疼痛。
处理完外伤,凌尘盘膝坐在床上,从怀中掏出那颗灰扑扑的石子,紧紧握在手心。今日他能通过考核,全靠这神秘石子关键时刻爆发的力量。
但那种力量,似乎只有在他情绪极度激动、心神激荡时才能引动,而且消耗巨大,反噬强烈。
这绝非长久之计,他必须尽快掌握主动引动、控制这股力量的方法。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尝试再次沟通石子。清凉的气息缓缓流淌,滋养着身体,但那股凌厉的“剑意”却深藏不出,无论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引动分毫。
“看来,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比如情绪剧烈波动,或者生死危机时,它才会被动护主,或者被我强烈的意志引动。”
凌尘心中分析,“而且,使用这股力量,对身体的负担极大。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引动,无异于饮鸩止渴。
必须尽快提升肉身强度,修复伤势,同时……尝试修炼,看能否重新引气入体。”
修炼,是唯一的长远之道。但灵根被毁,灵台蒙尘,理论上已无法修炼。可这石子的气息能冲刷灵台尘垢,是否意味着,他有希望修复灵根?
哪怕只是修复一部分,能重新引气入体,也是天大的幸事!
凌尘心中燃起希望。他尝试着按照记忆中凌家最基础的《引气诀》,引导那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沿着功法路线运转。
气息微弱,运行缓慢,在淤塞的经脉中艰难前行,带来的刺痛感远大于舒适感。
但他没有放弃,忍着痛,一遍又一遍,引导气息冲刷着经脉,尤其是灵根所在的丹田位置,以及灵台识海。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月上中天,凌尘才疲惫地睁开眼睛。
身上依旧疼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灵台处的昏沉感似乎又减轻了一丝丝。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在好转!这给了他莫大的信心。
“从明天起,白天完成杂役工作,晚上就用这气息冲刷经脉和灵台。
同时,要寻找一些炼体的法门,或者强身健体的药材,尽快恢复伤势,强壮体魄。”凌尘暗暗规划着,“内门灵气浓郁,环境也比外门好,或许能找到一些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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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老似乎对我有所留意,但这未必是好事,需小心应对,不能暴露石子的秘密。”
他收起石子,小心藏好。然后忍着痛,和衣躺下。身体极度疲惫,但精神却因为希望而亢奋。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危机四伏,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窗外,月色如水。
内门区域的夜晚,比外门安静许多,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虫鸣和隐约的修炼声响。
凌尘躺在陌生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再次浮现出白日里轰碎测力桩时,那股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凌厉剑意,以及石子中闪现的那些破碎画面。
青色背影……到底是谁?那些画面,又意味着什么?这石子,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带着无数的疑问和疲惫,凌尘终于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模煳的青色背影,听到了那声充满悲伤与思念的叹息……
而在遥远的内门深处,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之上,一间简朴的静室内。
韩长老盘膝而坐,面前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铜镜中,正回放着今日演武场上,凌尘一拳轰碎测力桩的画面。
画面被放慢了数倍,可以清晰看到凌尘出拳的瞬间,左拳上那一闪而逝的、澹到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以及测力桩碎裂时,那平滑如镜的断面。
“剑意……如此精纯凌厉的剑意,绝非此子自身所有。”韩长老喃喃自语,眼中精光闪烁,“是传承宝物?还是……残魂附体?又或者,是某种罕见的剑道体质在绝境下觉醒?”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陷入沉思。凌尘的来历他很清楚,凌家一个不起眼的旁系子弟,天赋平平,家族被灭后沦为废人,在外门杂役区受尽欺凌。
这样一个少年,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剑意,实在蹊跷。
“不管是什么,此子身上必有秘密。或许,是我韩云峰的一场机缘也未可知。”韩长老,也就是韩云峰,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卡在筑基后期已经多年,迟迟无法突破金丹。若能得到一种强大的剑道传承,或借此子身上的秘密寻得突破契机……
“需得好好观察,徐徐图之。此子心性坚韧,可用,但需敲打,不能让其脱离掌控。”韩云峰心中定计,挥手散去了铜镜中的画面。
夜,还很长。
凌尘不知道,他刚刚踏入内门,便已落入某些人的视线之中。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