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陈朔带着队伍拖着疲惫和伤痛的身躯返回黑山城。虽然击杀了数名敌军斥候,但主要目标“夜枭”的逃脱,让这次行动蒙上了一层失败的阴影。
受伤的侯子被立刻送往医官处,陈朔则带着缴获的几件敌军标志物,前往中军大帐向韩明复命。
帐内的气氛有些压抑。韩明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他麾下的几名老资格校尉,包括面色阴鸷的张奎,分坐两侧,目光各异地看着走进来的陈朔。
“末将陈朔,复命。”陈朔抱拳,将行动过程和结果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没有推诿责任,也没有夸大击杀敌兵的功劳,只是客观陈述。
听完汇报,韩明尚未开口,张奎便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陈校尉兴师动众,带了三十精锐出城,又是设伏又是诱敌,结果却让那‘夜枭’毫发无伤地跑了,还折损了我军士卒?这买卖,可是亏大了啊。”
他这话一出,帐内几名与张奎交好的军官也纷纷附和。
“是啊,打草惊蛇,日后想再抓到此獠,怕是更难了。”
“年轻人,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啊。”
矛头直指陈朔的指挥能力和判断力。
陈朔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韩明:“将军,此次伏击,未能竟全功,是末将之过,愿受军法处置。然,‘夜枭’及其麾下战力强悍,远超普通斥侯,其反应之速、撤退之果断,皆非寻常。此战虽未擒杀此獠,却也探明了其部分底细,并非全无收获。”
韩明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说话的张奎,目光深邃地看着陈朔:“你能探明其底细,便不算白走一遭。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过于苛责。只是,经此一事,敌军斥候必然更加警惕,我军情报获取将愈发艰难。陈校尉,你有何对策?”
他将问题抛了回来,既是考校,也是给予陈朔一个挽回声誉的机会。墈书屋晓说旺 嶵辛章劫耕薪快
从韩明大帐出来,陈朔能明显感觉到周围军官们目光的变化。之前的羡慕和敬佩,掺杂进了更多的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幸灾乐祸。
一次不完美的行动,足以让许多人忘记他之前的功劳,转而质疑他的能力。
回到第三都营地,气氛同样微妙。侯子为救他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彰显了部下忠诚,但也侧面印证了行动的凶险和失败。钱贵等人虽然不敢再明著挑衅,但那闪烁的眼神和私下里必然存在的议论,如同芒刺在背。
李文忧心忡忡地找到陈朔:“朔哥,外面有些不好的传言”
“说。”
“他们说说您是为了争功,贸然出击,结果损兵折将还说,那‘夜枭’可能就是故意露个破绽,引您上钩甚至,甚至有人说,您是不是和外面有什么”
“够了。”陈朔打断他,眼神冰冷。这些流言恶毒而诛心,不仅否定他的能力,更在质疑他的忠诚。来源不言而喻,必然与张奎、钱贵等人脱不了干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暗处的敌人称心如意。
“清者自清。”陈朔对李文道,“照顾好受伤的弟兄,加紧训练,尤其是夜战和山地作战。另外,想办法多收集一些关于‘夜枭’和他那支斥候队的所有信息,哪怕是最琐碎的传闻也不要放过。”
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否则,不用等敌人攻城,内部的倾轧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接下来的几天,黑山城的局势持续恶化。
平南军的围困愈发严密,游骑巡逻的范围几乎抵近城墙之下。城内的存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士兵的口粮配额再次被削减,已经开始出现士兵因营养不良而体力不支的情况。军心浮动,士气低迷。
更糟糕的是,由于“夜枭”的存在和敌军游骑的压制,赤霄军几乎成了瞎子、聋子,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是否有援军,不知道平南军后续还有什么计划,这种未知带来的焦虑,折磨著每一个人。
韩明连续召开军议,商讨对策,但无论是主张出城决战,还是建议固守待援,都因情报缺失而显得苍白无力。
在一次气氛沉闷的军议上,陈朔再次站了出来。
“将军,诸位。”他的声音在压抑的帐内响起,“目前困局,关键在于情报。我军耳目闭塞,则处处被动。欲破此局,必须重新打通获取情报的渠道!”
张奎嗤笑:“陈校尉说得轻巧,‘夜枭’如今定然严防死守,如何打通?”
陈朔没有看他,目光直视韩明:“正因为敌军以为我们已无力侦察,才会放松警惕。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不再派大队斥候,而是化整为零,派出单兵或双人小组,伪装成猎户、流民,甚至敌军溃兵,从一些不为人知的小道潜出,分散渗透,目标并非侦察敌军大营,而是收集周边村落、道路的信息,观察敌军补给线的动向,甚至设法与可能存在的援军取得联系!”
这个思路,跳出了传统军事侦察的范畴,更像是特种作战和情报网路的构建。
韩明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详细说说。”
陈朔走到地图前,指出了几条他根据猎人记忆和分析判断出的、可能存在的隐秘山路。“我们需要擅长伪装、心理素质过硬、且对山林极其熟悉的人。末将愿亲自挑选人员,进行短期特训,然后分批派出!”
这是一个更大胆,也更冒险的计划。成功,或可盘活全局;失败,则这些派出的精锐可能血本无归。
韩明权衡再三,最终同意了陈朔的计划,并给予他全权负责的许可权。
陈朔从“山魈队”和第三都中,精心挑选了二十名最机敏、最沉稳、且拥有山林生活经验的士兵。他亲自对他们进行特训,内容包括:如何伪装身份(猎户、难民、溃兵的不同行为模式)、如何应对盘查、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利用自然环境隐藏和生存,以及在被俘时,如何尽可能保全自己。
他并非要求他们死节,而是强调情报的传递高于个人生死。这在这个时代,是相当超前的观念。
几天后,第一批共五组十人,利用夜色掩护,从几处早已探测好的、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段,用绳索悄然潜出城外,如同水滴融入大地,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是一场豪赌。陈朔将自己和这支新生力量的前途,都押在了这次无声的渗透行动上。
等待是煎熬的。城内的粮荒日益严重,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士兵们面带菜色,怨言越来越多。张奎等人虽然暂时没有发难,但那冷眼旁观的态度,仿佛在等待陈朔计划的彻底失败。
第三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第四天傍晚,就在陈朔心中也渐感沉重之时,一名负责在隐秘接头点等候的“山魈”队员,带着一个浑身污泥、如同乞丐般的人,悄悄来到了陈朔的营帐。
“校尉!猴子猴子回来了!”
回来的是侯子小组的另一人,名叫侯三,与侯子是堂兄弟。他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神中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校尉!我们我们探到消息了!”侯三顾不上喝水,急促地汇报,“我们扮作流民,混进了北面三十里外的李家集,那里有平南军的一个临时粮草转运点!守卫不算太严,而且而且我们听到守军喝酒时抱怨,说他们的主力,似乎分出了一部分,往西边去了,好像好像是去拦截什么人了!”
西边?拦截?
陈朔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是援军?!赤霄军的援军终于要到了?平南军分兵拦截,正说明援军的存在和威胁!
这可是至关重要的战略情报!
“消息确实吗?”陈朔强压激动,沉声问。
“千真万确!我们反复确认过!而且,我们还大致摸清了那个转运点的守军换防规律和粮草堆放的位置!”
峰回路转!
侯三带回的情报,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明灯!
陈朔立刻带着侯三和初步整理的情报,连夜求见韩明。
韩明听到这个消息,霍然起身,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好!太好了!陈朔,你立下大功了!”
他立刻召集心腹将领,连夜商讨。如果真有援军在西方不远,而平南军分兵前去拦截,那么黑山城面临的压力必然减轻。或许,可以里应外合,有所作为!
而那个粮草转运点,更是一个诱人的目标。若能将其摧毁,无疑能重创平南军的后勤,加速其撤军或失败。
军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定下了初步方案:一方面,继续加派侦察小组,向西渗透,务必与援军取得联系;另一方面,筹划一次大胆的出击,目标直指李家集粮草转运点!
陈朔因为情报工作的卓越表现,被韩明委以重任,参与策划并可能主导这次出击行动。
然而,就在陈朔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之时,他并不知道,一双充满嫉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张奎在自己的营帐里,听着心腹汇报陈朔再次获得韩明重用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将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不能再让他这么得意下去了”张奎眼中闪过一丝狠毒,“钱贵那个废物指望不上看来,得用点非常手段了。”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了几句,心腹脸色微变,但还是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
一股针对陈朔的暗流,在胜利曙光初现的时刻,变得更加汹涌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