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时光,在令人窒息的紧张中飞速流逝。
平南军大营方向,战鼓声从清晨起便未曾停歇,如同敲击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如同不断汇聚的乌云,缓缓向黑山城逼近,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陈朔站在西北段城墙的箭楼上,目光冷峻地扫视著下方。经过他和士兵们日夜不休的加固,这段原本的薄弱环节已然模样大变:墙体加高加固,垛口后堆满了就地取材制作的守城器械,士兵们眼神虽然紧张,却并无慌乱,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等待着命运的降临。
赵铁柱检查完最后一处弩机的固定,走到陈朔身边,瓮声道:“朔哥,都准备好了。弟兄们憋著一股劲,就等那帮孙子来送死了!”
陈朔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诉兄弟们,记住我们为何而战。不是为了某个人,是为了我们身后的家园,为了我们身边的同胞!”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防区,士兵们默默握紧了兵器,眼神更加坚定。
午时刚过,平南军的总攻,开始了!
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数以千计的敌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和战鼓声中,向着黑山城发起了疯狂的冲击!而主攻方向,果然直指陈朔防御的西北段!
箭矢如同飞蝗般遮天蔽日,猛烈地倾泻在城头!巨大的攻城锤在盾牌的掩护下,一下下撞击著城门!无数云梯如同怪物的触手,密密麻麻地搭上城墙,悍不畏死的敌军士兵口衔利刃,奋力攀爬!
“放箭!压制敌军弓手!”
“滚木礌石!给我砸!”
“火油!倒火油!”
陈朔的声音在城头各处响起,冷静地发布著命令。士兵们依令而行,将准备好的死亡倾泻而下。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赵铁柱如同磐石般守在一段城墙,手中长枪舞动,将一个个冒头的敌兵挑落城下。李文则带着后勤人员,冒着箭矢,不断将伤员抬下,补充著箭矢和滚木。
陈朔亲自操控著一架改造过的蹶张弩,精准地点杀着敌军阵中的军官和旗手。他的每一次弩箭离弦,都必然引起敌军一阵小小的混乱。
然而,敌军实在太多了!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前仆后继,攻势一浪高过一浪。城墙多处出现险情,白刃战在垛口间激烈爆发。不断有士兵倒下,鲜血染红了斑驳的城墙。
陈朔也亲自加入了白刃战,刀光闪烁间,接连砍翻数名登城敌兵。他浑身浴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极大地鼓舞著守军的士气。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西北段城墙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伤亡开始加剧。陈朔派去中军请求预备队支援的传令兵,却迟迟没有带回消息。
“朔哥!顶不住了!弟兄们伤亡太大了!援兵呢?!”赵铁柱杀到陈朔身边,急声吼道,他的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
陈朔心中焦急,目光投向中军方向。只见其他地段的战斗虽然激烈,但压力远不如他这里,张奎率领的预备队,却始终按兵不动!
“再派!去告诉韩将军,我部急需支援!再不来,城墙必破!”陈朔对另一名传令兵吼道。咸鱼墈书 追最芯章节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直奔陈朔后心!
“校尉小心!”旁边一名亲兵猛地将陈朔推开!
“噗!”箭矢深深扎入了那名亲兵的胸膛!
陈朔回头,只看到亲兵缓缓倒下的身影,和远处混乱战场中,张奎那张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脸!
是他!?他竟然敢在战场上对自己人放冷箭?!虽然无法证明,但陈朔几乎可以肯定!
一股冰寒彻骨的怒意,瞬间充斥了陈朔的胸膛!外有强敌,内有小人!此战,何其艰难!
没有援兵,只有死战!
“兄弟们!”陈朔举起染血的腰刀,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有人会来救我们!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和身边的兄弟!山魈队——”
“有!”残存的“山魈”老兄弟们发出震天的怒吼。
“第三都——”
“在!”那些原本被视为杂兵的第三都士兵,此刻也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随我——杀!”
陈朔不再固守城墙,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出击!他率领着还能战斗的数十名士兵,如同濒死的猛兽,反向冲下了城墙坍塌形成的斜坡,主动杀入了攀爬云梯的敌军之中!
这一下,出其不意!
正在攀爬的敌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砍翻一片!陈朔等人如同楔子般钉在城墙脚下,硬生生打断了敌军的攻城节奏!
“疯子!他们是一群疯子!”平南军士兵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慑住了,攻势为之一滞。
城头上的守军见状,士气大振,更加拼命地向下投掷滚木礌石,射杀敌军。
陈朔浑身是伤,却越战越勇,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守住!一定要守住!
就在这僵持不下、陈朔部即将力竭之时,战场形势陡然生变!
黑山城的西门突然洞开!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赤霄军骑兵,在韩明亲自的率领下,如同利剑般杀出!他们没有去救援岌岌可危的西北角,而是直插久战疲惫的平南军侧翼!
与此同时,平南军后阵也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一支打着“赤霄”旗号的军队,如同神兵天降,从平南军背后猛扑过来!
援军!西面的援军终于到了!而且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了最关键的时刻!
腹背受敌!久攻不下!粮草被焚!平南军主帅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漫山遍野的尸体和狼藉的战场。
黑山城,守住了。
欢呼声响彻全城,劫后余生的喜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陈朔拄著刀,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溃退的敌军和前来接应的友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他站立不稳。赵铁柱和李文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韩明策马来到西北段城墙下,看着这片几乎被打成废墟、却依旧飘扬著赤霄军战旗的阵地,看着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士兵,最后目光落在几乎脱力的陈朔身上,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赞赏,有庆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陈校尉,辛苦了。”韩明下马,亲手扶住陈朔,“此战,你当居首功!若非你部死战不退,拖住敌军主力,我等绝无反击之机!”
陈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是将士用命,非末将一人之功。”他的目光,却越过韩明,落在了后面脸色铁青、眼神躲闪的张奎身上。
有些账,该算了。
战后清点,陈朔所部伤亡超过七成,可谓惨胜。但经此一役,“山魈”之名,响彻三军!陈朔的威望,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数日后,大将军府论功行赏。
鉴于陈朔累立奇功,尤其是在黑山城保卫战中力挽狂澜,特擢升其为振威校尉(高级营级指挥),赏赐丰厚。其麾下将士,皆有封赏。
而关于张奎按兵不动、甚至可能暗放冷箭的指控,虽然因证据不足未能将其治罪,但韩明已对其彻底失望,将其调离中军,明升暗降,闲置起来。
尘埃落定。
站在更高的职位上,看着麾下更多、也更复杂的部队,陈朔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黑山城之围虽解,但乱世远未结束。赤霄军内部派系林立,倾轧不断;外部强敌环伺,平南军虽退,元气未伤。
他知道,自己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从黑山村猎人,到如今名动一方的振威校尉,他用了不到半年。而下一步,他将面对的,是更广阔的天地,更凶险的争斗,以及更沉重的责任。
他望向远方,目光深邃。
乱世洪流,我辈岂是池中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