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城保卫战的硝烟渐渐散去,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处处可见。残破的城墙,萧瑟的街道,以及无数家庭失去亲人的悲痛,都为这场胜利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大将军府的封赏正式下达,陈朔擢升振威校尉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传遍了他新接手的防区——位于黑山城以东八十里外的“磐石堡”。这是一个位于前线与后方之间的重要据点,负责警戒东面山区可能存在的土匪流寇,并维护通往后方粮道的安全。
相比于黑山城那样的战略要地,磐石堡更像一个大型的军事化屯垦点,地位不算核心,但责任同样重大。
陈朔带着赵铁柱、李文,以及仅存不到三十人的“山魈”老弟兄,还有部分自愿跟随他的第三都士兵,共计约五十人的核心班底,离开了熟悉的黑山城,前往磐石堡赴任。
站在磐石堡那不算高大的土城墙外,陈朔看着门口稀稀拉拉、神情麻木的守门士兵,以及堡内略显破败的景象,心中明白,这是一个新的起点,也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局面。
“振威校尉陈朔,奉令接管磐石堡防务!”陈朔亮出令牌和任命文书。
守门的老兵懒洋洋地瞥了一眼,有气无力地行了个礼,引着他们入内。
磐石堡的守军编制为一个完整的“营”,约五百人。但陈朔接手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烂摊子。
原校尉在之前的战争中重伤,被调回后方休养,堡内事务暂由两名队正——王胡子与孙德胜共同打理。此二人皆是军中多年的老行伍,在堡内根基深厚,关系盘根错节。
得知新任校尉到来,王、孙二人带着堡内一众军官,在简陋的校场上迎接。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躬身行礼,口称“校尉大人”,但那眼神中的审视、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却逃不过陈朔的眼睛。
“陈校尉少年英雄,黑山城一战名动全军,能来我们这小小的磐石堡,真是让我等蓬荜生辉啊!”王胡子满脸堆笑,话语却带着刺,“只是咱们这穷乡僻壤,比不得黑山城,条件艰苦,怕是会委屈了校尉。”
孙德胜则更直接一些,瓮声瓮气地道:“校尉,堡中弟兄多是本地征召的府兵和屯田兵,疏于战阵,规矩也松散些,若有不合您心意之处,还望海涵。”
下马威来了。
陈朔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站得歪歪扭扭、毫无精气神可言的数百士兵,又看了看王、孙二人身后那些眼神各异的军官,心中已然有数。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王某、孙队正,还有诸位弟兄。陈某奉命驻守此地,职责所在,便无分艰苦与否。至于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在黑山城血战中淬炼出的杀气:“在我陈朔麾下,只有一个规矩——令行禁止,戮力同心!以前如何,我不管。从今日起,磐石堡,按我的规矩来!”
接下来的几天,陈朔在赵铁柱和李文的协助下,开始全面了解磐石堡的情况。越是了解,心情越是沉重。
堡内军纪涣散到了极点。士兵平日大半时间都在屯田,训练荒废,武备松弛,许多人的刀枪都已锈迹斑斑。军官则大多与王、孙二人沉瀣一气,吃空饷、克扣军粮、倒卖军资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堡库之内,账目混乱,存储的粮草器械与实际数量严重不符。堡墙多处破损,防御工事形同虚设。
更麻烦的是,磐石堡并非纯粹的军事单位,还管辖著周边几个依附的村落和大量军户。这些百姓深受堡中军官盘剥,生活困苦,对官兵充满不信任甚至敌意。
“朔哥,这地方简直是个土匪窝!”赵铁柱气得脸色铁青,“那王胡子和孙德胜,根本就是地头蛇!”
李文也忧心忡忡:“校尉,情况比我们想象的更糟。堡内军官大多出自本地豪强,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人手太少,若强行整顿,恐生哗变。”
陈朔沉默地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象。他知道,这里的问题,不再是简单的军事问题,而是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与腐败的军政结合体。用对付张奎的那套方法,在这里行不通。
硬来不行,但不能无所作为。
陈朔首先从最直观的军容风纪和训练入手。他下令,即日起,所有士兵,包括屯田兵,每日必须进行至少两个时辰的军事训练!由赵铁柱亲自负责督导。
命令一出,怨声载道。王胡子等人更是阳奉阴违,暗中煽动抵制。
第一次全员集结训练,到场者不足一半,且拖拖拉拉,毫无纪律。
陈朔没有发怒,他亲自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冰冷地看着台下散漫的队伍。
“赵铁柱!”
“在!”
“按名册点名!凡无故缺席、迟到者,所属队正,同罚!缺席者杖二十,其队正杖十!立刻执行!”
赵铁柱早就憋著一股火,立刻带着如狼似虎的“山魈”老兵,手持军棍,当场行刑!
惨叫声和求饶声响彻校场。王胡子、孙德胜脸色剧变,他们没想到陈朔如此不留情面,直接拿军官开刀!
“陈校尉!你”王胡子忍不住想要理论。
“嗯?”陈朔目光如电,扫向他,“王队正,你想为他们求情?还是说,你觉得本校尉的军令,可以不必遵守?”
那目光中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让王胡子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他意识到,这个年轻的校尉,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强硬和难缠。
杖刑之后,陈朔又宣布,从即日起,所有军饷、粮草,由李文直接负责,按名册足额发放到每个士兵手中,任何人不得克扣!
同时,他亲自巡视堡墙,命令征调堡内工匠和士兵,立即开始修复工事,并给出了明确的完工期限。
一手大棒,一手胡萝卜。严厉的惩罚立威,实实在在的利益(足额粮饷)收买底层士兵之心。
陈朔的强硬手段,初步震慑住了堡内的歪风邪气。训练到场率明显提高,工事修复也开始动工。底层士兵虽然辛苦,但拿到实实在在的粮饷,对这位新校尉的观感开始复杂起来。
然而,暗流并未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王胡子和孙德胜损失了利益,威望受损,对陈朔恨之入骨。他们不敢明著对抗,却开始暗中串联,密谋对策。
“姓陈的这是要断咱们的财路,掘咱们的根啊!”王胡子咬牙切齿。
“不能让他这么得意下去!”孙德胜面目狰狞,“他不过带了五十人来,咱们在堡内经营多年,还怕收拾不了他?”
“硬碰硬不明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是堡内的文书官,也是王胡子的智囊,“校尉不是要剿匪安民吗?东边山里的‘黑风寨’,可是块硬骨头或许,可以借刀杀人”
王胡子眼睛一亮,与孙德胜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险恶的笑容。
几天后,一伙土匪洗劫了磐石堡管辖下的一个村庄,抢走粮食牲畜,还掳走了几名村民。村民哭诉到堡前,请求官兵剿匪。
陈朔召集军官议事。
“校尉,此事当从长计议啊。”王胡子率先开口,一脸“忧国忧民”,“那黑风寨盘踞东岭多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主‘座山雕’更是悍勇之辈。前任校尉也曾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依卑职看,不如先安抚村民,再从长计议”
孙德胜也附和道:“是啊,校尉。咱们堡内兵力不足,新兵又多,贸然出击,恐有不测。还是稳守为上。”
其余军官大多唯二人马首是瞻,纷纷出言劝阻。
陈朔看着他们表演,心中冷笑。他早已从李文收集的情报中得知,这黑风寨与王胡子等人似乎有着某种不清不楚的联系,甚至怀疑此次劫掠,本身就是他们为了给自己这个新校尉出难题而导演的一出戏。
是畏难不前,坐视百姓受苦,让刚刚创建的威信荡然无存?
还是明知可能有诈,依然毅然出击,借此机会真正立威,并斩断王胡子等人的暗手?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也是一个必须做出的抉择。
陈朔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舆图上黑风寨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知道,磐石堡的第一把火,必须烧起来,而且,要烧得足够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