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散尽后,东宫书房烛火彻夜未熄。
曹玉成面前摊开的不是奏章,而是一份份墨迹尚新的密报。暗网在十二个时辰内,已将李肃的前半生查得纤毫毕现。
“庆历二年进士,榜第七十三名。”他轻声念着,“原籍淮南西路蕲州,父李三,佃户,早亡。母王氏,织席为生,供其读书至十五岁后得苏州顾氏资助,方得继续学业。”
手指划过纸面,停在“顾氏”二字上。
苏州顾氏,江南世族,诗礼传家,名下田产跨三州,仅漕运船只就有百余艘。更重要的是,顾氏家主顾延之的胞妹,嫁的正是御史中丞王拱辰的堂弟。
一张网,清晰浮现。
曹玉成闭目片刻,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番景象,十五岁的贫寒少年,在漏雨的茅屋中苦读,母亲的手指因日夜编织草席而布满裂口。然后某一天,一乘青篷小轿停在家门口,轿中人未曾露面,只留下一包银两和一句话,“此子可造。”
从此命运改变,却也从此身负枷锁。
“殿下,”暗网统领曹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屏风旁,声音低沉如夜风,“查清了。李肃中举后,顾氏在苏州赠他宅院一处,田五十亩。其母王氏的坟墓,也是顾家出钱修缮。去年李肃母亲病重,用的全是顾家从汴京请的名医。”
“恩重如山啊。”曹玉成睁开眼,“所以当摊丁入亩的新政一出,顾家的田产要多缴数倍赋税,他们便要找这位‘自家培养’的御史说话了。”
曹安点头:“七日前,顾家二公子顾怀瑾秘密抵京,与李肃在城西‘清风楼’会面两个时辰。次日,李肃便称病告假三日,直到庆功宴当日才露面。”
“威逼?还是利诱?”
“两者皆有。”曹安呈上另一份密报,“顾怀瑾许诺,若李肃能在朝中阻挠新政,便助其升官。若不成顾家会收回所有恩赐,并向御史台‘透露’一些他早年收受顾家财物之事。”
曹玉成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阴影。
寒门学子,科举晋身,本是朝廷选拔贤能的美谈。可这美谈背后,有多少人如李肃一般,从踏入仕途那日起,身上便缠着世族提供的丝线?那些丝线起初是温暖的扶持,最终却成了操控的木偶绳。
“不止李肃一人吧?”他忽然问。
曹安迟疑片刻说道:“暗网正在清查。就目前所知,三司使衙门的度支郎中刘甫,是太原王氏资助;枢密院承旨张纶,幼时受洛阳郑氏接济;还有”
他报出七八个名字,官职从五品到三品不等。
曹玉成缓缓站起,走到那幅巨大的大宋疆域图前。地图上,各州府用不同颜色标注——红色是世族势力盘根错节之地,蓝色是寒门官员较多的新兴州县,而大片黄色则是土地兼并严重、亟待改革的区域。
红与黄,惊人地重叠。
“新政,要动的不是几个世族的钱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是百年积弊,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网上每一个节点,都连着无数个‘李肃’——他们想做个清正的好官,想报效朝廷,却早在踏入仕途前,就欠下了还不清的‘人情债’。”
楚夜垂首说道:“殿下,是否要处置李肃?”
“处置?”曹玉成转过身,“处置一个李肃,还有十个、百个‘李肃’藏在朝堂各处。今日杀鸡儆猴,明日他们就学会隐藏得更深。”
他走回书案,提起笔,却久久未落。
“曹安,你说这些寒门官员,心里真的甘愿做世族的傀儡吗?”
“臣不敢妄断。但据暗线所报,李肃那日从清风楼出来时,在马车里独坐良久,下车时眼角有泪痕。”
曹玉成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如深夜的潭。
“他不是奸佞,只是个被恩情捆绑的可怜人。”他放下笔,“而那些世族,用的正是这最毒的捆绑——不是强权压迫,而是‘恩义’二字。让你明知是错,也不得不做;想挣脱,便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曹玉成忽然想起十几年前,自己还是孩童时,曾随李嬷嬷客居扬州。在扬州一处学塾外,他看见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学童,趴在窗下偷听塾师讲课。那时李嬷嬷还有那个教书先生有点意见,“为何不让他们进去听?”
那时的曹玉成两世为人,自然知道其中的艰苦,苦笑说道:“嬷嬷,束修虽不多,但对这些孩子家来说,已是天文数字。”
李嬷嬷似有所悟,仍有不解,问道“那他们中若有人才,岂不埋没?”
那时的曹玉成还认为那是一种善举,回道:“所以江南世族常有善举——资助贫寒学子,供其读书科举。待他们中了举、做了官,自然要知恩图报。”
如今变法图强,曹玉成更加明白了,这看似“双赢”的善举,实则是最精巧的权力投资。世族用银钱买下寒门学子一生的忠诚,而这些学子入朝后,便成了世族在朝堂的耳目、喉舌、手脚。
新政要推,必须斩断这些无形之线。
但怎么斩?
强硬手段,会寒了天下寒门学子的心——他们会想,朝廷连知恩图报的人都容不下,何其刻薄?放任不管,则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曹安,”良久,曹玉成开口,“暗网继续查,名单扩大。但记住,不是要抓把柄,而是要弄清楚——每个被世族资助的官员,到底欠了多少‘恩情’,又有多少是身不由己。”
“是。”
“还有,查清各地学田、义庄的情况。孤记得太祖时曾设‘官学田’,资助贫寒学子,后来为何废弛了?”
楚夜退下后,曹玉成独自站在窗前。
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清冷的光。他想起李肃在御宴上那张通红的脸,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的羞愧。
或许,李肃那番“酒后真言”,本就是一种求救?一种在忠君与报恩之间的崩溃呐喊?
曹玉成忽然转身,提笔疾书。不是诏书,而是一封密信。
“致李肃卿,孤知卿两难。恩义如山,君命如天,皆重千钧。然卿可知,何为真恩义?助一人而害万民,非义也;扶一士而损社稷,非恩也。顾氏予卿者,小恩也;卿当报者,大义也。三日后子时,文德殿东暖阁,朕候卿一叙。君不密则失臣,望慎之。”
他将信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内侍说道:“亲手交到李肃手中,不得经第三人。”
内侍领命而去。
曹玉成重新看向地图。红蓝黄三色交织,如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大宋的江山。而他,即将成为执网之人。
新政要推,但不能只靠强权。他要找到一种方法——既能斩断世族对寒门官员的操控,又能让天下寒士看到希望,让真正的贤能可以光明正大地报效朝廷。
这是一个比平定西南叛乱更复杂的棋局。
棋子不是军队,而是人心;战场不在边关,而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个如李肃般挣扎的灵魂深处。
月光渐斜,东方泛起鱼肚白。
曹玉成吹灭蜡烛,在晨曦中闭目片刻。还有二十七日,禅让大典。
在那之前,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
因为从他坐上龙椅那刻起,要面对的就不再是几个世族、几个官员,而是整个王朝深植骨髓的痼疾。
而这痼疾的第一刀,将从那个在御宴上借酒哭诉的御史开始。
不是斩杀,而是解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