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东暖阁的炭火噼啪作响,子时的更鼓刚刚敲过。辛捖本鰰栈 已发布罪辛彰结
李肃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官袍整理得一丝不苟。他垂首盯着砖缝,心中反复默念着来时准备好的话——那些谢罪之言,那些自请外放的恳求,最后是请太子成全他的“忠义两难”。
门开了。
曹玉成没有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素青便袍,手中端着一碗热汤。他挥手屏退左右,暖阁中只剩二人。
“李卿起来吧,地上凉。”曹玉成将汤碗放在桌上,“这是姜枣茶,驱寒。”
李肃身体没有动,嘴上说道:“臣戴罪之身,不敢。”
“你有何罪?”曹玉成在对面坐下,声音平和,“庆功宴上说了些真话,算罪吗?”
“臣酒后失仪,扰乱御宴”
“那些话,孤听进去了。”曹玉成打断他,“所以今夜请你来,不是问罪,是想听更多——卸下御史官袍,抛开君臣之别,只当两个读书人,论一论这天下病在何处,该如何治。”
李肃愕然抬头,撞上曹玉成清澈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臣”他喉咙发紧。
“先喝汤。”曹玉成将碗推过去,“孤记得密报上说,你少时读书,冬日里手生冻疮,仍握笔不辍。你母亲每晚烧热水给你暖手,水里就加姜片和枣——可是如此?”
李肃浑身一震。
“孤的人查得很细。”曹玉成笑了笑,笑意里有一丝苦涩,“孤知道你不容易。十五岁前,母子二人靠你母亲织席度日。一张席子卖三文钱,要织二十张才够买一本最便宜的《论语注疏》。你母亲的眼睛,就是那时熬坏的。”
李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青砖上。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岁月,那些贫寒中透出的微光,此刻被这个即将成为帝王的人轻声道出,竟比任何斥责更让他心痛。
“顾家出现时,你母亲已经病重了吧?”曹玉成声音很轻,“他们请来名医,开了你从未见过的贵重药材。你跪在顾府门前磕了三个头,发誓此生必报大恩,孤说得可对?”
李肃泣不成声,只能点头。
“所以孤明白你的两难。”曹玉成站起身,走到窗前,“恩义如山,君命如天,选哪边都是割肉剜心。但李肃,孤今夜想问你一事——”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继续问道:“若没有顾家,你当真就没有出头之日吗?”
李肃怔住。
“科举取士,本为天下寒门开一道登天梯。”曹玉成走回桌边,指尖轻叩桌面,“可这道梯子,如今被什么人把持?各州府官学,多少学田被侵占?朝廷设立的‘助学粮’,有几成真正发到贫寒学子手中?那些世族为何愿意慷慨资助你们——真是因为惜才爱才吗?”
一连串问题,如重锤敲在李肃心上。
“他们资助你,因为你值得投资。”曹玉成一字一句,“今日投下一百两,来日你做了官,能为他们省下一万两、十万两的赋税,能帮他们保住兼并的万亩良田。这不是恩情,这是买卖。”
“可他们毕竟”李肃声音嘶哑。
“毕竟救了你母亲?”曹玉成忽然提高声音,“那孤问你——你母亲的眼睛为何会坏?因为要日夜织席供你读书。为何要如此辛苦?因为家中无田,只能赁屋而居,粮价稍涨便需挨饿。那田去哪里了?”
他展开一幅卷轴,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数据。
“苏州一府,七成良田在顾、陆、张三家手中。淮南西路,你家乡蕲州,原本的‘官田’如今十之八九成了私产。这些田怎么来的?巧取豪夺,高利盘剥,趁灾兼并!”曹玉成眼中燃烧着怒火,“正是这些人的兼并,让天下无数像你母亲那样的农妇,不得不日夜劳作,用血汗换你一张书桌!”
李肃如遭雷击。
“他们救你母亲一人,却害了千万个母亲。”曹玉成声音颤抖,“你用一生忠诚回报的‘恩情’,是建筑在万千百姓血泪之上的!这就是你坚守的‘义’吗?”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炭火爆出一串火星。
李肃瘫坐在地,十指深深插入发中。那些他从未敢深想的往事,此刻串联成一条残酷的链条——母亲织席时佝偻的背影,顾府管家递上银两时矜持的微笑,自己高中进士时顾家摆的庆贺宴,还有三日前顾怀瑾那句温柔的威胁,“李大人,莫忘本啊。”
本?什么是本?
是那个织席供他读书、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要做个清官”的母亲?还是那个用银钱买断他一生、如今要他背叛新政的顾家?
“臣臣不知”他浑身发抖。
“孤知道。”曹玉成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从来没人告诉你这些。那些世族让你们看到的,只有‘个人恩义’,却掩盖了‘天下不公’。他们让你以为,离了他们的施舍,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可这局面,不正是他们造成的吗?”
李肃抬起头,泪流满面,不禁问道:“那该如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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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局之道,就在你身上。”曹玉成扶他起身,“你是寒门出身,最懂寒门之苦;你受世族资助,最知其操控手段;你在御史台多年,最清楚朝中哪些官员与你处境相似。李肃,孤需要的不是你的请罪,是你的智慧。”
他展开一张空白宣纸,递过笔。
“来,把你这些年看到的、想到的、敢怒不敢言的,都说出来。新政该如何推行,才能既不动摇国本,又能真正惠及寒门?朝廷该如何设立制度,让天下学子不靠私恩也能读书科举?那些被世族操控的官员,该如何解救?”
李肃握住笔,手还在抖。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
他想起母亲织席时哼的歌谣,想起少时同窗中那些因贫辍学的聪慧面孔,想起自己任地方官时看到的——世族田庄里佃户的破屋,旁边就是他们资助的“义学”的崭新匾额。
多么讽刺。
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两个时辰后,东方的天色泛起鱼肚白。
桌案上摊满了写满字的纸。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潦草如狂草,那是思绪奔涌时的记录。
曹玉成与李肃相对而坐,眼中都有血丝,却都亮着光。
“第一条,”李肃指着最上面那张纸,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力量,“复设‘官学田’,但管理权收归朝廷专司,由户部、礼部、御史台三方共管。学田收益专用于资助贫寒学子,每笔支出需公示,接受地方耆老监督。”
曹玉成点头说道:“可。但如何防止地方官员与世族勾结,虚报名额?”
“所以要有第二条,设立‘学子户帖’。”李肃又抽出一张纸,“各州县核实贫寒学子家境,造册登记,发放户帖。凭帖可领助学粮、免束修,且——此帖与未来科举资格挂钩。若查出虚报,学子永禁科考,经办官员革职查办。”
曹玉成闻言说道:“断了世族通过资助控制学子的路。”
“正是。”李肃越说思路越清晰,“第三条,改革科举荐举制。今后官员荐举人才,需负连带责任。若所荐之人贪腐或结党,荐举人同罪。如此一来,谁还敢轻易用‘恩情’捆绑?”
曹玉成眼中露出赞赏,接着问道:“那已经入仕的、如你这般的官员,该如何?”
李肃沉默片刻,写下一行字,“特设‘恩情申报制’。凡曾受私人大额资助者,需向吏部如实申报资助来源、金额。朝廷核查后,若资助方无违法之举,则记录在案;若资助方有兼并、逃税等行径,则受资助官员需在一年内做出选择——或主动检举,将功折罪;或调离要职,避嫌闲差。”
他抬起头继续说道:“此法虽苛,但能撕开那张温情的网。且给了一条生路。”
“第四条,”李肃继续写,“摊丁入亩的推行,可分三步走。先在世族势力最弱的新开垦州县试行,总结经验;再推广至中等州县;最后才是江南、中原等世族盘踞之地。每一步都要配以严厉的监察,防止地方官阳奉阴违。”
曹玉成点了点头,说道:“需要时间。”
“但每一步成功,都能争取更多人心。”李肃笔尖不停,“第五条,可设‘新政议政会’,每旬一次,由太子由陛下亲自主持。凡对新政有疑议者,皆可当面陈情。但有一条——所言必须有据,不可空谈道德仁义。”
曹玉成笑了笑说道:“你这是把孤架在火上烤啊。”
“殿下不怕火。”李肃也笑了,这是今夜第一次笑,“庆功宴上,臣看出来了。”
两人又讨论了吏治考核、漕运改革、边军粮饷等十数条建议。有些想法稚嫩,有些过于理想,但每一条都来自一个寒门官员多年的观察与隐忍。
当晨光终于透进窗棂时,李肃写下了最后一条。
“第十九,赦与不赦之间,当有‘改过试炼’。凡愿弃暗投明、检举不法世族的官员,可戴罪立功。由殿下亲派任务——或深入地方查访实情,或拟定具体改革细则。功成,则过往不究,量才重用。”
他放下笔,深深一揖说道:“此条,是臣为自己所求,也为无数如臣一般的同僚所求。”
曹玉成扶起他,说道:“这一夜,你已立功了。”
“不。”李肃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双手奉上,“这才算立功。”
曹玉成展开,上面是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资助世家、所欠恩情、目前在朝职务,以及可能的突破口。
“这些人,臣或同窗,或同僚,或有过深谈。”李肃声音坚定,“他们中有的已然醒悟但不敢言,有的仍在挣扎。臣愿一一去谈,以自身为例,劝他们回头。”
曹玉成有些讶然,问道:“你不怕被骂作叛徒?”
“若叛的是不义之‘恩’,归的是天下大义,”李肃挺直脊梁,“这叛徒,臣甘愿做。”
曹玉成看着眼前这个人——一夜之间,他从一个绝望的寻死者,变成了目光灼灼的改革同路人。这就是人心的力量,一旦冲破那层“恩义”的迷障,爆发的能量远超想象。
“李肃听封。”
李肃跪下。
“孤命你为‘新政参议’,暂不对外公布。你依旧在御史台任职,暗中联络名单中人,收集新政推行中的真实困境,每三日向朕密奏一次。待时机成熟”
“臣明白。”李肃叩首,“有些事,需在暗处做;有些人,需以‘同道’身份去劝。待新政初见成效,天下寒门看到希望之时,便是这张网彻底撕开之日。”
曹玉成将他扶起,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织席的梭子,握过顾家施舍的银两,握过弹劾贪官的奏章,此刻握住的,是破局的关键,曹玉成略带沉重说道:“这条路很难。”
“臣从茅屋走到金銮殿,本就走的是一条难路。”李肃眼中闪着泪光,“如今不过是看清了该往哪个方向走。”
晨钟响起,宫门将开。
曹玉成送李肃至暖阁门口,忽然问:“若你母亲在天有灵,会如何看你今日选择?”
李肃驻足,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她会说”他声音哽咽,“儿啊,你终于懂了,娘织的那些席子,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某个‘恩主’,是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需要织席供儿读书的娘亲。”
言罢,他整了整官袍,深深一揖,转身踏入晨光。
曹玉成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新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理想,而是一群看清真相的人共同的征程。
世族的网再密,也网不住觉醒的人心。
而他要做的,就是点燃更多火种,照亮那些被“恩情”捆绑的灵魂,让他们看见——真正的忠义,不在回报私恩,而在护卫公义。
以一人之恩,困一人之志,小义也。
以万民为恩,开天下之局,大义也。
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