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灯火,近来总是亮到后半夜。
盛明兰端着一盏参汤站在书房外,透过门缝看见曹玉成伏案的背影。烛光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随着他翻阅奏章的节奏微微晃动,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终于,她推门进去。曹玉成头也没抬,只是伸手揉了揉眉心说道:“放那儿吧,一会儿喝。”
“殿下,”盛明兰的声音很轻,“这汤妾煨了两个时辰,趁热喝才有效。”
曹玉成这才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努力对她笑了笑说道:“好,听你的。”
他接过碗,热气氤氲而上。盛明兰看着他眼角新添的细纹,心中一阵刺痛。这几日朝中风声鹤唳,弹劾新政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连宫中都有人说,太子太过激进,恐失人心。
“殿下……”她欲言又止。
“嗯?”曹玉成喝完汤,放下碗,重新拿起朱笔。
“您……累吗?”
笔尖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奏章边缘,如血。
曹玉成终于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看向盛明兰,这个从少年时就陪在他身边的女子,聪慧、坚韧,此刻眼中却满是担忧。
“累。”他诚实地说,“但不是因为新政难推,而是……”他顿了顿,“而是要看那么多人,在我面前演戏。”
盛明兰一怔。
曹玉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东宫的庭院里,那株老梅已经结了花苞,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这几日,御史台连上十七道奏章,都说新政过激,恐生民变。”他背对着盛明兰,声音平静,“可他们口中的‘民’,是江南万亩良田的主人,是洛阳世代簪缨的世家,是太原富可敌国的商贾。真正的民——那些佃户、织工、小贩,他们的声音,又有谁听?”
盛明兰走到他身边说道:“妾听说,昨日朝会上,御史中丞痛哭流涕,说新政若行,恐伤国本……”
“王拱辰。”曹玉成念这个名字时,声音里有一丝冷意,“他哭的不是国本,是他文家百年的基业,是那些不用纳粮的田产,是那些靠恩情捆绑的寒门官员。”
他转过身,看着盛明兰说道:“明兰,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盛明兰摇头。
“我想让他们跳,跳得再高些,喊得再响些。”曹玉成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把所有对新政不满的人都引出来,把所有藏在暗处的谋划都晒在太阳下。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盛明兰懂了,“殿下是在……引蛇出洞?”
“是请君入瓮。”曹玉成走回书案,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已被朱笔圈起,“这些,是表面反对新政的;这些,是暗中串联的;还有这些……”他指着最后几个名字,“是已经准备好,要在禅让大典上给孤‘惊喜’的。”
盛明兰看着那些名字,倒吸一口凉气——其中不乏朝中重臣,甚至还有两位宗室。
盛明兰随即说道:“殿下既已知晓,为何不……”
“为何不先下手为强?”曹玉成接过话,“因为变法这件事,就像治病。病灶深藏在肌体里,若只剜去表面的脓疮,内里的腐肉还会再生。必须让毒全部发出来,才能连根拔起。”
他坐下来,烛光在脸上跳动,说道:“明兰,你读过史书。自古变法,有不流血就能成的吗?”
盛明兰沉默。她想起商鞅车裂,想起商鞅被车裂之事,想起无数改革者的结局。
“我知道前路艰险。”曹玉成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但这条路必须走。不是为了孤的功业,是为了大宋百年之后,还能屹立不倒;是为了天下贫民百姓,真有一条通天之路;是为了万民,不再被世族盘剥却还要感恩戴德。”
他的手掌温热,盛明兰感觉到那温度里有一种决绝的力量。
“所以这几日,孤要示弱。”曹玉成低声说,“他们要孤暂缓新政,孤就暂缓;他们要孤安抚世族,孤就安抚。让他们以为孤退缩了,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盛明兰脸上表情有些不忍,说道:“可这样……殿下会承受多少非议?”
“非议?”曹玉成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傲气,“明兰,你记得我们大婚那日,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盛明兰眼眶一热,说道:“记得。殿下说,帝王之路孤独,愿妾能做你暗室中的一盏灯。”
“你现在就是那盏灯。”曹玉成轻轻拥住她,“不只你,桂芳、嫣然,都是。有你们在,我就算身处最深的黑暗,也知道哪里是光的方向。”
张桂芳的居所在东宫西侧,院子里种满了桂树。她性子刚烈,平日话不多,却是三位妃嫔中最坚定的。
这夜她刚制定完女兵的训练科目,正要歇息,曹玉成来了。
“殿下?”她忙要行礼,被曹玉成扶住。
“来看看你。”曹玉成在窗边坐下,“桂芳,这几日宫中女兵训练用度,是不是有些紧?”
张桂芳点头:“是。殿下吩咐一切从简,妾已裁撤了三成开支。只是……有些老宫人私下议论,说东宫如今连赏银都少了,怕是……”
“怕是失势了?”曹玉成接道。
张桂芳垂首说道:“妾已训诫过他们。”
“不,让他们说。”曹玉成却道,“不只让他们说,你明日再去内务府,把例银再减两成。就说……就说新政推行艰难,东宫当以身作则。”
张桂芳愕然抬头说道:“殿下,这……”
“做给外面看。”曹玉成压低声音,“让所有人都以为,孤被朝野压力所迫,不得不节俭度日,甚至要委屈身边人。这样,那些人才会更相信,孤真的撑不住了。”
张桂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重重点头说道:“妾明白了。明日妾就去办,还会……还会故意让几个嘴碎的宫人,把话传出去。”
曹玉成眼中露出赞许说道:“桂芳,还是你懂我。”
“妾不懂朝政,”张桂芳轻声道,“但妾懂殿下。殿下眼中看到的,从来不只是眼前得失。”
曹玉成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这几日,可能要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张桂芳摇头,“妾记得,妾的舅父当年在地方为官,想清丈田亩,得罪了当地豪强。那些人联名诬告,舅父被罢官下狱。那时母亲对妾说,清官难做,不是因为贪官多,是因为敢于说真话的人太少。殿下如今做的事,比舅父当年难千倍万倍。妾帮不上大忙,只能把这些小事做好,让殿下无后顾之忧。”
烛光下,她的脸庞温婉而坚定。
曹玉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余嫣然年纪最小,性子也最单纯。她不像盛明兰那样聪慧通透,也不像张桂芳那样沉稳干练,但她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能看见最本质的东西。
曹玉成去她那儿时,她正在绣一幅《寒梅傲雪图》。针线细细密密,梅花枝干嶙峋,在雪中倔强挺立。
“嫣然绣得真好。”曹玉成在旁坐下。
余嫣然吓了一跳,针差点扎到手:“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报一声……”
“想来看看你。”曹玉成看着那幅绣品,“为什么绣这个?”
余嫣然小脸微红说道:“妾听说……朝中好多人反对新政,说殿下行事太急,像这梅花,非要寒冬绽放。妾就想绣这个,想告诉殿下……”她声音渐低,“梅花在寒冬开,不是因为它急,是因为它知道,春天快来了。”
曹玉成一怔。
这个最简单的比喻,却道破了他心中最深的信念。
“嫣然,”他轻声问,“如果孤告诉你,接下来会有很长一段日子,孤可能会被很多人骂,甚至可能……身处险境,你怕吗?”
余嫣然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他说道:“怕。但妾更怕殿下放弃。”
“为什么?”
“因为妾的祖父,就是寒门学子。”余嫣然眼中泛起泪光,“他聪慧过人,可家里穷,读不起书。是村里一个老秀才免费教他,他才识了几个字。后来那老秀才病了,祖父去县城想买药,可药钱要三两银子,他拿不出,在药铺外跪了一天,最后是一个路过的商人给了钱。”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那商人说,看你是个读书的料,这钱不用还。可后来祖父才知道,那商人是当地世族的管家。他们不是发善心,是要祖父记住这恩情。后来祖父中了举,那家人就找上门,要祖父帮他们……做些不干净的事。”
曹玉成静静听着。
“祖父拒绝了,他们就说祖父忘恩负义。那段时间,祖父天天做噩梦,梦见老秀才病死的样子。”余嫣然抹了抹眼泪,“所以妾知道,殿下做的事是对的。那些所谓的‘恩情’,其实是锁链。殿下要斩断这些锁链,哪怕会流血,哪怕会挨骂,也是对的。”
她握住曹玉成的手,那手很小,却很有力,柔声说到:“殿下,您去做您该做的事。妾虽然笨,但妾会一直在这儿,等您回来。就像这梅花,再冷的天,也会开着。”
曹玉成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血路,但这条路上,他不是孤身一人。
有明兰这样的灯,照亮方向;有桂芳这样的手,稳住后方;有嫣然这样的心,温暖胸膛。
足够了。
回到书房时,已是子时。
曹玉成取出另一份密折——这是李肃今早从江南送来的。信中详细汇报了他在苏州的见闻,顾家田庄里佃户的困苦,义学背后佃户子女根本无法入学的真相,还有顾家通过高利贷兼并土地的种种手段。
信末,李肃写道,“臣昔日蒙蔽,今方见真容。顾家之‘恩’,实为万民之血。臣已联络江南七位曾受世家资助的官员,他们愿戴罪立功,搜集证据。只待殿下号令。”
毒已经发出来了。王拱辰在朝中串联,顾怀瑾在江南布局,世家们以为太子退缩,正一步步亮出所有底牌。
而他也准备好了。
禅让大典还有十五日。十五日内,他要让所有反对新政的力量都浮出水面,让所有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下。
然后,在大典之上,在百官见证之下,完成最后的清洗。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权力更迭,这是一场关乎大宋未来的战争。而他,必须赢。
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但东宫各处,那些温暖的灯火依然亮着——那是明兰的灯,桂芳的灯,嫣然的灯。
有这些灯在,长夜再暗,也有光。
曹玉成站在黑暗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来吧,”他轻声说,“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待雨过天晴,这大宋的江山,才真正是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