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寿宫的灯火比平日亮了许多,赵祯半倚在暖榻上,手中握着那份弹劾新政的联名奏章——三十七个名字,从御史言官到地方大员,墨迹淋漓,字字诛心。窗外夜色浓重,这位在位二十余年、以仁厚着称的君王,此刻眉头深锁,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官家,太子殿下到了。”老内侍轻声禀报。
赵祯抬起头,看见曹玉成迈入殿中。儿子一身常服,神色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朝野物议沸腾,新政推行受阻,连他这个深居宫中的准太上皇都感受到了那股暗流,可这即将继位的储君脸上,竟看不到半分焦虑。
“父皇。”曹玉成行礼,在赵祯示意下坐在榻边。
父子二人沉默片刻。赵祯将奏章递过去,“看看吧。”
曹玉成接过,扫了一眼,淡淡一笑说道:“比儿臣预料的还少了几个。”
“玉成,”赵祯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些日子,弹劾新政的奏章堆满了通进司。民间物议汹汹,连宫中都有人说……”他顿了顿,“说你太过激进,恐失人心。”
“说儿臣年轻气盛,不知深浅?”曹玉成接话。
赵祯看着他,眼中情绪复杂,轻声说道:“朕知道你要改革,要为大宋扫除积弊。可是……”他指着那份奏章,“这些都是朝中老臣,地方栋梁。若将他们全部推到对立面,即便你登基为帝,政令又如何出得了汴京城?”
烛火噼啪作响。
曹玉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为父亲斟了杯热茶,双手奉上。那动作恭敬如昔,但赵祯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身上有种陌生的东西——不是年少时的锐气,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从容。
“父皇,”曹玉成重新坐下,“您可还记得,去年黄河堤防决口之事?”
赵祯一怔,点头:“记得。决口两次,生民何辜?”
“那时您问我,为何年年修堤,年年险情?”曹玉成目光深远,“我说,因为治标未治本。堤坝要加固,但更要疏通河道,治理上游水土。可疏通河道要动沿岸豪强的田庄,治理上游要迁徙山民——每一件都牵扯万千利益,所以只能年复一年,在决口处打补丁。”
赵祯默然。
“如今的新政,就是那疏通河道、治理上游。”曹玉成声音渐沉,“世家兼并土地,寒门无路可进,赋税不均,漕运腐败——这些是大宋肌体里的顽疾。儿臣要治,就必然会触动既得利益者。他们反弹,儿臣早有预料。”
“可这般激烈……”赵祯犹豫着说道。
“因为时间不多了。”曹玉成直视父亲,“北有契丹虎视,西有党项渐强,黄河年年决口,江南赋税已到极限。父皇,大宋承平已久,表面繁华之下,痼疾已深。若不大刀阔斧,待病入膏肓时,就真的晚了。”
赵祯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火,那是他年轻时也曾有过的光——要开万世太平的雄心。只是岁月消磨,朝堂权衡,让他渐渐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寻找平衡。
“朕明白你的心思。”赵祯长叹,“但治国如烹小鲜,急不得。你如今示弱,朝野都以为你退缩了。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们认定你软弱,便会得寸进尺。待到禅让大典,若真有人当众发难……”
“那正是儿臣想要的。”曹玉成忽然道。
赵祯愕然。
曹玉成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展开。上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图——王拱辰、顾怀瑾、各地世家、朝中官员,其间连线纵横,标注着时间、地点、密谈内容。
“父皇请看,”曹玉成手指点在图中央,“王拱辰串联朝臣三十七人,这只是明面上的。暗中,他通过门生故吏,联络了六部中下层官员近百人,准备在禅让大典前后,以‘百官请愿’之名,逼儿臣暂缓新政。”
他又指向江南方向说道:“顾家为首的世家,已在暗中囤积粮草,抬高物价。一旦朝中发难,他们便在江南制造‘民变’假象,以证新政果然扰民。”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一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上,说道:“甚至还有两位宗室亲王,被他们说动,准备在关键时刻以‘国本不稳’为由,提请推迟禅让。”
赵祯越看越惊,脊背渗出冷汗,连忙问道:“这些……你都查清了?”
“儿臣的暗网,这几个月未曾停歇。”曹玉成收起密折,“他们每一场密会,每一次串联,都在儿臣眼中。父皇,他们以为儿臣示弱退缩,殊不知,儿臣是在等——等他们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等他们把所有的阴谋都摆在明面上。”
殿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赵祯终于明白了儿子的谋划——不是退缩,是引蛇出洞;不是软弱,是请君入瓮。这份心机,这份隐忍,这份敢以皇位更迭为赌注的胆魄……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老了。
“所以,你打算在禅让大典上……”赵祯声音发干。
“一网打尽。”曹玉成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当所有反对者都以为胜券在握,当所有阴谋都暴露在百官眼前时,儿臣会拿出他们串联的罪证、囤积居奇的证据、企图扰乱朝纲的密信。在天下人面前,将他们连根拔起。”
赵祯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朝堂哗然,世家崩溃,血流成河……不,不能血流成河。他睁开眼着急说道:“玉成,不可杀戮过甚。这些人中,虽有私心,但不少也是治国良才……”
“儿臣知道。”曹玉成点头,“所以儿臣准备了三条路。”
他伸出三根手指,“首恶必惩,王拱辰之流,当革职查办,以儆效尤。胁从者,若愿戴罪立功,检举更多不法,可酌情宽宥,贬谪地方,以观后效。至于那些被裹挟的寒门官员……”他顿了顿,“儿臣已让李肃暗中联络,只要他们愿倒戈相向,揭发世家恶行,不但既往不咎,新政之中还有他们一席之地。”
赵祯怔怔看着儿子。这已不是简单的政治斗争,这是一场精密的战争——分化、瓦解、拉拢、打击,每一步都算到了。
“你比朕……有魄力。”良久,赵祯长叹一声,“朕在位这些年,也知道这些积弊,却总想着徐徐图之,怕动荡,怕伤和气。如今看来,有些脓疮,不狠心剜掉,终会溃烂全身。”
曹玉成跪了下来说道:“儿臣此计凶险,让父皇忧心了。但儿臣以为,大宋要真正强盛,非经历这番刮骨疗毒不可。待扫清这些障碍,新政才能顺利推行,寒门才有出头之日,万民才能得喘息之机。”
赵祯扶起儿子,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温暖有力,已是一双帝王的手。
“你要朕如何配合?”赵祯问。
曹玉成眼中闪过光彩,继续说道:“请父皇继续‘忧心忡忡’,继续召儿臣问话,甚至……可以在适当时候,流露出对新政的疑虑,对儿臣激进的担忧。让他们以为,父皇与儿臣之间有了分歧,让他们更加有恃无恐。”
“你要朕演戏?”赵祯苦笑着说道。
“儿臣不敢。”曹玉成垂首,“但若父皇能示以犹豫,他们便会以为最后一道屏障也在松动,便会更加肆无忌惮,将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赵祯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更有释然。
“好。”他点头,“朕演这最后一场戏。就当是……为你登基,送一份大礼。”
父子二人又密谈良久。烛火渐弱时,曹玉成告退。走到殿门处,他忽然转身,深深一揖说道 :“父皇,儿臣此去,或会掀起惊涛骇浪。但儿臣向您保证——待风浪平息,您将看到一个大不一样的朝堂,一个大不一样的天下。”
赵祯挥挥手,轻声说道:“去吧。记住,帝王之路孤独,但朕……永远是你父亲。”
曹玉成眼眶微热,转身离去。
赵祯独自坐在暖榻上,看着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老内侍进来添灯,轻声问:“官家,太子殿下他……”
“他长大了。”赵祯喃喃道,“比朕想象的,还要强大。”
窗外,夜色如墨。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微光。
还有十三日,禅让大典。
赵祯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真正放心了——这个江山,交给一个敢于刮骨疗毒的君王,远比交给一个只会修修补补的守成之主,更有希望。
他拿起那份联名奏章,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墨迹,纸灰飘散。
“就让他们再得意几日吧。”这位即将退位的君王轻声自语,“待大典之日,且看我儿……如何破局。”
深殿之中,最后一盏烛火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