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让大典前七日,苏州会馆的密会已不再遮掩。
烛火通明的大厅里,王拱辰端坐主位,两侧是各地世家的代表,面庞被跳动的烛光映得忽明忽暗。气氛与一个月前的惶恐截然不同,如今弥漫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躁动。
“官家昨日又召太子问话了。”顾怀瑾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据宫里传来的消息,官家摔了茶盏,斥责太子‘操切过甚,恐失天下人心’。太子跪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灰败。”
满堂响起压抑的笑声。
刘伯安抚掌笑道:“到底是官家明白事理。这江山是赵家的江山,若真让太子这般胡闹下去,动摇的是国本!”
“不止。”郑允文补充道,“老夫刚从枢密院老友处得知,河北路传来急报——契丹有异动,边军请求增拨粮饷。可户部那边,太子的新政把世家得罪了个遍,今年的夏税征收比往年慢了三成。军饷从何而来?这就是天意!”
王拱辰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待众人议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道:“官家仁厚,最重稳定。太子这些日子不复之前的刚强,各地奏报的‘民怨’又接连不断,官家动摇是必然的。但诸位莫要忘了,还有七日便是禅让大典。”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这七日,才是真正的决战。”
“王大人有何高见?”众人屏息。
王拱辰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正是那三十七位联名上书官员的名册,接着说道:“明日早朝,老夫会带领其中二十三人,当庭请愿——不是请求暂缓新政,而是请求官家重新考量……禅让之期。”
满堂哗然,众人皆有些愕然,忙问道:“这……这是要推迟大典?”
“正是。”王拱辰眼中闪过厉色,“理由现成的,国本为重。契丹异动,新政不稳,此时禅让恐生变故。我等是为大宋江山着想,就算太子恼怒,天下人也只会说我们忠贞敢言。”
顾怀瑾迟疑道:“可官家已下诏,朝野皆知……”
“所以才要当庭请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王拱辰冷笑,“太子若强行镇压,便是独断专行;若妥协,则威信扫地。无论哪种结果,都能让天下人看清——这位新君,镇不住朝堂。”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封信,接着说道:“江南那边,三日后会‘恰巧’发生几起事端。粮仓失火,漕船沉没,市集斗殴……当然,都与新政‘无关’,只是‘恰巧’发生在推行摊丁入亩的州县。届时,地方官上报‘民情不稳’,我们在朝中再添一把火。”
“妙啊!”刘伯安击节,“如此一来,太子便是内外交困。就算官家坚持禅让,他这皇位,坐得安稳么?”
王拱辰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汴京城灯火点点,皇城的方向一片辉煌——那是太子东宫所在。
“曹玉成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却不知,棋盘早已在我们手中。七日后的大典,要么推迟,要么……让他成为一个被架空的皇帝。”
众人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
他们仿佛已看见,那个锐意改革的太子在朝堂上孤立无援的模样,看见世家重新掌控朝政的未来。百年的基业,岂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能撼动的?
“各自准备吧。”王拱辰转身,“记住,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赢了,世家再续百年;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输不起。
同一时刻,东宫大殿内,曹玉成站在那幅巨大的关系图前,曹安正在做最后汇报。
“王拱辰明日将率二十三人当庭请愿,请求推迟禅让大典。名单在此。”曹安递上一份密报,“江南方面,顾家已收买地痞三百人,备好火油、棍棒,计划三日后在苏州、杭州、江宁三地同时制造事端,伪装成‘民变’。”
“契丹异动的消息呢?”曹玉成问。
“确有其事,但规模不大,边军足以应付。是枢密院副使王焕,他是王拱辰的门生,故意夸大急报,已留下证据。”
曹玉成点头,目光落在关系图的几个关键节点上。一个月来的示弱、退让、隐忍,终于让所有毒蛇都探出了头,所有阴谋都暴露在阳光下。
是时候收网了。
“李肃到哪里了?”他忽然问。
“已秘密抵京,藏在暗网的安全处。江南七位官员的检举密信、顾家田产兼并的原始地契、高利贷的账册,都已安全送达。”
“好。”曹玉成转身,“传孤口谕,明日早朝,所有侍卫、内侍,按既定布置。通知狄青,调三百精锐便衣,埋伏在皇城外。再告诉李肃……”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说道:“明日,孤要他在最关键的时候,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曹安领命退下。
曹玉成独自站在图前,指尖划过王拱辰、顾怀瑾、王焕……这些名字。一个月前,他们还是朝中重臣、地方名流;明日之后,他们将身败名裂。
他想起父亲赵祯昨夜的话,“玉成,雷霆手段之后,需有菩萨心肠。治国不是杀人,是治心。”
他明白。所以这场清洗,不会是简单的杀戮。他要的不仅是除掉反对者,更是要重塑朝堂,要让天下人看见——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为国为民,什么是结党营私。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三更天了。
盛明兰轻轻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汤放在案上,站在他身边。
曹玉成握住她的手,问道:“怕吗?”
“怕。”盛明兰诚实地说,“但更怕殿下心软。这些人……不值得。”
“孤不会心软。”曹玉成看着窗外沉沉的夜,“但孤会给他们选择——生路,或者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