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时,那是曹玉成决定暗访江南后的两个月,未能陪同前往的盛明兰和余嫣然连日好生纠缠了曹玉成一番。二人刻意逢迎之下,曹玉成神魂失据,也不及情谈款叙
连着几日,让曹玉成如在云端,并不能想任何正事,直至盛明兰第一次有了孕吐反应。
清晨,她照例要去书房给曹玉成送些点心,可刚走到殿门,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她扶住了门框。
“娘娘!”贴身宫女小桃忙搀住她。
盛明兰摆摆手,想说无妨,可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汹涌而来。她捂着嘴快步走回内室,对着铜盆干呕起来。
消息传到曹玉成耳中时,他正在垂拱殿与狄青商议秋闱后的江南巡防部署。内侍王怀附耳低语几句,曹玉成手中朱笔一顿,墨汁在奏章上晕开一团。
“陛下?”狄青察觉有异。
曹玉成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语速快了几分说道:“江南各州府的防务就按此议。狄卿先退下吧,朕有些内务要处理。”
狄青何等敏锐,当即告退。殿门刚合上,曹玉成便起身呼道:“摆驾!”
他一路上心绪翻涌。前世读史,多少帝王子嗣夭折,多少皇子在深宫暗斗中无声消失。他自己的父皇赵祯,原本也有过数位皇子,可最终平安长大的,只有他一人。那些早夭的兄长们,是真的体弱多病,还是
不敢深想。
东宫里,太医已经诊过脉。见皇帝驾到,满头白发的老太医跪地贺喜:“恭喜陛下!皇后确是有喜了,脉象平稳,约有一月余。”
曹玉成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他挥手让所有人退下,只留盛明兰在殿中。
“明兰,”他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此事暂不可张扬。”
盛明兰一怔,“陛下?”
“听朕说。”曹玉成压低声音,“宫中人多眼杂,你如今身怀龙嗣,便是许多人的眼中钉。朕秋闱后便要南巡,不能时时护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说道:“朕的父皇,当年也有过数位皇子,可最后”
盛明兰脸色白了。她聪慧过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妾明白了。”她反握住曹玉成的手,“陛下放心,妾会小心。”
曹玉成却摇头说道:“光小心不够。从今日起,你搬去庆寿宫偏殿,与太后同住。饮食起居,皆由太后身边的老人照料。对外就说你染了咳疾,需静养。”
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太后历经三朝,深谙宫闱生存之道,又是曹玉成生母,绝不会害自己的孙儿。
盛明兰眼中含泪,却坚定点头说道:“妾听陛下的。”
安置好盛明兰,曹玉成心头却未轻松。当夜,他去了余嫣然所居的怡芳殿。
余嫣然正坐在灯下绣一幅《百子图》,针脚细密,神情专注。见曹玉成来,她欢喜地放下绣绷迎上来说道:“陛下今日怎么得空”
话未说完,曹玉成已将她拥入怀中。
“嫣然,”他在她耳边低语,“朕要你做一件事。”
余嫣然闻言随即回道:“陛下吩咐便是。”
曹玉成接着说道:“明日,你也搬去庆寿宫。对外就说陪盛姐姐养病。”
余嫣然愣住了,问道:“陛下,妾又没病”
“听朕说。”曹玉成扶她坐下,“你盛姐姐有喜了。”
余嫣然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下去:“那妾更应该去照顾盛姐姐”
“你也可能有喜了。”曹玉成打断她。
殿中一静。余嫣然怔怔看着他,脸慢慢红了,问道:“陛下怎么知道”
“朕不知道。”曹玉成实话实说,“但朕离京在即,不能冒险。你这月信期已迟了七日,对不对?”
余嫣然脸更红了,轻轻点头。
“所以你也搬去庆寿宫,让太医暗中诊脉。若有喜,便与明兰一同在太后宫中静养;若无喜,就当是陪伴明兰。”曹玉成神色严肃,“嫣然,这不是小事。朕的皇嗣,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想起前世那些历史——汉宫的“巫蛊之祸”,唐宫的“武氏夺子”,明宫的“红丸案”深宫之中,多少阴谋借着子嗣的名义上演。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蹈那些早夭皇子的覆辙。
余嫣然看着他凝重的神色,终于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赶紧说道:“妾遵旨。定会小心谨慎,护好护好腹中可能有的皇嗣。”
曹玉成扶起她,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忧虑。
三日后,庆寿宫偏殿。
太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看着眼前两个年轻儿媳妇——一个沉稳聪慧,一个天真烂漫,如今都成了她未出世孙儿的母亲。
“皇帝的意思,为娘明白了。”太后缓缓开口,“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做,本宫身边的崔嬷嬷亲自盯着。太医每三日来请一次平安脉,药方需经哀家过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母后。”盛明兰与余嫣然齐声行礼。
太后目光落在余嫣然身上,问道:“你的脉,太医诊过了?”
余嫣然脸一红,回道:“今早诊的确实有了,刚满一月。”
太后手中的佛珠停顿一瞬,随即又缓缓捻动,开心说到:“好,好。皇帝有后,是大宋之福。”
可曹玉成知道,母亲这话里有多少未尽之意。当夜,他独自留在庆寿宫正殿,与太后深谈。
“母后,儿臣将她们托付给您了。”
太后看着儿子——这个她自小离宫、如今已是一国之君的孩子,眼中满是复杂情绪,说道:“你父皇当年若有你一半谨慎,或许你那些皇兄皇弟,不会那么早就去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惊雷炸在曹玉成耳中。
曹玉成随即问道:“母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太后打断他,神色恢复平静,“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你放心南巡,明兰和嫣然在本宫这里,出不了差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说道:“倒是你,江南路远,朝中那些世家余孽未必甘心。你身边带的人,可都妥当?”
“狄青精选了五十名百战老兵,暗网二十名精锐,还有曹安贴身护卫。”曹玉成道,“儿臣会小心。”
太后点头,从腕上褪下一串沉香木佛珠,说道:“这是为娘戴了三十年的,你带着。江南湿热,此珠能避瘴气。”
曹玉成接过,佛珠上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还有一事,”太后看着他,“皇帝打算何时公布她们有喜的消息?”
“等儿臣南巡归来。”曹玉成毫不犹豫,“那时胎已稳固,儿臣也在京中,可亲自坐镇。”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你想得周全。不过纸包不住火,太医、宫女、嬷嬷,这么多人知道,难保不走漏风声。”
“所以需要母后帮儿臣演一场戏。”曹玉成早已想好,“就说她们二人在庆寿宫为朕祈福,斋戒静修,不见外人。若有流言传出,便说是有人故意造谣,扰乱宫闱。”
太后笑了笑说道:“你这是要把水搅浑。”
“浑水才好摸鱼。”曹玉成眼中闪过锐光,“谁先沉不住气,谁就是那条鱼。”
接下来的日子,盛明兰和余嫣然住进了庆寿宫最幽静的偏殿,除了太后身边的几个老人,无人得见。
朝中果然起了议论。
“听说皇后染了咳疾,连余妃都搬去照料了?”
“何止,庆寿宫那边戒严了,连太医进出都要搜身。”
“莫非”
流言像野草般滋生。有说皇后其实得了恶疾的,有说两位后妃失宠被软禁的,甚至还有人说,皇帝要另纳新妃。
对这些,曹玉成一概不理。他照常上朝理政,批阅奏章,筹备南巡事宜。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会悄悄去庆寿宫,隔着屏风与两位妻子说几句话。
盛明兰的孕吐渐渐好转,开始能吃些东西。余嫣然则嗜睡,常常说着话就靠在榻上睡着了。太后每日亲自查看她们的饮食,连熏香都要亲自选过——不要麝香,不要藏红花,只要最清淡的檀香。
“母后费心了。”一次夜访时,曹玉成对太后道。
太后正在灯下看太医新开的安胎方子,闻言抬眼说道:“费心是应该的。这是本宫的孙儿,也是大宋的未来。”
她放下药方,忽然问道:“皇帝想过名字吗?”
曹玉成一怔。这些日子他满脑子都是新政、南巡、朝政,还真没想过。
“若是皇子,就叫赵煦吧。”太后缓缓道,“你父皇说,煦,温煦和暖之意。愿他将来为君,能如春日阳光,温暖万民。”
曹玉成笑着说道:“若是公主呢?”
太后笑了笑说道:“那得皇帝自己想了。不过本宫私心盼着是个公主。公主安稳,皇子太累。”
这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曹玉成明白母亲在担心什么——皇位之争,从来都是血雨腥风。他自己就是从那场无声的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唯一皇子。
“儿臣会护好他们。”他郑重承诺,“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儿臣都要他们平安长大。”
太后看着他,眼中终于露出欣慰说道:“你比你父皇强。他当年心太软。”
这话没说透,但曹玉成听懂了。心软,在深宫里是致命的弱点。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和亲人的残忍。
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秋闱前七日,一切准备就绪。盛明兰的肚子已微微隆起,余嫣然也开始显怀。两人坐在灯下,一个在缝制婴儿的小衣,一个在读诗集——太后说,多读诗书,孩子将来聪慧。
“秋闱之后朕就要走了。”曹玉成坐在她们中间,“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朕必归来。”
盛明兰放下针线,握住他的手说道:“陛下放心去,妾和妹妹会好好的。”
余嫣然也靠过来说道:“陛下要记得,江南的莲花开时,给妾摘一朵回来——要新鲜的,夹在书里做成干花。”
“好,都记着。”曹玉成心中柔软,却又沉重。
他看向两人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的血脉,也孕育着大宋的未来。这一去江南,他要扫清新政最后的障碍,为这个孩子——或者这些孩子——铺就一条更平坦的路。
“朕给你们留了暗卫。”他低声交代,“曹安的副手楚风,会带十名暗网精锐,隐在庆寿宫周围。若有任何异动,他会立刻传信给朕。”
他又取出两枚玉佩,分别系在二人腰间说道:“这是暗网的信物。危急时刻,持此玉佩,可调动宫中所有暗线。”
盛明兰抚摸着玉佩,眼圈红了,柔声说道:“陛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朕会的。”曹玉成将两人拥入怀中,“为了你们,为了孩子,朕一定会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