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曹玉成的车驾刚刚离开汴京,就在郊外遇到了一场奇特的仪式。萝拉小税 已发布最歆彰劫
时值清晨,薄雾未散。官道旁一片空旷野地上,聚集着百余人。他们穿着与汉人略有不同的服饰——男子头戴小圆帽,女子披着头巾,正围着一座石坛举行某种祭祀。石坛中央燃着火焰,一位白须老者用无人能懂的语言诵读经文,声音苍凉如远古的风。
车队不得不停下。随行侍卫按刀警戒,曹玉成却掀开车帘,蹙眉观察。
“陛下,”礼部随员低声禀报,“此乃‘一赐乐业人’的祭火仪式。他们自称‘挑筋教’,隋时自西域迁入,聚居于汴京‘挑筋教胡同’,以经商为业。”
一赐乐业人。曹玉成心中默念这个音译名,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名词——犹太人。
前世记忆如潮水涌来,这个流浪千年的民族,以坚韧、智慧、以及惊人的商业天赋着称。他们在欧洲被排挤、迫害,却总能找到生存缝隙,建立起隐秘的金融网络。开封的犹太社区,确实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
“他们在此祭祀什么?”曹玉成问。
“似是纪念其先祖出埃及之事。”礼部随员显然做过功课,“他们不拜佛像,不祀祖先,只敬拜无形之神,守安息日,行割礼,禁食猪肉。”
曹玉成目光扫过那些虔诚的面孔。老者诵读完毕,众人开始分食一种无酵面饼,饮葡萄酒。仪式庄重,却透着一种与中原文明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曹玉成问道:“他们有多少人?以何为生?”
“汴京约有五百户,多以放贷、珠宝、香料贸易为业。据开封府记载,他们放贷利息比钱庄低,但契约极严,若有违约,全社区共斥之,违约者在商界再无立足之地。”
曹玉成心中一动。严密的社区组织、契约精神、低息放贷——这些正是商业社会需要的要素,却也潜藏着危险。萝拉晓说 罪新漳洁埂薪筷一个高度团结、掌握金融、又有自己信仰和律法的异族群体,若规模扩大
“继续前行。”他放下车帘。
车驾重新启动。经过那群犹太人时,曹玉成透过车窗,与那位白须老者的目光短暂相接。那双眼深邃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一切。老者微微颔首,行了他们特有的抚胸礼。
曹玉成没有回应,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一个月后,泉州。
这座大宋第一海港的繁华,让见惯了汴京盛景的曹玉成也为之震撼。刺桐港内,千帆云集,各国商船桅杆如林。码头上,大食人、波斯人、昆仑奴、南洋土人混杂往来,各种语言、服饰、气味交织成一片异域图景。
曹玉成微服走在市舶司附近的“蕃坊”街道上。这里是外国商人聚居区,建筑风格杂糅,清真寺的尖顶与佛寺的飞檐并存,甚至还有一座小小的十字教堂。
曹安扮作随从跟在身后,低声道:“陛下,暗网已查明,泉州有‘一赐乐业人’七十三户,主要从事香料、珠宝、白银兑汇生意。他们在此建有一所‘清真寺’,实则是其会堂。”
“带朕去看看。”
会堂位于蕃坊深处,外表毫不起眼,与普通宅院无异。但推门进去,却别有洞天——庭院中央有一座石砌水池,应是用于净礼;正堂内无神像,只西墙设有圣龛,供奉着羊皮卷经文。
此刻非礼拜时间,会堂内空无一人。曹玉成走到圣龛前,见经文以希伯来文书写,字迹古奥。
“他们在此聚会时,都说些什么?”他问。
曹安呈上一份密报,说道:“暗网买通了一个为他们做汉文翻译的落魄书生。据他说,这些人每七日聚会一次,诵读经文,商议商事,也议论朝政。晓说s 追最鑫章結”
“议论什么?”
“新政、海贸、乃至陛下。”曹安声音压得更低,“他们说,大宋下西洋,发展海贸是千年机遇;说陛下是少有的明君,但改革太急,恐生变数;还说要趁机扩大经营,在各大港口建立‘网络’。”
网络。这个词让曹玉成瞳孔微缩。
他想起前世历史上,犹太商业网络如何跨越国界,如何通过家族联姻、信用凭证、情报共享,构建起一个隐形的金融帝国。若在此时的大宋任其发展
曹玉成继续问道:“他们在其他港口呢?”
“广州有四十一户,明州二十八户,杭州五十六户。皆以经商为业,彼此往来密切。更关键的是——”楚夜顿了顿,“他们与阿拉伯商人、波斯商人关系极深,许多大食商行的兑汇业务,实际由他们幕后操持。”
曹玉成缓步走出会堂。午后的阳光刺眼,蕃坊街道上人声鼎沸。他看着那些往来交易的各国商人,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看着白银在无数双手间流转。
繁荣之下,暗流汹涌。
当夜,曹玉成宿在泉州府衙。他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只召来暗网在泉州的负责人。
“细说这个‘网络’。”他开门见山。
负责人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名叫陈砚,已在泉州潜伏五年。他呈上一张手绘的关系图:“陛下请看——开封的‘一赐乐业’总堂,实则是这个网络的中心。他们以家族为单位,分驻各港口。父在汴京放贷,子在泉州做香料,侄在广州兑白银,婿在明州贩瓷器。”
!“资金如何流转?”
“通过‘信用凭证’。”陈砚解释道,“比如一个阿拉伯商人在泉州购入丝绸,不需携带白银,只需持开封总堂发行的凭证,到广州即可兑出现银购货。他们收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却掌控了数倍于本金的流动资金。”
曹玉成心中凛然。这已经是初级银行汇票体系了。
“他们有多少本金?”
“明面上,各户资产合计约二百万两。但通过信用凭证流转的资金,可能达千万两之巨。”陈砚补充道,“更麻烦的是,他们与地方官员关系匪浅。泉州通判的小妾,就是‘一赐乐业’富商之女。”
联姻渗透。曹玉成手指轻叩桌面。
“陛下,”陈砚犹豫道,“是否要清理?”
曹玉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泉州城的万家灯火。海贸繁荣离不开金融支持,这些犹太人提供的兑汇服务,确实促进了商业流通。若贸然清理,可能伤及海贸根本。
但放任不管,更危险。一个拥有独立信仰、严密组织、金融实力、且开始渗透官场的异族群体,假以时日,会成长为什么?
他想起了威尼斯、想起了阿姆斯特丹、想起了那些由商业城邦崛起的势力。在这个时空的大宋,难道要坐视一个“国中之国”形成?
“不能硬来。”良久,曹玉成缓缓道,“他们合法经商,依法纳税,无明面过错。若强行清理,必遭非议,更会惊动其他蕃商,动摇海贸信心。”
他转身,眼中闪过锐光说道:“但也不能放任。陈砚,朕给你三件事。”
“请陛下明示。”
“第一,详查所有‘一赐乐业’商户的纳税情况。凡有偷漏,依法严惩——不是针对他们,是针对所有商户,一视同仁。”
“第二,在泉州试点‘官营兑汇’。由市舶司设立银号,提供更低手续费的兑汇服务。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信用硬,还是朝廷的信用硬。”
“第三,”曹玉成顿了顿,“接触他们中的开明者。告诉那些人——大宋海纳百川,只要守法经营,朕不亏待。若有杰出者,朕可赐予官职,许其子弟科举。”
陈砚眼睛一亮:“陛下是要分化拉拢?”
“是给他们选择。”曹玉成道,“一条路,与朝廷合作,融入大宋,享荣华富贵;另一条路,固守封闭,终将被边缘化。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他想起那个白须老者的眼睛。那样的智者,应该能看清大势。
“还有,”曹玉成补充,“让礼部拟《蕃商归化条例》。凡在大宋居住满二十年、纳税累计万两以上、通晓汉文汉礼者,可申请入籍,享与汉民同等待遇。但有一条——须放弃原有族规,遵大宋律法。”
这是一条柔软的绳索。用利益和归属感,慢慢解开那个紧密的结。
陈砚领命退下。曹玉成独坐灯下,又取出那份关系图细看。
图上线条纵横,勾勒出一个初具雏形的跨国商业网络。这让他想起前世那些跨国公司的雏形——东印度公司、汇丰银行、罗斯柴尔德家族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但这一次,他要让这相似走向不同的方向。
大宋的海洋时代,必须由大宋主导。金融血脉,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
但方式要巧妙。强硬的手段会留下伤疤,而他要的,是平滑的过渡,是让这个聪明而坚韧的民族,自愿成为大宋海贸巨轮上的一部分,而不是在船底凿洞的异类。
窗外的更鼓声响起。泉州港的方向,隐约传来海船的汽笛——那是大宋科研的新式“火轮船”在试航,以蒸汽为动力,不依赖风力。
新时代的浪潮已经涌来。
而他要做的,是在浪潮中掌稳舵,既不让船倾覆,也不让船被暗流带偏方向。
那些一赐乐业人,是暗流之一。
但他相信,阳光之下,暗流终将融入洪流。
只要给予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智慧,和足够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