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港的冬雨带着地中海的咸涩,敲打着“镇海号”舷窗。郑怀舟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掌心微微沁汗。
“宣抚使大人,”以法莲的声音平静如古井,“鄙人代表散居地中海的‘一赐乐业’商会,恳请与天朝合作。”
郑怀舟不动声色,淡淡说道:“大宋与各国商贾皆有贸易,贵会若想做生意,按市舶司章程办理即可。”
“我们要谈的,不是生意。”以法莲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缓缓展开,“是这个。”
纸上绘着一幅精密的路线图——从亚历山大到安条克,再到阿卡、的黎波里,沿途标注着仓库位置、接头人代号、货物周转周期。更令人心惊的是,图上用朱砂圈出的几个地点,正是大宋军火秘密交易的中转站。
郑怀舟瞳孔微缩,手按上腰间剑柄。
“大人不必紧张。”以法莲将羊皮纸推到桌案中央,“我们观察了六个月。第一批‘建材’从塞浦路斯上岸,三成流向塞尔柱军营,四成流向十字军营地,剩下三成……消失在黑市。第二批交易改道罗德岛,伪装成大理石料,实际是弩机与箭矢。”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郑怀舟说道:“若这份图落在威尼斯总督府,或送到教皇特使手中,大人以为会如何?”
舱室内死寂。只有雨声敲打船板。
良久,郑怀舟松开剑柄问道:“你想要什么?”
“合作。”以法莲吐出两个字,“我们有人——遍布地中海各港口的账房、通译、货栈掌柜,甚至总督府的书记官。我们有网络——从大马士革到开罗,从巴塞罗那到热那亚,银钱、消息、货物,三日可达。”
他向前倾身,继续说道:“大人需要销货渠道,我们可以提供十倍于现在的网络;需要情报,我们能在敌军下令前就知道命令内容;需要掩护,我们可以让一船军火变成‘犹太商会运送的宗教典籍’。”
“条件?”郑怀舟单刀直入。
以法莲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庄严而古老,用的是希伯来语——尽管郑怀舟听不懂,却能感受到那语调中的千年重量:
“hashe elokei avoteu, elokei avraha, elokei yitzhak, elokei yaakov…”
(上主,我们祖先的神,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
诵完一段经文,他才转回汉语,眼中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严肃说道:“我们的条件只有一个——帮我们拿回应许之地。耶路撒冷,锡安山,上帝赐予先祖的永恒产业。”
郑怀舟霍然站起身子,怒斥道:“荒谬!”
“荒谬吗?”以法莲平静反问,“那么大人以为,十字军为何东征?教皇为何许诺‘凡战死者灵魂直升天堂’?他们想要的,不也是那片土地吗?”
“那是基督教与伊斯兰教的争端,与大宋何干?”郑怀舟反问道。
“但现在,大宋已经是棋手了。”以法莲指向那张路线图,“大人以为,你们只是在卖武器?不,你们在决定战局,在操纵胜负。十字军能推进到安条克,是因为突厥人的新式刀剑晚到了三天;塞尔柱能守住阿卡,是因为十字军的弩机数量不足预期的一半。”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向西方说道:“这片海,这场战争,已经有第三股力量了。而我们,愿意成为这股力量的眼睛、耳朵、和血脉。唯一的代价,是一个千年民族的归家之路。”
郑怀舟沉默许久,最终道:“此事,非我能决。”
“那就请奏报贵国皇帝。”以法莲转身,深深一揖,“告诉他——我们不要军队,不要公开支持。只要大宋在未来的和谈桌上,为我们说一句话;在势力划分时,为我们留一块地;在耶路撒冷,给我们一个可以自由礼拜的角落。”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放在羊皮图上说道:“这是我们商会的信物。三个月内,若天朝有意合作,在任何有犹太会堂的港口,出示此印,自有人接应。”
言毕,他戴上兜帽,悄然离去,如一滴水融入大海。
郑怀舟盯着那枚印章——上面刻着七枝烛台,烛火缠绕成古老的希伯来文字:(锡安)。
八百里加急穿越沙漠与海洋,四十天后抵达汴京。
垂拱殿的烛火彻夜未熄。曹玉成、范仲淹、狄青、沈括,以及几位核心重臣围坐在地球仪前,那张羊皮图和青铜印章就放在中央。
“犹太人……”曹玉成轻抚印章上的刻痕,“这个民族,比朕想象的更大胆。”
范仲淹眉头紧锁说道:“陛下,此事万不可应。耶路撒冷乃三大宗教圣地,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朝若卷入,必成众矢之的。”
“可他们手中的筹码,”沈括指着羊皮图,“确实诱人。若真能得此网络,地中海的军火贸易可翻五倍,情报可直达敌军中枢,甚至……可以影响和谈条款。”
狄青却道:“末将担忧的是信用。这些犹太人今日能出卖威尼斯总督府,明日难保不出卖大宋。与虎谋皮,恐遭反噬。”
众人争论不休。曹玉成始终沉默,手指在地球仪上缓缓移动——从汴京到亚历山大,再到耶路撒冷。
他想起了前世的知识:犹太人失去故国近千年,散居世界各地,却始终坚守着回归的梦想。这个梦想,在二十世纪以以色列复国实现,但也带来了中东持续百年的战乱。
如果在这个时空,大宋成为他们复国的助力呢?
不,不是复国,是“定居”。一个更温和,更可控的说法。
“诸位,”他终于开口,“我们换一个思路——不是帮他们‘拿回’应许之地,而是帮他们‘获得’一块居住地。”
他指着耶路撒冷周边说道:“这里现在是法蒂玛王朝控制,十字军想夺,突厥人想守。如果……在这片混乱中,有一个地方,允许犹太人自治聚居,向当地统治者纳税,但享有宗教自由和内部治权呢?”
范仲淹眼睛一亮问道:“陛下的意思是……‘租界’?”
“类似,但更正式。”曹玉成道,“大宋可以牵线,让犹太商会与某方势力达成协议——商会提供巨额贷款、军火采购渠道、商业网络,换取一块土地的长期租借权,比如……九十九年。”
他顿了顿说道:“而大宋,作为中间担保人,既不用出兵,也不用公开站队,只需在未来的和谈中,将这一条写入条约。作为回报,犹太商会全面倒向大宋,他们的网络,就是大宋的网络。”
狄青仍有顾虑,问道:“可其他势力会答应吗?”
“所以要先找对谈判对象。”曹玉成目光锐利,“十字军现在最缺什么?钱和补给。塞尔柱最缺什么?精良装备和后方稳定。犹太商会两样都能提供——前提是,得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安置族人,建立根基。”
沈括抚掌笑道:“妙啊!让他们用商业利益去换土地,大宋只需在背后提供……合法性。”
“不止。”曹玉成补充,“告诉以法莲,大宋可以派‘民事顾问’,协助他们建设聚居区;可以提供农业技术,让他们能自给自足;甚至可以在大宋境内划出特区,允许犹太人定居经商——前提是,他们必须学习汉语,遵守宋律,子女需入官学。”
这是同化,也是融合。用利益和包容,慢慢解开那个千年心结。
范仲淹长叹:“陛下此策,可谓恩威并施,刚柔并济。既得了实利,又避了风险,还……给了他们一线希望。”
“不是一线希望,是一条路。”曹玉成纠正,“一条与大宋深度绑定,共存共荣的路。他们要的圣地,朕不是给不了,而是不能给;但朕能给一片安居之地,一个强大的靠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提笔写下回信,让曹安用密语誊抄:
“一,大宋承认犹太民族信仰自由之权利,愿在耶路撒冷地区协助争取‘自治聚居区’,具体范围、权限需与当地统治者协商。”
“二,聚居区法律上属当地政权,但享有高度自治,可设犹太法庭,守安息日,行割礼。大宋为担保方,确保条款履行。”
“三,作为交换,犹太商会需全力配合大宋地中海战略,提供情报、物流、金融全方位支持。”
“四,大宋将设‘一赐乐业特使’,专司双方联络。首批合作可从军火贸易开始,利润犹太商会抽两成。”
“五,凡愿归化大宋之犹太人,需遵汉礼、学汉语、守宋律,三代之后视同汉民,可科举入仕。”
他最后写下,“此非一日之功,然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望贵会慎思,若有意,三个月后亚历山大港见。”
火漆封缄时,窗外的晨光已照亮了宫殿的飞檐。
曹玉成走到殿门前,望向西方。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个流浪千年的民族,即将因为他的一个决定,踏上一条全然不同的归途。
而大宋,将在这个过程中,获得前所未有的商业网络,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影响力。
不是用刀剑,是用契约;不是用征服,是用共赢。
他想起以法莲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千年的苦难,也有不灭的盼望。
现在,曹玉成给了他们一个把盼望变成现实的机会——虽然这现实,与大宋的利益深度捆绑,而且曹玉成内心还有别的想法,既然犹太人能凭借圣经就获取一块并不属于或者说现在不属于他们的土地,那么将来大宋强大了,是不是也能凭借一部《山海经》,将世界纳入版图?
“传旨,”他对曹安道,“让礼部开始编纂《一赐乐业风俗考》,让太学增设希伯来语选修。我们要了解他们,才能……更好地合作。”
三个月后的亚历山大港,以法莲看到回信时,双手颤抖。
他跪在会堂的圣龛前,用古老的希伯来语祈祷,泪水浸湿了经文。
然后他起身,对等候的族人们说:
“准备吧。千年流浪,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但记住,我们的新朋友,是一条东方的龙。与龙共舞,需要忠诚,更需要……智慧。”
海风吹过地中海,吹向遥远的东方。
一场跨越文明、跨越信仰、跨越千年的合作,在暗潮中悄然启航。
而世界历史的走向,在这一刻,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