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0,海城市中心医院。
主楼是一栋十五层的建筑,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有些地方脱落,露出水泥底色。门口永远是人山人海:排队挂号的患者和家属,停靠的救护车,卖早餐的小贩,发传单的医药代表,还有蹲在墙角啃馒头、等待叫号的农村患者。
空气里有消毒水、汗液、食物和绝望混合的复杂气味。
江屿穿过人群,走进大楼。大厅里更拥挤,挂号窗口排着长队,缴费处人声鼎沸,导诊台前围满了询问的人。电子叫号屏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不断滚动。
他挤进更衣室。空间狭小,柜子老旧,地面湿滑。几十个医生护士挤在一起换衣服,空气浑浊。江屿找到自己的柜子——最角落的那个,锁有些生锈。他换上白大褂,在胸前别好工牌。
镜子前,他最后检查自己的仪表。镜中的年轻人,眼中有血丝,脸色疲惫,但站姿笔直,肩膀放松而不垮塌——那是长期进行精细手术需要保持的体态。
“江屿!”一个声音在门口喊,“心外急诊叫你!快点!”
是护士长王姐,五十多岁,嗓门洪亮,表情永远严肃。
江屿应了一声,小跑着冲出更衣室。走廊里人来人往,平车和轮椅不时擦身而过。他必须侧身避让,同时保持速度。
跑到急诊科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急诊抢救室永远像战场的前线。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相似:各种仪器警报声是枪炮齐鸣,医护奔跑的脚步是冲锋陷阵,鲜血是最常见的颜色,死亡是必须面对的日常。
江屿推开门。
声浪和气味同时扑来。监护仪的尖啸、呼吸机的节奏性嘶鸣、护士的喊声、家属的哭嚎、还有那种混合了血液、消毒液、呕吐物和汗水的特殊气味——这是急诊科特有的“气味指纹”。
他迅速扫视全场。八个抢救床位全满,还有三个患者在走廊的加床上。医护人员像高速运转的齿轮,在各个患者间穿梭。
“江屿!这边!”李主任——心外科今天的二线值班医生——朝他挥手。
李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眼镜,白大褂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他正在处理一个患者,男性,五十岁左右,躺在平车上,面色死灰,呼吸急促到胸廓剧烈起伏。
“什么情况?”江屿问,同时已经自动开始评估患者:意识状态(嗜睡),呼吸(快而浅,辅助呼吸肌参与),肤色(苍白伴口唇发绀),体位(半卧位)……
随车急救员语速飞快地汇报:“建筑工地摔伤,大概三迈克尔落地,左侧胸部着地。,转运途中意识进行性下降。给过500l晶体液,血压没上来。”
江屿上前,和护士一起剪开患者衣服。左侧胸壁可见大片瘀斑,范围从锁骨下延伸至肋弓,皮肤呈暗紫色,提示深层组织出血。触诊:左侧胸廓压痛明显,骨擦感阳性——多发肋骨骨折可能。
“呼吸音!”江屿说。
护士递上听诊器。江屿快速听诊:左侧呼吸音显著减弱,几乎听不到;右侧呼吸音粗粝,可闻及湿罗音。
“血氧?”江屿问,眼睛盯着监护仪。
“张力性气胸?”旁边一个住院医猜测,“需要紧急胸腔闭式引流。”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检查患者:颈静脉怒张明显。这是一个关键体征。
如果是单纯张力性气胸,由于胸腔内高压压迫上腔静脉,颈静脉应该塌陷。而现在颈静脉怒张,意味着……
江屿的大脑自动调取江时安的经验库。记忆涌现:2008年,他在美国麻省总医院进修时,参与过一例多发伤患者的抢救。患者同样有胸部外伤、低血压、呼吸困难,初诊为张力性气胸,但穿刺引流后情况继续恶化。后来尸检发现,是主动脉减速伤导致的心包填塞。
那个病例的教训是:多发伤患者可能存在多个危及生命的损伤,必须系统排查,不能只处理最明显的那个。
“不是单纯气胸。”江屿脱口而出,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可能有心包填塞。”
所有人都看向他。一个规培生,在抢救室直接否定上级医生的初步判断?
李主任皱眉:“江屿,你确定?依据?”
“外伤史、低血压、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贝克三联征(beck&039;s triad)。”江屿语速很快,但每个字清淅,“而且患者双侧血压不对称吗?”
“有差异。”江屿说,“虽然不大,但结合其他体征,高度怀疑主动脉损伤或心包填塞。需要立刻床边超声。”
李主任尤豫了一秒。时间就是生命,但误诊同样致命。他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近乎冷酷的确定性。
“好,超声!”李主任下令。
超声机推过来。江屿接过探头,涂抹耦合剂,放在患者心前区。屏幕亮起,图象跳动。。右心室舒张期塌陷——这是心包填塞的特异性超声表现。
“确诊。心包填塞,积液量中等。”江屿说,“需要立刻穿刺减压。”
“准备心包穿刺包!”李主任喊。
但就在这时,患者突然全身抽搐,监护仪尖叫起来。
室颤。
“除颤!200焦!”李主任下令。
第一次电击。心脏短暂恢复窦律,三秒后又颤。
“肾上腺素1g!再次200焦!”
第二次电击。无效。
患者正在滑向死亡。心包填塞导致心脏受压,每搏输出量急剧下降,冠状动脉灌注不足,心肌缺血,恶性心律失常。如果不立刻解除压迫,几分钟内就会心脏停搏。
但心包穿刺需要时间:定位,消毒,铺巾,局麻,穿刺……
江屿看着监护仪上那条颤斗的绿线,脑中飞速计算。
常规心包穿刺,从准备到完成,至少需要五分钟。患者可能等不到五分钟。
一个术式从记忆深处浮现。
那是江时安在2035年发表的“急诊室床边微创心包切开术”。用最少的器械,最小的切口,在非无菌条件下快速解除心脏压迫。当时的设计初衷是战场急救和灾害医学,后来在一些资源匮乏地区推广。
但现在是2028年。这个术式,还要等七年才会被正式描述和发表。
如果他用出来,会立即引起怀疑。
但如果不用,患者会死。
决择只在瞬间。
“李主任,”江屿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让我试试。微创心包切开,两分钟内完成。”
“你?”李主任震惊,“什么术式?我怎么没听说过?”
“书上看的改良方法。”江屿撒谎,“现在没时间解释了。要么让我试,要么看着他死。”
空气凝固了。除颤仪充电完成的“嘀嘀”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主任看着患者青紫的脸,看着监护仪上恶化的数据,又看向江屿。这个年轻规培生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不理解的东西——不是莽撞,不是虚荣,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仿佛已经预见了所有可能的结果,并选择了最优路径。
“好。”李主任咬牙,“你来做。但出了问题——”
“我负全责。”江屿接话。
他伸手:“手术刀。”
器械护士尤豫地递过来。江屿接过刀的姿势,让旁边的麻醉医生刘医生眯起了眼睛——那是一种老医生才有的、绝对稳定的持刀法:拇指和食指握住刀柄中段,中指抵住刀背,手腕放松但稳固。
没有消毒,没有铺巾。江屿直接撩开患者衣服,手指在胸骨左缘第四肋间快速定位——江时安做过上千次这个动作,肌肉记忆精准到毫米。
刀尖刺入皮肤。
2厘米切口,精准,干脆。
然后用血管钳钝性分离皮下组织、胸大肌纤维、肋间肌。他的手指象有眼睛,能“感觉”到组织的层次:脂肪的柔软,筋膜的轫性,肌肉的纹理,还有肋骨坚硬光滑的表面。
“你在找什么?”一个住院医小声问。
“心包。”江屿回答,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继续深入。绕过肋骨上缘,进入肋间隙。触感发生变化:从坚实的肌肉组织,变为更疏松的纵隔脂肪。
然后,指尖触到了一层坚韧的、光滑的、有弹性的膜。
心包。
“引流管。”江屿说。
硅胶引流管递过来。江屿用血管钳夹着管端,顺着手指引导的方向,轻轻推进心包腔。
进去了。
暗红色的血性液体立刻涌出来,顺着引流管流进收集袋。
就在这一瞬间,监护仪上的室颤波形,突然变成了窦性心律。
心率:110。
“成功了……”有人喃喃道。
江屿退后一步,让护士固定引流管。他看着那些流出来的液体——颜色暗红,不凝,是心包内积血的特征。引流量迅速达到200毫升,心脏受压解除。
患者胸廓起伏变得均匀,面色从死灰转为苍白——至少是活人的颜色了。
“送手术室进一步探查。”李主任下令,声音里带着震惊后的沙哑,“可能是心脏破裂或主动脉损伤,需要开胸。”
然后他转向江屿,眼神复杂:“你……”
“我需要洗手。”江屿打断他,走向洗手池。不是逃避,而是他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斗——不是紧张,而是某种释放后的生理反应。
这双手,这双曾经让无数人活下来也放弃过无数人的手,在这一世,第一次救人。
用着前世的技术,但怀着不同的心。
冰冷的水冲在手上。江屿看着水流过指缝,带走皮肤上的血迹。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年轻,疲惫,但眼神深处有种东西在燃烧。
“江医生。”
一个女声在旁边响起。江屿转头,看见一个年轻护士,二十出头的样子,戴着口罩,但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她胸前名牌写着:林晓,急诊科。
“你刚才……”林晓尤豫了一下,声音很轻,“持刀的姿势,很象一个人。”
江屿心头一紧:“谁?”
“江时安教授。”林晓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点开一个视频,“我看过他的手术教程视频,他有一种特殊的持刀法,手腕的角度很特别。你刚才,几乎一模一样。”
屏幕上是暂停的手术画面:江时安(四十五岁)正在做一台复杂的主动脉手术,持刀的手部特写。那个手腕角度,那个食指按压刀背的力度,那个切入时的微小旋转……
和江屿刚才完全一致。
巧合?不可能。这种手法是江时安独创的,经过数万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就象书法家的笔迹一样独特。
“可能是……模仿学习吧。”江屿关掉水龙头,声音平静,“很多年轻医生都学他的技术。”
“但这么像的,我第一次见。”林晓收起手机,眼神里有好奇,也有某种审视,“你是他学生?”
“我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江屿实话实说。以江屿的身份,确实如此。
他擦干手,准备离开。但林晓又叫住他:
“刚才那个患者的女儿在外面,想谢谢你。”
“不用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
“但她坚持。”林晓顿了顿,“而且……那个女孩很可怜,大概六七岁,一直哭。父亲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母亲早走了。”
江屿的脚步停住了。
前世,他拒绝过多少这样的家属?记不清了。秘书会处理,保安会拦人,他从来不需要亲自面对那些眼泪和哀求。他把自己隔离在无菌的、理性的、数据化的世界里,以为那样就能避免痛苦。
但痛苦不会因为你不面对就消失。它只是被转移,被累积,最终在死亡的那一刻全部奉还。
“在哪里?”他问。
急诊大厅的角落,塑料椅子上,一个小女孩蜷缩在那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连衣裙,裙边有手工缝补的痕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泪痕交错。
看到江屿走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象桃子。
“你是……救爸爸的医生吗?”声音小小的,带着鼻音。
“恩。”江屿蹲下来,让自己与女孩平视,“你爸爸已经没事了,现在去做个小手术,很快就会好。”
“真的吗?”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他们说我爸爸可能会死……”
“不会的。”江屿说,然后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小芽。妈妈说我是春天发芽的时候生的。”
小芽。
江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前世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2038年,他接受一家媒体采访,记者问起“职业生涯中最遗撼的病例”。他当时说了些场面话,但心里闪过一个影子——一个建筑工人,外伤后心包填塞死在急诊室,留下一个六岁的女儿。他当时没问那个女儿后来怎么样了,因为“与医疗决策无关”。
而现在,在这个2028年的急诊大厅,这个叫小芽的女孩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她的父亲,因为他的干预,活下来了。
一个生命的轨迹,被改变了。
“小芽,”江屿轻声说,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包葡萄糖粉,撕开一袋,倒进旁边的一次性水杯里,用饮水机接了点温水,搅拌,“把这个喝了,你会感觉好一点。”
女孩接过,小口喝着。甜味让她稍微平静了一些。
“医生叔叔,”她问,“爸爸以后还能干活吗?”
“需要时间恢复,但应该可以。”江屿说,“你爸爸很坚强,会好起来的。”
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皱巴巴的,糖都有些化了。
“这个送给你。”她说,“是昨天幼儿园老师发的,我没舍得吃。”
江屿接过糖。廉价的香精味道隔着包装都能闻到。糖纸是简单的透明塑料,里面的糖块是橙色的,边缘有些融化黏在包装上。
“我会好好收着的。”他说,小心地将糖放进口袋。
那一刻,他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江时安的冰冷理性,而是江屿从未消失的柔软。两种东西在融合,产生某种新的化学反应——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既有技术的锐利,又有人性的温度。
站起身时,他看见林晓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柔软了一些。
但就在这时,急诊门口又一阵骚动。平车推进来,上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面色惨白,大汗淋漓,手死死捂着胸口,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胸痛!剧烈胸痛两小时!”家属哭喊着,“他说象有刀子在割!”
江屿立刻冲过去。患者五十多岁,体型肥胖,呼吸极度困难,嘴唇发绀,额头冷汗如雨。
“心电图!”他下令。
护士接上导联。屏幕上波形跳出来——不是典型心梗的st段抬高,但江屿(江时安)一眼就看出来了:
主动脉夹层。
而且是stanford a型,最凶险的那种,死亡率每小时增加1-2。
“血压?”江屿问,同时已经撕开患者衣服,快速视诊:胸前区可见搏动性肿块。
双侧血压不对称——夹层的典型体征之一。
“快,准备cta!”李主任也赶过来了。
但江屿看着患者,心里知道:来不及了。从做cta到出结果,至少二十分钟。而这患者,可能连十分钟都撑不过。
他上前,掀开患者衣服。腹部可见搏动性肿块,脐周可闻及血管杂音。
夹层已经累及腹主动脉。
“李主任,”江屿转身,语速极快,“这是主动脉夹层,a型,可能已经破裂或即将破裂。需要立刻手术。”
“需要cta确认……”
“确认的时候他就死了。”江屿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血压还能维持,是因为假腔暂时包裹。一旦完全破裂,三分钟就没了。”
“但手术室在准备,体外循环组需要时间……”
“那就先降压、镇痛、控制心率,争取时间。”江屿语速飞快,“硝普钠静脉泵入,目标收缩压100-120。β阻滞剂控制心率在60以下。调用心外值班医生,准备紧急开胸。”
他的指令清淅、准确、不容置疑。那不是一个规培生该有的气场,而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次类似场景、早已将处理流程内化为本能的首席专家。
李主任看着他,突然问:“江屿,你到底跟谁学的这些?”
江屿停顿了一秒。
我是谁?
我是二十八岁的住院医江屿,也是四十五岁的医学之神江时安。
我是背负着两种人生、两种罪孽、两种渴望的、行走在两个世界夹缝中的人。
但最终,他只是说:
“一个不想看着患者死在面前的医生。”
他转身,开始亲自给患者创建深静脉通路。穿刺、导丝、置管,动作流畅得象做过一万次。林晓在旁边协助,眼神里的审视变成了纯粹的震惊。
患者突然呕吐,喷出咖啡色液体。
“应激性溃疡出血。”江屿皱眉,“更麻烦了。”
监护仪报警:血压开始下降,从190掉到170,再到150。
不是好兆头。意味着血肿可能正在扩大,压迫心脏或正在破裂。
“加快输液!备血!”江屿喊道。
急诊室忙成一团。护士推来血制品,麻醉医生开始插管准备。江屿一边处理深静脉,一边在脑中计算:
患者体重约90公斤,预估失血量可能已达2000毫升。需要快速输血,但输血过多过快会增加心脏负荷,可能加速夹层破裂。
平衡点在哪里?
江时安的经验库给出答案:目标血红蛋白维持在8g/dl以上即可,重点是用药物控制血压和心率,为手术赢得时间。
“血来了!”护士喊。
“先输800毫升,然后根据血压调整。”江屿说。
他处理完深静脉,又去检查患者四肢皮温——冰凉,提示外周灌注不足。夹层可能影响了分支动脉。
这是一个全身性的血管灾难。
“心外医生到了!”有人喊。
江屿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男医生匆匆进来。是心外科副主任,陈建国。
陈主任看到江屿在处理患者,眉头一皱:“规培生?谁让你动深静脉的?”
“患者情况紧急……”李主任想解释。
“紧急也不是乱来的理由!”陈主任检查患者,“cta做了吗?”
“还没来得及……”
“那怎么确诊是夹层?”陈主任不满,“万一是心梗呢?处理方案完全不一样!”
江屿开口,声音平稳:“双侧血压不对称大于20hg,腹部搏动性肿块,剧烈撕裂样胸痛向背部放射——典型夹层三联征。而且心电图没有心梗表现,但有主动脉夹层可能的心电图改变:非特异性st-t改变,有时可见心包炎样改变。”
陈主任这才正眼看他:“你是哪个科的?”
“规培,心外轮转。”江屿回答。
“规培生。”陈主任冷笑,“学了点皮毛就敢下诊断?你知道误诊的后果吗?”
江屿直视他:“我知道延误治疔的后果——患者死亡。”
气氛僵住了。
陈主任脸色难看,但没再反驳。他开始亲自检查患者,不得不承认,江屿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
“准备手术室吧。”陈主任最终说,“我来主刀。”
患者被转运往手术室。江屿看着平车远去,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累。这还只是第一个上午,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战斗”。未来还有无数场,还有那个站在世界之巅的、需要被打败的自己。
“江医生。”
林晓又出现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谢谢。”江屿接过,一口气喝了半瓶。
“你刚才……很厉害。”林晓说,“但也很危险。陈主任是出了名的小心眼,你当众顶撞他,以后在心外科的日子不好过。”
“我知道。”江屿说。
“那为什么还要那样做?”
江屿看着急诊室来来往往的人:抱着孩子焦急的母亲,扶着老人颤斗的儿子,蹲在墙角抱头痛哭的家属,还有那些躺在平车上、眼神空洞或充满恐惧的患者……
“因为如果我不说话,那个患者可能就死了。”江屿轻声说,“而我已经……见过太多死亡了。”
他说“太多”时,语气里有种远超年龄的沉重。那不是二十八岁医生该有的沧桑,而是四十五年生命沉淀下来的疲惫。
林晓看着他,突然说:“你有点象那种……经历过很多事的人。不象二十八岁。”
江屿心头一震,但面不改色:“可能医学生老得快吧。”
他准备离开,但林晓又叫住他:
“对了,那个小芽的父亲,手术中发现了脾破裂,也在修补。主刀医生让我告诉你,你的判断完全正确——心包填塞+脾破裂,如果再晚一点发现脾的问题,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江屿点点头,没什么表情。
但转身时,他嘴角微微扬起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一世,第一个被他改变命运的患者,活下来了。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他走回值班室,关上门,靠在墙上。
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之前看的新闻页面——江时安获得拉斯克奖的照片。那张冷漠的、完美的脸,在屏幕上发光。
江屿看着那张脸,轻声说:
“你看,不用那么冷酷,也能救人。”
“这一世,我会证明给你看。”
窗外,天光大亮。2028年9月8日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在这个世界上,有两个江屿。
一个在云端,是神。
一个在尘土,刚刚开始学习做人。
而他们之间的战争,已经悄然打响了第一枪。
在急诊室的血迹里,在一颗皱巴巴的水果糖里,在一个小女孩的眼泪里。
江屿从口袋里拿出那颗糖,放在掌心。糖纸在晨光下泛着廉价但温暖的光泽。
他小心地收好,放进白大褂最里面的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推开门,重新走进那片属于生与死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