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7:50,心外科交班室。
晨光通过污浊的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缓慢旋转,像显微镜下悬浮的粒子。房间里挤满了人——医生、护士、规培生、实习生——白大褂的海洋里,疲惫的面孔如岛屿般浮沉。
江屿站在最后一排,背靠着冰冷的墙面。他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好奇、审视、怀疑、嫉妒。昨夜急诊的事已经在科室里传开了,像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扩散到每个角落。一个规培生做了紧急心包切开,还准确诊断了主动脉夹层,这已经超出了“运气好”的范畴。
李主任走进来时,房间里瞬间安静。这位五十多岁的心外科副主任眼圈发黑,显然没怎么休息,但步伐依然稳健。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江屿身上短暂停留。
“交班前说两件事。”李主任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可闻,“第一,昨夜急诊收治的两例危重患者,目前均在icu,生命体征平稳。江屿医生处理及时,为后续手术争取了关键时间。”
几十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江屿身上。有年轻医生羡慕的眼神,也有高年资医生不以为然的撇嘴。
“第二,”李主任继续说,“从今天开始,江屿上门诊。心外科专科门诊,全天号源十七个。”
这话象往油锅里泼了水。低低的议论声响起:
“规培生上门诊?开什么玩笑……”
“心外门诊全是硬骨头,他行吗?”
“李主任这是要培养他?”
陈建国副主任慢悠悠地走进来,恰到好处地接上话茬:“门诊不是儿戏。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句话、一张处方都可能引发纠纷。”他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目光落在江屿身上,“江屿,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问题带着刺,也带着考验。
江屿站直身体:“我会谨慎处理每一个患者。”
“谨慎不够。”陈主任喝了一口茶,“需要经验。需要判断力。需要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你既然能被李主任看中,想必有过人之处。去吧,别给科室丢脸。”
话里有话。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是把江屿架在火上烤。门诊出一点问题,就会变成“果然年轻人不行”。
“明白。”江屿平静地回答。
交班结束后,张浩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疯了?门诊那地方,全是辗转多家医院无果的疑难杂症。老油条们都头疼,你一个规培生……”
“总要开始的。”江屿整理着听诊器。
“陈主任明显在给你挖坑。”张浩叹气,“自求多福吧。”
江屿没再说话。他走到医生办公室的计算机前,登录系统,查看今天预约的患者名单。
十七个号,全部挂满。
他快速浏览病历概要,大脑自动开始分类:
1刘桂芳,68岁,肺动脉高压待查——可能需要排除cteph。
2王志强,52岁,心脏杂音——大概率是瓣膜病。
3……
4苏晚晴,28岁,心悸待查——很可能良性室早,但需要排除器质性病变。
苏晚晴。这个名字让江屿心头微动。前世,她是那个写出《冰冷的完美:江时安的医学世界》的记者。这一世,她以患者的身份出现。巧合?还是某种试探?
江屿关掉页面。不管是什么,他现在只是门诊医生,而她是患者。如此而已。
上午8:15,心外科门诊室。
房间在二楼最东侧,朝北,终年不见直射阳光。冬天的这里会冷得象冰窖,夏天则闷热潮湿。此刻是九月初,空气中还残留着暑气的馀威,混杂着消毒水和陈旧木材的气味。
诊室很小,约十平米。靠窗一张老式木制诊桌,漆面斑驳,边缘被无数手臂磨得光滑。桌上放着一台笨重的台式电脑,显示器后壳积着灰尘。一张检查床靠着墙,铺着洗得发白、边缘起球的蓝色床单。墙上挂着心脏解剖图和冠状动脉分布示意图,图纸泛黄,边角卷曲,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
窗外是医院大门前的广场。通过污浊的玻璃,能看到永远在排队的长龙——有的人凌晨三四点就来,带着小板凳、保温杯和干粮,像等待朝圣的信徒。还有蹲在墙角啃馒头等待的患者家属,穿梭其间的医药代表,以及永远在响的救护车警笛。
江屿在诊桌前坐下,调整了一下椅子的高度——这个高度最适合进行心脏听诊时保持稳定姿势。他打开计算机,系统缓慢激活,发出硬盘读取的“咔嗒”声。
敲门声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老年妇女由女儿搀扶着,蹒跚而入。老人身材瘦小,背微驼,面色晦暗如陈年纸张,口唇和指甲床可见明显的发绀——那是长期缺氧导致还原血红蛋白增多呈现的蓝紫色。更关键的是,她的手指末端膨大呈杵状,指甲的纵脊和横脊高度增加,甲床角度大于180度,像小鼓槌。
杵状指。江屿的大脑自动调取知识库:常见于慢性缺氧性疾病,如支气管扩张、肺脓肿、肺癌,但也可见于发绀型先天性心脏病和某些类型的肺动脉高压。
“医生,我妈这病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女儿四十多岁,一脸疲惫,手里拎着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种检查报告和影象胶片,“有的说是冠心病,但造影又没发现大问题。有的说是肺病,可肺功能检查也还好。最近一周,晚上一躺下就喘不上气,得坐起来才能呼吸,一晚上要起来三四次。”
江屿示意老人坐下,开始问诊。但与此同时,江时安的经验库已经自动激活,象一台精密的诊断引擎开始运转:
患者概况:老年女性,慢性病程(三年),近期急性加重(一周)。征状:劳力性呼吸困难、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端坐呼吸。体征:发绀、杵状指。
鉴别诊断列表在脑中展开:
1冠心病?但造影阴性,可能性低。除非是微血管病变或冠脉痉孪,但老年人单纯微血管病变导致如此严重症状不常见。
2心脏瓣膜病?听诊——
江屿拿起听诊器。听诊头贴在老人胸前,仔细听诊。心音遥远,第二心音的肺动脉瓣成分(p2)亢进,胸骨左缘第二肋间可闻及2/6级收缩期杂音,吸气时增强——这是graha steell杂音,肺动脉高压导致肺动脉扩张、相对性肺动脉瓣关闭不全的间接征象。
3肺动脉高压?可能性高。杵状指、发绀、右心衰竭体征(需要检查颈静脉和下肢)都支持。
4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cteph)?需要重点排查。部分cteph患者影象学表现不典型,容易被误诊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
5其他:肺心病晚期、先天性心脏病(如房间隔缺损)导致的艾森曼格综合征、限制性心肌病……
“做过心脏彩超吗?”江屿问。
“做过,说有点肺动脉高压,但不严重。”女儿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叠报告,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卷曲。
江屿接过。超声报告确实提示“轻度肺动脉高压”,右心室大小正常,室间隔运动尚可。。”
这个数据已经达到中度肺动脉高压的诊断标准(正常肺动脉收缩压<25hg,轻度25-40,中度41-55,重度>55)。
“报告是谁看的?”江屿问,手指停留在那个数据上。
“就门诊医生,说问题不大,开点利尿剂就行。”女儿说,“但吃了药也没见好,反而小便多了,人更没力气。”
利尿剂。江屿心里摇头。对于肺动脉高压,单纯利尿治标不治本,过度利尿还可能降低心输出量,加重病情。
他放下报告,看向老人:“阿婆,您除了气短,还有其他不舒服吗?比如头晕、眼前发黑、或者晕倒过?”
老人摇头,声音微弱得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没力气……走几步路就喘……晚上睡觉……象有石头压着胸口……”
江屿沉吟。征状与客观检查不完全匹配——超声显示“轻度”,但临床表现重。要么是检查漏了什么,要么是合并其他问题。
前世,江时安在2030年发表过一篇论文,专门讨论“征状-检查不符”的肺动脉高压患者。这类患者中27最终被确诊为慢性血栓栓塞性肺动脉高压(cteph),需要做肺动脉内膜剥脱术,而不是简单药物治疗。但cteph在2028年的诊断率极低,很多医生缺乏认识,导致患者被误诊为“特发性肺动脉高压”或“心因性呼吸困难”,错过手术时机。
“需要再做几个检查。”江屿在计算机上开单,“ct肺动脉造影,肺通气灌注显象,还有右心导管检查。这三项是诊断肺动脉高压病因和严重程度的金标准组合。”
女儿脸色一变:“这么多?要花多少钱?”
江屿快速心算:“ct肺动脉造影大概800,肺通气灌注显象1200,右心导管加血流动力学监测3000左右。总共约5000。”
“五千……”女儿声音发颤,“医生,我们……我们是农村来的,新农合报销比例低,自付部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上次看病的债还没还清……”
老人拉住女儿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像干枯的树皮:“不查了……太贵了……我这把年纪了,活够了……不能再拖累孩子……”
江屿看着她们洗得发白的衣服,女儿塑料凉鞋上修补的痕迹,还有那个用超市购物袋改造成的“钱包”。这些细节,前世的江时安永远不会注意到。他的世界里,只有“最优检查方案”,没有“经济可行性评估”。
但现在,他是江屿。
“这样,”江屿放软声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画示意图,“我们先做最重要的两项:ct肺动脉造影和右心导管。肺通气灌注如果实在困难,可以先不做。但ct必须做,要排除肺动脉里有没有血栓——如果有,治疔方法完全不同。右心导管可以精确测量肺动脉压力,指导用药。”
他在处方上写下:西地那非 20g口服每日一次。
这是2005年就被fda批准用于肺动脉高压的药物,但很多基层医生不知道,或者不敢用——因为说明书上的适应症是“勃起功能障碍”,治疔肺动脉高压属于“超说明书用药”。但大量研究证明,西地那非通过抑制磷酸二酯酶-5,可以扩张肺动脉,降低肺动脉压力,且价格便宜(一片约10元),是经济困难患者的可行选择。
“这个药一天一次,先吃半片。”江屿详细交代,“如果头痛明显,或者出现视觉异常、鼻出血,就减到四分之一片。一周后复查,如果征状好转,说明方向对了。如果没好转,我们再想办法。”
女儿千恩万谢地扶着母亲离开。江屿在病历上记录,笔尖停顿了一下。他写下了鉴别诊断,包括cteph,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是他前世的习惯——把不确定的假设写在病历里,作为思考痕迹。但江时安的病历从不这样写,他只写确定的、有证据支持的结论。
两个习惯在打架。
江屿划掉了那个问号,重新写:“建议进一步检查明确病因,目前按动脉性肺动脉高压经验性治疔。”
他刚写完,就意识到这个记录可能会引来质疑——为什么要用西地那非?依据是什么?
果然,下午药房就打来电话。
“江医生,您给刘桂芳开的西地那非,是治疔ed的药,患者是68岁女性,是不是开错了?”药房药师的声音带着疑惑。
“没有开错。”江屿解释,“用于肺动脉高压,有循证依据。”
“但说明书上没有这个适应症。我们需要医务科备案,或者您更改处方。”
“我写情况说明。”江屿说。
麻烦开始了。但他不后悔。
上午10:30,第十个患者。
江屿已经看了九个患者:一个主动脉瓣狭窄,建议手术;一个肥厚型心肌病,调整药物治疗;一个疑似心包缩窄,安排住院检查……每个病例他都能在几秒内形成诊断思路,但必须刻意放慢速度,假装思考,假装查阅资料。这种表演很累,像穿着不合身的戏服,在舞台上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
第十个患者是个年轻母亲,抱着约三四岁的男孩冲进诊室。男孩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哭闹时嘴唇发紫。
“医生,不好意思,我们是下午的号,但孩子一直哭,呼吸越来越快……”母亲声音带着哭腔,额头上全是汗。
江屿立刻放下手中的笔:“抱过来。”
触诊:心脏搏动强烈,胸骨左缘可触及震颤——那种细碎的、猫喘样的振动感,提示血流通过狭窄部位或异常信道时产生的湍流。
听诊:胸骨左缘第二、三肋间闻及粗糙的连续性机器样杂音,贯穿整个心动周期,在收缩末期增强,第二心音被掩盖。
几乎不用思考——动脉导管未闭(pda),而且可能已经引起肺动脉高压,正向艾森曼格综合征发展。
“什么时候发现孩子有问题的?”江屿一边问,一边快速检查男孩的口唇、指甲床、有无杵状指。
“出生体检就说心脏有杂音,但医生说很多孩子自己会长好。”母亲眼泪掉下来,“最近一个月,他老是感冒,一哭就嘴唇发紫。今天早上突然呼吸特别快,喂奶都喂不进去……”
江屿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88。
“需要立刻住院。”江屿说,“动脉导管未闭,大量左向右分流,已经引起肺动脉高压。再拖下去,可能失去手术机会,发展为艾森曼格综合征——那时肺动脉压力超过体循环压力,出现右向左分流,就再也不能手术了。”
“手术?”母亲脸色煞白,“要开胸吗?风险大不大?孩子这么小……”
“现在可以做介入封堵,微创。”江屿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心脏模型,指着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的位置,“从这里,大腿根部的血管,送一根细管子进去,放一个封堵器,把异常信道堵住。不需要开胸,创伤小,恢复快。”
“那……那要多少钱?”
“介入封堵,封堵器材料费三万左右,加之手术费、麻醉费、住院费,总费用大概五万。”江屿实话实说,“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也要两万多。”
母亲愣住了,然后低头,肩膀开始颤斗:“两万……我们拿不出来……孩子他爸在工地打工,一个月挣三四千,还要养老人……上次肺炎住院就借了五千还没还……”
江屿感到胸口发闷。前世,他在时安医疗中心做的儿童介入封堵,费用是五十万起步,患者非富即贵。他从不需要面对“钱”的问题。
但现在,五万块,就是一个家庭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先去办住院。”江屿说,“费用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孩子不能等。”
他打电话给病房,但得到的回复是:床位全满,加床都没有。儿科心内科的床位也满了。
“医生,求求你……”母亲直接跪下了,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屿扶起她,大脑飞速运转。病房没床,但孩子不能等。门诊能做临时处理吗?降低肺动脉压力,改善氧合,争取时间……
一个方案浮现:吸入一氧化氮(no)。这是降低肺动脉高压的有效手段,但通常只在icu使用。门诊没有设备。
但江屿想起前世的一个案例:在资源匮乏的战地医院,医生用简易设备实现no吸入。原理很简单——需要no气源、流量计、混合设备、面罩。
海城医院有no吗?有,在icu和手术室。但申请流程至少两小时,还需要麻醉科和icu会诊。
孩子等不了两小时。
“你等我一下。”江屿对母亲说,然后冲出诊室。
他跑向急诊科,找到林晓:“急诊有没有闲置的麻醉机?或者简易呼吸机?”
林晓正在写护理记录,抬头:“有台老式麻醉机,坏了待修。怎么了?”
“孩子,pda,严重低氧。需要no吸入,但等不及icu调配。”
林晓立刻站起来,没有多问一句:“跟我来。”
他们跑到设备间。角落里确实有台老旧的麻醉机,落满灰尘,贴着一张“待维修”的标签。江屿快速检查:气源接口完好,氧流量计卡住了,但可以手动调节。挥发罐里没有麻醉药,正好可以用来做气体混合。
但no气瓶……没有。急诊科只有硝酸甘油注射液,可以产生no类似效应,虽然效果弱,且需要静脉给药,但聊胜于无。
“帮我拿硝酸甘油注射液,50g一支的。还有注射泵、延长管、三通。”江屿一边拆麻醉机的外壳一边说。
林晓转身就跑,白大褂的下摆扬起。
十分钟后,一个简陋的“no吸入仿真设备”。
“这能行吗?”林晓怀疑地看着那台拼凑起来的设备,“硝酸甘油静脉泵入是扩张体循环血管的,对肺动脉效果有限,而且有降压风险……”
“理论上,硝酸甘油在肺血管内皮细胞内代谢,释放no,选择性扩张肺动脉。”江屿调试参数,“剂量很低,应该安全。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推着设备回到诊室。男孩已经昏昏欲睡,这是严重缺氧导致的大脑抑制。
面罩戴上,设备激活。
江屿盯着监护仪。
缓慢上升。
“有效!”母亲惊喜,眼泪又涌出来。
但江屿眉头没松。这只是权宜之计,孩子需要尽快手术。他再次打电话,这次直接打给了李主任。
“主任,门诊有个三岁pda孩子,已经出现艾森曼格前期表现,血氧最低到88。病房没床,能否协调急诊留观床位,我先做术前准备?”
李主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江屿,你知道pda介入封堵要多少钱吗?”
“大概五万。”
“孩子有医保吗?”
江屿看向母亲。母亲小声说:“只有新农合,报销比例低……”
“就算报销一部分,自付也要两万以上。”李主任说,“而且介入封堵需要请外院专家,我们医院没有儿童介入资质。飞刀费、专家费,又是一笔钱。这些钱,他们拿得出来吗?”
残酷的现实问题,象一盆冷水浇下来。
江屿握紧电话:“主任,如果不做,孩子可能活不过一年。做了,可能完全正常。”
“我知道。”李主任叹气,“但医院不是慈善机构。这样,你先稳定孩子情况,我试着联系儿科心内科,看能不能转过去。他们有时候有慈善基金项目。”
电话挂断。
江屿看着面罩下孩子稚嫩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前世,他从不面对这种决择——他的患者要么有钱,要么有保险,要么有科研价值。他只需要考虑技术可行性,不用考虑经济可行性。
但医学在现实世界里,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
“医生……”母亲声音颤斗,“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们……我们就带他回家……”
“有办法。”江屿打断她,“给我一点时间。”
他坐到计算机前,开始搜索。记忆中,2028年应该已经有几个针对先心病儿童的慈善项目。一个叫“心苗计划”,一个叫“童心工程”……
找到了。但申请条件苛刻:需要当地民政部门贫困证明、医院推荐函、完整病历资料,审核周期至少一个月。
孩子等不了一个月。
江屿闭了闭眼。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林晓,”他转头,“帮我个忙。去医务科,就说这个病例特殊,申请激活‘院内紧急救助基金’。”
林晓睁大眼睛:“那个基金……今年额度早就用完了。而且需要三个副主任以上医师签字,医务科长审核,分管院长审批。”
“那就去试试。”江屿说,“病历我来准备,所有文书我来写。你去跑流程。”
“江医生,你才来几天,为什么……”
“因为我是医生。”江屿看着她,“医生不该看着患者死,只因为他们没钱。”
林晓愣了愣,然后点头:“好,我去。”
她转身跑出诊室。江屿开始写病历,写申请,写病情说明。他写得很快,专业而恳切,每一句都指向“如果不立即手术,患儿将失去最佳治疔时机,可能发展为不可逆性肺动脉高压,预期寿命显著缩短”。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医学的尊严,在于不因贫穷而放弃任何一个可救治的生命。”
这是他前世的妻子慕晚晴说过的话。她曾是医学伦理学家,总说他是“技术上的巨人,伦理上的侏儒”。他当时不屑一顾。
现在,他理解了这句话的重量。
下午2:15,第十六个患者。
苏晚晴推门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灰色针织衫和黑色长裤,长发微卷,自然披散。手里拿着一个皮质笔记本和一支录音笔,肩上挎着相机包。没有患者常见的焦虑或病态,只有一种职业性的从容和观察者的敏锐。
“江医生?”她微笑,在对面坐下,“我是苏晚晴。”
“主诉?”江屿恢复医生模式,打开她的电子病历页面。
“心悸,偶尔胸闷,大概半年了。”她说,但眼睛在观察他——观察诊室简陋的环境,观察他桌上堆积的病历,观察他白大褂袖口洗不掉的陈旧污渍,观察他手指上因为长期刷洗而略显粗糙的皮肤。
江屿例行问诊:什么时候开始,发作频率,诱发因素,伴随征状。苏晚晴对答如流,但江屿察觉到,她的描述过于……标准。像教科书上的病例汇报,而不是真实患者的混乱感受。
“做过什么检查吗?”江屿问。
“动态心电图显示有室性早搏,但不频繁。心脏彩超正常。”她递过一叠报告,纸张崭新,边缘整齐。
江屿查看。确实,24小时心电图捕捉到312个室早,均为单形性,起源于右心室流出道。彩超完全正常,心脏结构、大小、功能均无异常。这种“征状重、检查轻”的情况,通常考虑心脏神经官能症——与焦虑、压力相关的心血管系统功能紊乱。
但他多看了一眼动态心电图的趋势图。室早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以及晚上八点到十点。这个时间分布有点意思——正好是记者赶稿、工作压力最大的时段?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江屿问。
“记者。”苏晚晴说,“医疗领域的。”
“工作压力大吗?”
“大。”她承认,“经常熬夜赶稿,出差,面对各种……人间疾苦。”
说“人间疾苦”时,她看了江屿一眼,眼神里有种深意。
江屿低头写病历:“建议生活方式调整,放松心情,可以适当用点β阻滞剂控制征状。”
“就这样?”苏晚晴挑眉,“不安排我做进一步检查?比如冠脉cta,或者电生理检查?我之前去的医院,医生给我开了一堆检查单。”
“根据现有证据,没必要。”江屿说,“过度检查有时比疾病本身危害更大。您的室早是良性的,没有结构性心脏病证据,没有猝死家族史。冠脉cta有辐射,电生理检查有创伤。医学不是购物,不是花钱越多越好。”
苏晚晴笑了,那笑容里有真实的兴趣:“江医生和其他医生不太一样。不过我确实想做一个检查——运动平板试验,评估征状与运动的关系。”
“可以。”江屿开单,“这个便宜,一百多块,没有辐射,也没有创伤。”
“好。”苏晚晴收起录音笔,但没有立刻离开,“江医生,听说您昨晚在急诊救了两个人。”
消息传得真快。
“分内之事。”江屿简短回答。
“其中一个,是建筑工人,家庭困难,您不仅救了他,还在帮他申请救助基金?”苏晚晴问。
江屿笔尖一顿:“您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苏晚晴微笑,“我还知道,您今早门诊看的第一个患者,开的是西地那非,而不是常规的利尿剂。为什么?”
江屿抬头看她:“您是在采访,还是看病?”
“两者都有。”苏晚晴坦然,“我最近在做一篇报道,关于年轻医生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创新。您很符合这个主题。”
“我不是创新,只是用该用的药。”江屿说,“西地那非对肺动脉高压有效,且便宜,但很多医生不用,因为说明书没写这个适应症,怕惹麻烦。”
“您不怕?”
“怕。”江屿实话实说,“但更怕患者得不到有效治疔。”
苏晚晴眼神认真了一些。她翻开笔记本,快速记录了几笔。江屿看到她用的是速记符号,专业而高效。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您刚才说‘医学的尊严,在于不因贫穷而放弃任何一个可救治的生命’。这句话是您自己想的,还是从哪里看到的?”
江屿沉默。那是慕晚晴的话,但他不能说。
“很多前辈都说过类似的话。”他含糊带过。
苏晚晴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江医生,运动平板试验什么时候能做?”
“现在就可以,我带您去。”江屿也站起来。
他需要暂时离开诊室,喘口气。苏晚晴的提问象一面镜子,照出他行为中那些不寻常的部分——一个规培生,为什么有这么清淅的临床思维?为什么敢用非常规方案?为什么对医疗伦理有这么深的思考?
这些疑问,迟早会引来更深的探究。
下午2:45,功能检查室。
运动平板试验需要患者在跑步机上运动,逐渐增加速度和坡度,同时持续监测心电图和血压。苏晚晴换好运动服——简单的黑色紧身裤和白色t恤,身材匀称,肌肉线条流畅,不象有严重心脏问题的样子。
试验开始。。每三分钟增加一次速度和坡度。
江屿盯着监护屏幕。心率上升平稳,血压反应正常,没有缺血性st段改变。但是——
在运动到第八分钟,心率达到145次/分时,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室性早搏,形态与动态心电图中的一致。
“现在有什么感觉?”江屿问。
“心悸……就是平常那种感觉。”苏晚晴呼吸有些急促,但步伐依然稳定。
“继续,再坚持一分钟。”
室早增多,但仍然是单源的,没有成对或短阵室速。分时,室早反而减少了。
“停。”江屿说。
苏晚晴慢慢停下,用毛巾擦汗。江屿看着记录,若有所思。
“结果如何?”她问,呼吸逐渐平复。
“运动诱发室早,但无缺血表现,血流动力学稳定。”江屿指着屏幕上的波形,“您的室早起源于右心室流出道,这是最常见的良性室早起源位置。有趣的是,它们只在特定心率区间出现——120-150次/分之间。低于或高于这个区间,反而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您的心脏在特定负荷下,某个微小的电活动异常会显现。”江屿解释,“这更支持是功能性问题,而不是器质性问题。好消息是,这种情况通常预后良好,甚至可能自行消失。建议减少咖啡因摄入,保证睡眠,学习放松技巧。药物可以暂时用点美托洛尔,低剂量。”
苏晚晴看着他:“您解释得很清楚,比我看过的所有医生都清楚。”
“我只是……”江屿停顿,“多看了些资料。”
他们走回门诊。路上经过急诊留观区,江屿看到那个pda孩子的母亲抱着孩子坐在走廊长椅上,林晓正在和她说话,表情凝重。
江屿走过去。
“江医生,”林晓看到他,摇头,“救助基金没批。理由是‘非急诊手术,不符合紧急救助条件’。儿科心内科的慈善基金也要求先垫付,后报销,但他们连垫付的钱都没有。”
母亲的眼睛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手术费用大概多少?”
“介入封堵,材料费三万左右,专家费一万,加之其他,总费用五万上下。”江屿说。
“新农合能报多少?”
“大概一半。”母亲小声说,“但我们连两万五也拿不出来……家里还有个老人瘫痪在床……”
苏晚晴从包里拿出名片,递给母亲:“我是记者,我可以帮你们发起网络募捐。现在有各种公益平台,如果故事真实感人,筹到手术费的可能性很大。”
母亲愣住了,然后眼泪终于涌出来:“真的……真的可以吗?”
“可以。”苏晚晴说,“但需要医院出具正式的病情证明和费用预估。”
她看向江屿。
江屿点头:“我现在就开。”
他回到诊室,快速开具所有证明文书。苏晚晴拍照,上载,开始撰写求助文案。她的文本简洁有力,没有煽情,但字字真切,配上了孩子苍白的面容和母亲绝望的眼神。
“发到我杂志的公益平台,转发量会比较大。”她说,“预计三天内能有初步结果。”
母亲千恩万谢。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面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血氧稳定在92。
下午5:00,门诊结束。
江屿整理好病历,关掉计算机。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灯火次第亮起。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累——那种在理想与现实、技术与伦理、能力与限制之间挣扎的累。
苏晚晴在门口等他,已经换回了风衣。
“我请您吃晚饭吧。”她说,“一方面感谢您今天的诊疗,另一方面……我想和您聊聊。关于医疗,关于您的一些想法。”
江屿本想拒绝,但看着她坦诚的眼睛,改变了主意。
“好。”
他们走出医院,穿过拥挤的人行道,走进一家街边小馆。店面不大,但干净,老板娘认识苏晚晴,热情招呼。
“两碗牛肉面,一碟泡菜,再加个煎蛋。”苏晚晴熟练地点单,然后对江屿说,“这家面不错,我常来。记者这行,吃饭没点,这种小店最实在。”
面很快上来,热气腾腾。江屿确实饿了,低头吃面。味道朴实,但温暖。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面条筋道。这是江时安记忆中早已消失的味道——那个男人最后的十年,吃的都是营养师定制的精确餐食:蛋白质多少克,碳水化合物多少克,脂肪多少克,像给机器添加燃料。
“江医生是本地人吗?”苏晚晴问,挑起一筷子面条。
“不是,老家在南方,父母都不在了。”江屿简短回答。
“抱歉。”
“没关系。”江屿说,“您想聊什么?”
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我想了解,您为什么选择当医生?又为什么……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当医生?”
这个问题,江屿被问过无数次——前世作为江时安,被媒体问,被学生问,被同行问。他的标准答案是:“为了推动医学进步。”
但现在,那个答案显得空洞而虚伪。
“我父母都是病逝的。”江屿说,这次是江屿的真实记忆,“父亲肝癌,发现时晚期,治不起。县医院说可以试试介入治疔,但要五万。家里拿不出。最后三个月,他疼得整夜睡不着,只能用最便宜的止痛片,效果有限。母亲心脏病,发作时在乡下,送到县医院已经来不及。我十五岁,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他们的尸体被推走,就想……如果我是医生,会不会不一样?”
这是真话,但不完整。
完整的真相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后来成了江时安,他拼命学习,成为最顶尖的医生,以为这样就可以战胜死亡,就可以让所有人不再经历他的痛苦。但当他真的站在顶峰时,才发现医学能做的有限,而他在追逐完美的过程中,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那些他原本想守护的温暖。
“所以您学医,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经历您的痛苦。”苏晚晴理解地点头。
“一部分吧。”江屿说,“但工作后才发现,医学不是超级英雄的故事。很多时候我们无能为力,很多时候资源不够,很多时候……选择很残酷。”
“比如今天那个孩子?”
“恩。”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弟弟也是先心病,法洛四联症。十年前做的手术,当时家里倾尽所有,还借了债。手术成功了,但他术后感染,又进了icu,每天费用上万。最后钱花光了,医院停药,他死了。”
她说得很平静,但江屿看见她握筷子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陷入掌心。
“那时我十八岁,在医院走廊里和医生吵架,说你们见死不救。那个医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他看着我,说:‘小姑娘,医院不是慈善机构,我们也想救,但药要钱,设备要钱,医生护士也要吃饭。’”
“后来呢?”江屿轻声问。
“后来我学了新闻,做了医疗记者。我想弄明白,医疗系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有些人能活,有些人只能等死。”苏晚晴说,“我采访过很多医生,从基层到顶尖。有些人麻木了,有些人还在挣扎,有些人……像江时安那样,在顶峰建起了堡垒,只救值得救的人。”
她看向江屿:“但您不一样。您知道系统有问题,但您没有麻木,也没有逃避,而是在缝隙里查找可能性。为什么?”
江屿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缓缓说:
“因为我相信,医学的初衷不是筛选谁值得活,而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哪怕方法不完美,哪怕只能延长几年生命,哪怕要冒险用非标准方案……但至少,我们试过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晴:
“完美的手术救一个人,但一个不完美但可推广的方案,可能救成千上万人。我宁愿做后者。”
苏晚晴怔住了。
这句话,和她三年前采访江时安时听到的完全相反。江时安当时说:“一个完美的手术价值超过一百个平庸的手术。医学应该追求极致,而不是普及。”
两个极端,两种哲学。
而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在资源最匮乏的一线,提出了第三种可能:在追求有效性的前提下,尽可能普及。
“您这些话……我可以写进报道里吗?”苏晚晴问。
“可以,但不要用我的真名。”江屿说,“我还想安静地工作。”
“化名?”
“就叫……‘一个普通医生’吧。”
晚饭后,苏晚晴要去赶稿,江屿回医院值夜班。分别时,苏晚晴忽然说:
“江医生,您知道吗,您今天说的很多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又是江时安?”江屿苦笑。
“不。”苏晚晴摇头,“是慕晚晴教授,江时安的前妻,现在是国内顶尖的医学伦理学家。她说过类似的话:‘医学的终极伦理,不是创造奇迹,而是让奇迹可及。’”
慕晚晴。
这个名字让江屿的心脏狠狠收缩了一下。前世,他伤透了她的心。这一世,她嫁给了江时安——那个四十五岁的、冰冷的他。至少从公开信息看是如此。
“您认识她?”江屿尽量让声音平稳。
“采访过一次,关于器官移植伦理的。”苏晚晴说,“她很美,但也很……悲伤。就象心里有什么东西永远缺了一块。她谈起医学伦理时眼里有光,但谈起个人生活时,那种光就熄灭了。”
她顿了顿,看着江屿:
“不知道为什么,您让我想起她。不是外表,是某种……气质。好象你们都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但依然选择往前走。”
江屿没有回答。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医院大楼灯火通明,象一座不眠的城堡,里面充满了生与死的故事。
“我走了。”苏晚晴挥手,“对了,那个孩子的募捐,我会跟进的。有消息告诉您。”
“谢谢。”
江屿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走向医院。夜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回到值班室,张浩正在泡面,看见他,挤眉弄眼:“听说你和那个美女记者一起吃饭了?行啊江屿,平时闷声不响,一出手就是大招。”
“别胡说,谈工作。”江屿脱下白大褂。
“信你才怪。”张浩吸溜着面条,“不过说真的,你今天门诊的事传开了。陈主任下午在科里发火,说你不按规矩办事,用没批准的方案,万一出事谁负责。”
江屿动作一顿:“然后呢?”
“李主任替你挡了,说‘能救人就行,规矩是人定的’。两人吵了一架。”张浩压低声音,“江屿,你小心点。陈主任那人记仇,你让他当众没面子,他肯定要整你。”
“我知道。”江屿说。
“知道你还这么刚?”
江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夜色:“张浩,你当医生,是为了什么?”
张浩愣住,然后挠头:“最开始……觉得帅,能救人。后来发现又累又穷,就想着混口饭吃。现在嘛,能帮一个是一个吧,但也要保护自己。”
很实在的回答。
“我想试试看,”江屿轻声说,“能不能既救人,也不丢掉自己。”
“理想主义。”张浩叹气,“不过……也挺好的。至少你还相信。”
江屿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涌来。
但脑中还在运转:那个pda孩子的手术方案,刘桂芳婆婆的进一步检查,苏晚晴的室早……还有,慕晚晴。
她这一世,过得好吗?
和那个冰冷的他在一起,她会幸福吗?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前世他欠她的,这一世似乎还在延续——因为那个伤害她的“他”,依然存在,而且更强大。
手机震动。是林晓发来的消息:
“江医生,孩子母亲同意募捐了。另外,有个事要告诉你——今天你给患者开西地那非的事,被药房报到医务科了,说超说明书用药,可能要写情况说明。”
麻烦开始了。
江屿回复:“知道了,谢谢。”
刚放下手机,又一个电话进来。陌生号码。
“喂,江医生吗?我是王志强,今天第二个患者。我按您说的去做了心脏彩超,结果出来了,说我有……什么二尖瓣脱垂,还有重度反流。让我尽快手术。我……我该怎么办?”
声音徨恐无助。
江屿坐起来:“王先生,别急。把报告发给我看看。”
照片发过来。江屿放大,仔细读。。
确实需要手术,而且是尽快。
“您需要住院评估手术时机。”江屿说,“明天来办住院吧。”
“手术……风险大吗?要多少钱?”
“二尖瓣修复手术,如果成功,可以保留自身瓣膜,效果好。费用大概八到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江屿实话实说,“风险……任何心脏手术都有风险,但您还年轻,不手术的话,以后可能出现心衰、房颤、甚至猝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是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江医生,我……我再想想吧。”
电话挂断。
江屿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又一个因为费用尤豫的患者。八万块,对很多家庭来说,是天堑。
他想起前世,时安医疗做过最贵的一台二尖瓣修复,用了机器人辅助、3d打印导航、生物材料补片,总费用一百二十万。患者是个沃尓沃,术后第三天就坐着私人飞机去马尔代夫度假了。
技术和金钱,把人类分成了两个物种:一种有资格享受最先进的医疗,一种在基础治疔前都要尤豫。
江屿曾属于前者,现在属于后者。
这种视角的切换,让他看清了很多东西。
夜深了。值班电话安静下来。
1刘桂芳(68岁,女,肺动脉高压)
2未命名pda患儿(3岁,男)
3王志强(52岁,男,二尖瓣重度反流)
4普遍性问题
潜在解决方案构想:
1创建“常见心脏病低成本治疔方案库”,包括药物选择、手术简化方案、器械改造思路。
2探索与慈善组织、医疗器械公司的合作,开发低成本医疗产品线。
3推动院内政策:允许在充分知情同意下,使用经过论证的低成本替代方案。
4长期目标:改变医疗评价体系,不仅看“单个病例的完美程度”,更看“可救治生命的总数”。
他写得很投入,没注意到时间流逝。直到窗外传来鸟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江屿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晨光熹微,医院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为了挂一个专家号,可能要排通宵。
那些佝偻的身影,那些焦急的面孔,那些攥着病历袋的粗糙的手。
这些都是他要守护的人。
用前世江时安的技术,但怀着江屿的心。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苏晚晴:
“江医生,孩子募捐已有三千多人捐款,总额突破八万了。足够手术费用。另外,我写的关于您的报道初稿完成了,发您邮箱,请看看是否属实。”
江屿点开邮箱。报道标题是:
《在缝隙里点灯:一个年轻医生的“不完美”救赎》
文章从他急诊救人的故事开始,写到门诊的决择,写到他对医疗可及性的思考,最后引用了他晚餐时说的话:
“完美的手术救一个人,但一个不完美但可推广的方案,可能救成千上万人。”
文笔细腻,视角独特,没有煽情,但直指人心。
江屿回复:“属实,但请隐去姓名和医院具体信息。”
苏晚晴秒回:“明白。另外,慕晚晴教授转发了募捐链接,还留言说:‘这是医学该有的温度。’”
江屿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慕晚晴……也看到了吗?
她转发,是认可这种理念,还是……因为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江屿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
该去交班了。今天,还有更多患者等着他。
而远方,那个四十五岁的、站在顶峰的他,可能也正从某个新闻推送里,看到关于“一个年轻医生”的报道。
战争还在继续。
但这一次,他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