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9月9日,凌晨4:37。
疼痛是从颅骨深处开始的。
不是持续的钝痛,而是一种脉冲式的、有节奏的刺痛,仿佛大脑深处埋着一枚微小的起搏器,每隔几秒就放电一次,电流沿着神经通路四处逃窜。江屿在行军床上蜷缩着,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试图用物理的冰冷对抗颅内的高温。
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这是两种记忆系统强行融合的后遗症——两套神经网络,一套属于二十八岁的江屿,朴素、温暖但局限;一套属于四十五岁的江时安,精密、庞大但冰冷,正在争夺同一块生物硬件的主控权。
更诡异的是,伴随着疼痛,某种新的感知正在苏醒。
第一次察觉是在昨天深夜,处理完门诊所有文书后。江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就在意识即将滑入黑暗的瞬间,视野里突然出现了色块——不是视网膜接收的光信号,而是某种直接投射在视觉皮层上的影象。
那是一幅心脏的三维结构图,悬浮在意识的黑暗背景中。
图象清淅得可怕:右心房、右心室、肺动脉瓣、三尖瓣……每一个结构都精准解剖,连冠状动脉的细小分支都纤毫毕现。更诡异的是,图象是动态的——心脏在收缩舒张,血流在血管中奔涌,甚至能看到血液经过狭窄部位时形成的湍流涡旋。
江屿猛地睁开眼睛。图象消失了。
他以为是过度疲劳导致的幻觉,但当他再次闭眼,集中注意力想象那颗心脏时,图象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淅,他甚至能“看到”右心室壁因为长期承受高压而出现的肥厚,室间隔在收缩期向左心室膨出——这是右心室压力负荷过重的典型表现。
这是刘桂芳的心脏。准确说,是他根据刘桂芳的超声报告和临床表现,在脑海中构建的心脏模型。
但问题在于:这个模型的精细程度,远超一个规培生该有的想象能力。那些微小的解剖细节,那些血流动力学的细微特征,需要数万例心脏影象阅片和手术经验才能内化到这种程度。
这是江时安的能力。或者说,是江时安经过三十年训练形成的“心像能力”——一种将二维影象在脑中重建为三维动态模型的高级认知技能。
现在,这个能力随着记忆一起,移植到了江屿的大脑里。
但伴随而来的,是消耗。就象运行一个高配置的3d建模软件,对硬件的要求极高。每一次调用这种“心像能力”,江屿都能感觉到大脑的温度在升高,颅内的压力在增加,就象cpu过载时风扇狂转的笔记本计算机。
凌晨5点,疼痛达到顶峰。
江屿从床上爬起来,跟跄走到卫生间,用冷水一遍遍泼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布满血丝,太阳穴处可见浅表静脉因为颅内压增高而轻微怒张。
他需要测试这个“系统”的边界。
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闭上眼睛,尝试调用那个刚刚苏醒的能力。
目标:构建王志强的心脏模型。那个二尖瓣重度反流的患者。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模糊的轮廓出现——左心房、左心室、二尖瓣……越来越清淅。他能“看到”二尖瓣后叶p2区的脱垂,腱索的断裂,反流束的方向和面积。。
图象维持了大约十五秒。
然后疼痛袭来。这次不是脉冲式的刺痛,而是整个颅骨被液压机缓慢挤压的感觉。伴随着恶心和短暂的视力模糊——视野边缘出现闪铄的光点,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雪花。
江屿立刻停止,趴在桌上大口喘气。冷汗浸湿了背心。
这个“系统”有明确的限制:使用时间不能超过二十秒,否则会引起明显的神经系统征状。而且似乎有“冷却时间”——他尝试再次构建图象时,只能得到模糊的轮廓,细节无法呈现。
但即使有这样的限制,这个能力也足够惊人。在临床诊断中,能在脑中构建精确的器官模型,意味着能够更准确理解病变的解剖位置、与周围结构的关系、可能的手术入路……这是普通医生需要数十年经验才能达到的境界。
而现在,江屿在二十八岁就拥有了。
但这真的是“礼物”吗?还是某种……诅咒?
江屿想起江时安的死。那个男人站在医学之巅,拥有最先进的技术、最丰富的经验、最强大的资源,但最终死于心肌梗死——一种他本应最擅长预防和治疔的疾病。
或许,过度依赖技术理性,本身就是一种疾病。就象过度发达的肌肉会压迫血管,过度精密的思维也会压迫灵魂。
窗外天色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屿换上白大褂,将听诊器卷好放进口袋,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笔、便签、葡萄糖粉、还有那颗小芽送的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黏腻,但他舍不得吃。
上午7:50,心外科交班室。
气氛比昨天更加微妙。
江屿走进来时,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不是简单的关注,而是复杂的混合体:好奇、怀疑、嫉妒、期待……还有一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李主任已经在了,正在翻看一份病历。陈建国副主任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当江屿走到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时,陈主任抬起了头。
“江屿。”陈主任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昨天门诊,你给刘桂芳开了西地那非。”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带着审视。
“是的。”江屿平静回答。
“药房报到医务科了,说超说明书用药。”陈主任放下保温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患者出现不良反应,或者治疔无效,家属可以以此为由起诉医院,起诉你。”
“我知道。”江屿说,“但我有充分的医学依据。西地那非治疔肺动脉高压,有多项随机对照研究支持,包括2005年的super-1试验。它被fda批准用于此适应症,只是国内说明书更新滞后。”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一个规培生,能随口引用国外临床试验,还能说出试验名称和年份?
陈主任眯起眼睛:“你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医学文献。”江屿简短回答,“我一直在学习。”
“学习是好事。”陈主任说,“但临床不是纸上谈兵。你需要考虑实际风险。如果每个医生都按自己的想法用药,医疗规范还有什么意义?”
“规范应该为患者服务,不是反过来。”江屿说,“当规范滞后于医学进展时,医生有责任在充分评估风险后,为患者选择更优的方案。”
这话说得很大胆。交班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
李主任这时开口了,打破了僵局:“江屿,医务科要求你写一份书面说明,详细阐述用药依据、风险评估、患者知情同意情况。今天下班前交给我。”
“是。”江屿点头。
“另外,”李主任继续说,“刘桂芳的家属今早打电话,说老人服药后征状有好转,晚上能平躺睡觉了。这是个好消息。”
陈主任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交班开始。夜班护士汇报:昨夜科室平稳,无特殊事件。但提到7床患者——那个主动脉夹层术后患者——凌晨出现血压波动,需要调整降压药。
“7床我去看。”江屿主动说。他知道,那是他前天在急诊诊断的那个患者。
交班结束后,江屿跟着李主任查房。这是每天的例行工作,但对于今天的江屿来说,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
因为那个“系统”开始自动工作了。
上午8:30,病房走廊。
阳光通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早餐粥的米香,还有患者身上特有的、疾病与药物混合的复杂气息。护士推着治疔车从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哒”声。
江屿走在李主任身后半步的位置,这是下级医生应有的礼仪距离。但当他们走进第一间病房时,他的视觉发生了变化。
不是幻觉,而是某种……增强现实。
3床患者,男性,65岁,冠心病搭桥术后第三天。
【当前风险:术后心房颤动(发生率30-40),肺部感染,急性肾损伤】
这些信息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来自江屿阅读过的病历、交班报告、还有贴在床尾的护理记录。但“系统”将它们集成、提取关键点,并以最简洁的方式呈现在视野边缘,就象游戏里的hud(抬头显示器)。
更惊人的还在后面。
当李主任用听诊器听患者心肺时,江屿站在一旁。他闭上眼睛,尝试调用“心像能力”。
图象出现:一颗心脏,表面有三条新吻合的血管——左乳内动脉到前降支,大隐静脉到回旋支,另一条大隐静脉到右冠状动脉。吻合口清淅可见,血流通畅。但他在右心房局域“看到”了异常的电活动——几个不规则的兴奋点,象水面上的涟漪。
这是心房颤动的电生理基础。
江屿睁开眼睛,数据层更新:
【新增发现:右心房存在异常自律性病灶,房颤风险高】
【建议:加强心电监测,维持电解质平衡,必要时预防性使用胺碘酮】
整个过程只用了五秒钟。但五秒钟后,头痛如期而至,象有人用锤子敲击他的太阳穴。
“江屿?”李主任注意到他脸色发白,“不舒服?”
“有点头疼,可能没睡好。”江屿揉了揉太阳穴,“李主任,这个患者术后房颤风险比较高,要不要考虑预防性用药?”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依据?”
“年龄大,三支病变,手术时间长,体外循环时间也长。”江屿枚举着危险因素,“这些都是术后房颤的高危因素。而且我刚才听诊时,心律有点不齐,虽然还不是房颤,但有早期迹象。”
李主任重新拿起听诊器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加个动态心电图监测,如果出现频发房早,就用胺碘酮。”
他们继续查房。每到一个患者面前,江屿的“系统”就自动激活。有时候是数据层,有时候是心像模型,有时候两者都有。
4床,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拟行二尖瓣置换。江屿“看到”。
“这个患者术前需要做食道超声,排除左房血栓。”江屿在查房记录上写道。
5床,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iv级。心脏模型显示左心室象个松弛的气球,射血分数只有25。心肌细胞排列紊乱,纤维化严重。
“可以考虑心脏移植评估,或者左心室辅助设备。”江屿在心里记下。
6床……
每个病例,江屿都能在几秒内抓住关键问题,提出精准建议。李主任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若有所思,再到最后,眼神里有了明显的欣赏。
但这种能力的代价也越来越明显。查完第八个患者时,江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不得不扶住墙壁,眼前发黑,耳朵里充满高频的耳鸣。
“江屿,你真的没事?”李主任停下脚步。
“可能低血糖。”江屿从口袋里掏出葡萄糖粉,撕开一袋倒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但眩晕没有立刻缓解。
“你去休息一下。”李主任说,“剩下的患者我自己查。”
江屿没有逞强。他知道,如果继续使用那个“系统”,他可能会在病房里晕倒。
他走到医生值班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黑暗中,他试图理清这个“系统”的规则:
1自动模式:当面对患者时,系统会自动提取关键信息,形成数据层。这种模式消耗较低,可以持续使用。
2主动模式:主动调用心像能力,构建器官三维模型。消耗极大,每次不能超过二十秒,且有冷却时间。
3限制:使用过度会引起头痛、眩晕、视力模糊等神经系统征状。似乎与血糖水平有关——低血糖时症状更明显。
4成长性:还不确定。能否通过训练提高耐受度?还是固定不变的?
更重要的是:这个系统从何而来?是重生带来的副产品?还是江时安的灵魂碎片在起作用?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江屿想起前世,江时安在四十五岁时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记忆力减退和注意力不集中。当时他以为是工作压力太大,现在想来,或许那就是这种“超频”大脑的早期衰竭迹象。
如果这个系统是一把双刃剑,那么他必须学会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上午10:15,门诊电话打到值班室。
“江医生,您昨天看的那个pda孩子的母亲来了,说孩子情况不对!”
江屿立刻站起来,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但他顾不上这些。他跑向门诊,大脑已经在快速运转:孩子昨天血氧稳定在92,用了硝酸甘油吸入,理论上应该能维持一段时间。怎么会突然恶化?
诊室里,母亲抱着孩子,满脸泪水。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得可怕——不是睡着,是昏睡。面色灰暗,口唇紫绀加重。
“怎么回事?”江屿接过孩子,放在检查床上。
“早上还好好的……喝了点奶……然后突然呼吸就变快了……然后……然后就叫不醒了……”母亲语无伦次。
“急性左心衰竭。”江屿瞬间判断。动脉导管未闭导致大量左向右分流,左心室容量负荷过重,终于失代偿了。
“需要立刻处理。”江屿对护士说,“准备面罩吸氧,呋塞米20g静推,硝酸甘油泵入减轻前负荷。”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只是姑息。孩子需要的是手术,立刻手术。
他再次打电话给李主任:“主任,孩子急性心衰,撑不了多久了。能不能紧急协调手术室?”
“现在?”李主任在电话那头声音凝重,“今天手术室全满,而且儿童介入要请外院专家……”
“等不了了。”江屿看着监护仪上持续下降的血氧,“如果今天不做,孩子可能过不了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主任说:“我联系院长。但江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就算手术室协调出来,专家也不一定赶得及。而且费用……”
“先救人。”江屿说,“费用我再想办法。”
挂断电话,江屿开始给孩子进行紧急处理。呋塞米起效,孩子排出大量尿液,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左右徘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屿每隔五分钟就看一次手机,等待李主任的消息。
母亲坐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她不敢哭出声,怕打扰医生,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江屿看着这对母子,胸口像压着石头。前世,江时安从不需要面对这种无力感。那个男人的世界里,所有问题都可以用技术或金钱解决。如果手术室没空,可以启用私人手术室。如果专家没空,可以派专机去接。如果没有钱……他的患者本来就不会没有钱。
但现在,江屿站在这里,面对一个可能因为“没有手术室”“没有专家”“没有钱”而死去的孩子。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头痛都更让人痛苦。
手机终于响了。江屿几乎是抢着接起来。
“江屿,好消息。”李主任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院长特批,下午两点空出一个手术室。儿科医院的孙教授正在往这边赶,但他最快也要三点才能到。”
下午两点到三点,还有一个小时的空窗期。而且孙教授来了之后还要看患者、看影象、制定方案、准备器械……
“太久了。”江屿说,“孩子可能撑不到三点。”
“那怎么办?”李主任问,“我们医院没有人能做儿童介入。”
江屿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他不能做。一个规培生,说自己能做儿童动脉导管封堵?这会引起灾难性的怀疑。而且他确实没有实际操作经验——江时安做过成人的介入,但儿童血管更细、心脏更小、容错率更低。
但如果不做……
他看向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检查床上,胸口急促起伏,象一条搁浅的鱼。监护仪上的数字每一个都在诉说着生命的流逝。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李主任,”江屿说,“我见过孙教授做这个手术。如果……如果他在电话里指导,我能不能当他的手?我的意思是,他告诉我每一步怎么做,我来操作。”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江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主任的声音严肃得可怕,“远程指导手术?这违反了多少规定?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江屿说,“所有责任我来承担。但我需要医院同意,需要麻醉科、导管室配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李主任说:“我需要请示院长。你等着。”
等待的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漫长无比。江屿站在诊室里,看着孩子,看着母亲,看着窗外明晃晃的太阳。
这个世界如此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就拥有健康,有些人却要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有些人可以享受最先进的医疗,有些人却连最基本的手术都要靠奇迹。
他要改变这个不公平。他要让医学的光,照亮更多角落。
即使用最笨拙的方式,即使冒最大的风险。
手机再次响起。江屿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院长同意了。”李主任的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手术全程录音录像;第二,孙教授必须全程在线指导;第三,所有参与人员必须签字,明确这是特殊情况下的应急处理;第四,如果出现任何问题,立刻停止。”
“我同意。”江屿说。
“还有,”李主任顿了顿,“江屿,你可能会因为这件事毁掉职业生涯。你想清楚了吗?”
“我想清楚了。”江屿说,“如果看着孩子死,我的职业生涯也没有意义。”
下午1:45,导管室。
无影灯亮起,冰冷的白光笼罩着整个房间。墙壁是淡绿色的瓷砖,地面是防静电材质,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各种仪器环绕在手术台周围:数字减影血管造影机(dsa)、多导生理记录仪、除颤器、麻醉机……
孩子已经全麻,躺在狭窄的手术台上,小小的身体被无菌单复盖,只露出腹股沟局域。麻醉医生刘医生在调整呼吸机参数,护士在准备器械。
江屿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动作标准得象做过千百次。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斗——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个“系统”正在全力运转。
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脑中构建孩子的心脏模型。
图象出现:心脏只有成人拳头的一半大小,主动脉和肺动脉之间的动脉导管清淅可见,直径约4,长度约8。肺动脉端膨大,象个小壶腹。肺动脉压力已经升高,右心室壁开始肥厚。
“准备好了吗?”李主任走进来,他已经穿好铅衣,作为第二助手。
“准备好了。”江屿说。
“孙教授的电话。”护士递过来一个无菌袋包裹的手机,已经接通,放在免提状态。
“江医生,能听到吗?”电话里传来孙教授的声音,有些急促,伴随着汽车行驶的背景噪音——他正在赶来的路上。
“能听到,孙教授。”江屿说。
“好,我们开始。”孙教授说,“第一步,穿刺右股静脉。用21g穿刺针,角度30度。”
江屿拿起穿刺针。他的手很稳,但当针尖即将刺入皮肤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辅助线——一条虚线从穿刺点延伸,指示最佳进针角度和深度。
这是系统的增强功能。它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动激活了。
江屿按照辅助线的指引,穿刺、见回血、送入导丝。动作流畅得让旁边的李主任都微微惊讶。
“导丝进入顺利。”江屿报告。
“好,现在送入5f动脉鞘。”孙教授指导。
创建通路、送入导管、造影确认……每一步,江屿都在孙教授的指导下完成,但每一步,都有系统的辅助。有时候是三维模型显示导管应该走行的路径,有时候是数据层提示压力变化是否正常。
手术在稳步推进。但江屿能感觉到,系统的使用正在加剧他的负担。头痛开始出现,视线边缘出现闪铄的光点。
“现在送入封堵器输送系统。”孙教授说,“注意,儿童的血管很脆弱,动作一定要轻柔。”
江屿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他闭上眼睛半秒,在脑中预演整个释放过程:输送系统通过动脉导管,封堵器在肺动脉端展开,然后回拉,让主动脉端的伞面展开……
当他睁开眼睛时,辅助线已经标记出了最佳释放位置。
他开始操作。手稳如磐石,但颅内象有一场风暴在肆虐。汗水从额角渗出,被巡回护士轻轻擦去。
封堵器到位。释放。
造影显示:位置完美,无残馀分流。肺动脉压力开始下降。
“成功了!”电话里传来孙教授激动的声音,“江医生,你做得非常好!比我预期的还要好!”
导管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护士们互相击掌,李主任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江屿没有放松。
孩子的心脏正在适应新的血流动力学状态。
“撤出所有器械,压迫止血。”孙教授继续指导。
手术结束。全程四十五分钟。
当最后一根导管撤出,江屿几乎要虚脱。他靠在墙边,摘掉手套,双手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姿势而微微颤斗。头痛达到顶峰,视野里全是闪铄的光斑,耳朵里充满轰鸣。
但他笑了。
孩子得救了。
母亲被允许进来时,看到孩子胸前的纱布,看到监护仪上正常的血氧,眼泪再次涌出。但这次是喜悦的眼泪。
“江医生……谢谢……谢谢……”她想要下跪,被李主任扶住。
“应该的。”江屿说,声音有些沙哑。
他走出导管室,在走廊里扶着墙慢慢走。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系统的过度使用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除了头痛和眩晕,还有认知功能的暂时下降——他发现自己记不起刚刚用过的一把器械叫什么名字。
他需要休息。需要食物。需要时间恢复。
但当他走到医生值班室门口时,看到陈建国副主任站在那里,脸色阴沉。
“江屿,”陈主任说,“院长要见你。现在。”
下午3:20,院长办公室。
房间很大,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医院历届领导的合影。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坐着海城医院院长周明——一个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眼神锐利的男人。
李主任也在,还有医务科长、麻醉科主任、以及陈建国。
气氛凝重得象暴雨前的空气。
“江屿医生,”周院长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压力,“今天的事情,我需要一个完整的解释。”
江屿站在办公室中央,白大褂上还沾着手术中的血迹。他的头还在痛,但他努力保持站姿笔直。
“院长,当时情况紧急,孩子急性心衰,等不到专家赶到。我请示李主任后,在孙教授的远程指导下完成了手术。手术成功,孩子目前情况稳定。”
“我知道手术成功了。”周院长说,“我问的是:你一个规培生,为什么认为自己有能力做这种手术?即使有专家指导,实际操作需要大量的经验积累。你的自信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直指内核。
江屿早有准备:“我在医学院期间就对这个领域很感兴趣,看过大量手术录像,做过仿真训练。而且,我不是独立完成,是在孙教授的每一步指导下操作的。我认为,在生命危急的情况下,规则应该为人让路。”
“规则应该为人让路。”周院长重复这句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很动人的理念。但医疗系统的规则,是为了保护更多人的安全而存在的。如果每个医生都以‘特殊情况’为由打破规则,系统就会崩溃。”
“我明白。”江屿说,“所以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
“你承担得起吗?”陈建国插话,“如果手术失败,孩子死亡,你个人承担责任有什么用?医院的信誉损失、家属的诉讼、媒体的报道……这些你考虑过吗?”
“我考虑过。”江屿直视陈主任,“但我更考虑的是,如果我不做,孩子一定会死。做了,至少有机会。医学的本质,不就是给患者机会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几个领导交换着眼神。
最终,周院长开口:“江屿,你今天的行为,从结果上看是救了人。但从程序上看,严重违规。医院必须做出处理,以儆效尤。”
江屿的心脏沉了一下。
“处理决定如下:第一,记过一次,记录在文档。第二,暂停门诊工作,回病房轮转。第三,写一份深刻的检查,明天交给我。”
“是。”江屿点头。这个处理比他预想的要轻。
“但是,”周院长话锋一转,“考虑到你确实救了患者,而且技术能力得到孙教授的认可,医院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下个月,全国心脏介入青年医师论坛在bj举行。我们医院有一个推荐名额。原本是给陈主任的侄女陈静的,但现在,我想给你。”
这话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陈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院长,这……”
“陈主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周院长抬手制止,“但江屿今天展示的能力,值得这个机会。而且,孙教授在电话里特别提到,希望江屿能去参加论坛,他想亲自见见这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江屿愣住了。全国心脏介入青年医师论坛,那是心脏介入领域的顶级会议,参加者都是各大医院的精英。更重要的是,江时安很可能也会出席——他是这个领域的神,这种会议他就算不发言,也会作为特邀嘉宾出现。
这是机会,也是危险。
“江屿,你愿意去吗?”周院长问。
江屿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好。”周院长点头,“回去准备吧。论坛在十月十五日,你还有一个月时间。”
离开院长办公室时,江屿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深深的担忧。
他即将走上更大的舞台,但也意味着离江时安更近了一步。
晚上7:00,医生值班室。
江屿在写检查。这不是敷衍,而是真的在反思:如何在遵守规则和拯救生命之间找到平衡?如何在不暴露秘密的情况下,合理使用自己的能力?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
“江医生,报道发了。反响很大。”她的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很多人留言,说需要更多象你这样的医生。还有几家媒体想要采访你,我帮你推掉了。”
“谢谢。”江屿说。
“还有,”苏晚晴顿了顿,“慕晚晴教授联系我了。她说看了报道,想和你聊聊。”
江屿的心跳漏了一拍:“聊什么?”
“她说,你提出的‘不完美但可推广’的理念,和她正在研究的课题高度相关。她想邀请你参加一个医学伦理研讨会,时间在下周末,地点在bj。”
又是一个去bj的机会。而且是要见慕晚晴。
前世,他亏欠她太多。这一世,虽然她还不认识他,但能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了解她的想法……这对他来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但同时,风险也加倍了。他要在江时安和慕晚晴都在的城市活动,要面对两个最熟悉他又最不了解他的人。
“我考虑一下。”江屿说。
挂断电话,江屿走到窗前。夜幕降临,医院大楼灯火通明。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生命在挣扎,一个家庭在等待。
1能力确认:视觉增强(数据层)、心像构建(三维模型)、操作辅助(路径指引)。
2限制确认:使用时间不超过20秒,冷却时间约30分钟。过度使用导致头痛、眩晕、认知功能暂时下降。
3风险:可能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天的介入手术)。长期使用可能对大脑造成不可逆损伤。
4应对策略:
下一步计划:
1准备bj之行:论坛和研讨会。
2继续完善“低成本医疗方案库”。
3查找平衡点:在规则与生命之间,在能力与限制之间。
他合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水果糖。糖纸已经有些破损,但他小心地剥开,将橙色的糖块放进嘴里。
廉价的香精味,过度的甜。但很真实。
就象他选择的这条路:不完美,但真实。充满风险,但值得。
窗外,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辰。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