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104次列车在12:47分抵达北京南站,比原定时间晚了半小时。
走出车厢的瞬间,江屿感觉到一种物理上的重量变化——不是指气压或海拔,而是某种无形的、属于这座城市的密度。北京南站宏大得象一个独立宇宙:穹顶高悬如天空,人群如河流般在信道中奔涌,电子屏幕上的信息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广播声在巨大的空间里层层叠加,形成一种持续的白噪音。
江屿跟着人流走向地铁站。他预定了西直门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价格适中,距离论坛会场(国家会议中心)和慕晚晴所在的医学院都只有几站地铁。
地铁14号线,车厢拥挤得象沙丁鱼罐头。江屿拉着扶手,身体随着列车晃动。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一个大约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典型面容:眼距宽、鼻梁低平、嘴唇轻度紫绀。此刻孩子正安静地睡着,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但江屿作为医生的眼睛能看到更深的东西——每一次吸气时,锁骨上窝的轻微凹陷;指甲床的淡紫色;还有睡眠中偶尔出现的短暂呼吸暂停。
法洛四联症?还是大动脉转位?从面容特征看,更象前者。
母亲注意到江屿的目光,警剔地将孩子往怀里搂了搂。江屿移开视线,但心中的某个部分被触动了。
前世,江时安做过多少台复杂先心病手术?数百台?上千台?每一台都是技术上的杰作,但他记得多少张孩子的脸?记得多少母亲的眼神?
他记得的,只有手术成功率、并发症率、论文发表数量。
地铁到站,门打开,人流涌出。江屿随着人流落车,换乘2号线。在西直门站走出地面时,下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他眯起眼睛。
酒店很普通,标准间,两张单人床,淡黄色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起泡。窗外是狭窄的街道和对面的老式居民楼,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在风中飘荡像某种信号旗。
江屿放下行李,第一件事是检查房间。这是江时安留下的习惯:入住任何地方,先确认逃生信道的位置,检查门窗锁是否完好,观察是否有可疑的摄象头或窃听设备——虽然以他现在的身份,被监控的可能性不大,但谨慎已经成为本能。
然后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刷着疲惫的身体,但冲刷不掉脑海中的纷乱思绪。他闭上眼睛,任水流过脸颊,试图整理接下来48小时的行动计划:
今晚7:30(实际可能8:00)-与慕晚晴见面。
目标:了解她对低成本医疗的真实态度,探听她与江时安的关系现状,争取潜在盟友。
风险:她可能察觉到异常(记忆碎片显示,慕晚晴的直觉极其敏锐)。
预案:保持专业距离,多谈理念少谈个人,避免任何可能联想到江时安的言行举止。
明天上午9:00-12:00 -论坛注册和布展。
目标:确认自己的展位位置,了解其他参展者的研究方向,特别是时安医疗团队的展位和发布内容。
风险:可能提前遇到江时安或他的团队成员。
预案:如果遇到,保持礼貌但简洁,不深入交流。
明天下午2:00-5:00 -论坛开幕式和主旨演讲。
目标:观察江时安的演讲内容和风格,分析他的最新研究方向。
风险:无。
预案:做详细笔记,查找可能的逻辑漏洞或伦理问题。
后天上午10:00-10:15 -自己的发言。
目标:清淅阐述理念,引发讨论,争取支持者。
风险:江时安可能在提问环节发难。
预案:已经预演过,但需要根据实际情况临场调整。
后天下午3:00-6:00 -医学伦理研讨会。
目标:在慕晚晴主持的研讨会上进一步深化观点,与伦理学者创建联系。
风险:可能面临更尖锐的伦理质疑。
预案:诚实回答,不回避矛盾。
大后天-机动时间。
可能还需要与潜在合作者深入交流,或者……处理意外情况。
洗完澡,江屿躺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怕睡过头错过与慕晚晴的见面,更怕在睡眠中,那些前世记忆会以更强烈的形式入侵。
他打开笔记本计算机,连上酒店wi-fi,开始搜索最新医学文献。这是“正常学习轨迹”的一部分:一个勤奋的年轻医生,在重要会议前恶补最新进展,合情合理。
但实际上,他是在确认一些关键信息。
首先,他搜索“江时安最新研究”。跳出数百条结果:最新发表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论文《全磁悬浮人工心脏的五年随访结果》;在ja上的综述《心脏介入手术的机器人化未来》;还有各种媒体报道:“江时安团队发现新的心力衰竭生物标志物”“时安医疗宣布进军基因编辑领域”……
江屿逐一点开。这些研究他都很熟悉——前世就是他自己做的。但现在以旁观者的视角阅读,他看到了更多东西:研究的共同指向都是“高精尖、高成本、高门坎”。每项技术的研发投入都以亿计,最终产品价格让普通家庭望而却步。
这不是巧合,是战略选择。江时安在构建一个只有少数人能够进入的医疗乌托邦,而他本人就是这个乌托邦的守护神。
接着,江屿搜索“慕晚晴发表论文”。结果少得多,但质量很高:《医疗资源分配中的正义原则》《技术拢断与患者自主权的冲突》《低成本医疗的伦理辩护》……最后一篇引起了他的注意,发表于两年前,引用量不高,但观点鲜明。
他下载pdf,仔细阅读。文章的内核论点是:医学技术进步应该遵循“普惠优先”原则,即新技术在研发初期就应该考虑如何降低成本、简化操作、扩大可及性,而不是先追求极致完美,再考虑推广。文章批评了当前医学研究中的“精英主义倾向”,并点名提到了几个例子——虽然没有直接提江时安,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指向。
文章结尾写道:“医学的终极目的不是创造神迹,而是减轻苦难。当一个技术只能救百分之一的人时,无论它多么精妙,其道德价值都是可疑的。”
江屿合上计算机。
慕晚晴的立场已经很清楚了。她和他站在同一战线——至少在理念上。
但问题在于,她是否知道江屿的“另一面”?是否察觉到这个28岁医生体内,住着一个她曾经深爱又最终离开的男人的灵魂?
时间指向下午五点。江屿决定小睡半小时,然后出发前往见面地点。
他设好闹钟,闭上眼睛。意识沉入黑暗的瞬间,记忆碎片再次涌现——
2015年,慕晚晴的生日。
他答应陪她吃晚餐,但下午突然接到一个紧急会诊电话。他去了,手术到深夜。回到家时,她已经睡着,蛋糕上的蜡烛烧尽,只剩下扭曲的蜡泪。
2018年,结婚纪念日。
她订了餐厅,他忘了。等他想起来赶过去时,餐厅已经打烊。她一个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bj的秋夜很冷,她没有穿外套。
2021年,她父亲心梗住院。
他在美国开会,没有回国。她打电话时,他正在做大会发言。他说:“晚晴,我现在不方便,晚点打给你。”那个“晚点”是三天后。
每一个碎片都象一把小刀,在灵魂深处刻下新的伤痕。江屿在梦中皱紧眉头,身体微微蜷缩。
闹钟响起时,他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象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起身,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上夹克。在镜子前,他仔细检查自己的表情:眼神要坚定但不咄咄逼人,嘴角要放松但不轻浮,整个姿态要展现出年轻医生的专业和谦逊,但又有一种内在的信念感。
这很难。因为他内心充满了矛盾、恐惧、和深藏的愧疚。
最后,他将那颗水果糖放进衬衫口袋。糖纸已经破烂不堪,但糖块还在。这是一个小小的仪式,提醒自己这一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晚上七点五十分,江屿抵达医学院。
校园很安静,与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形成鲜明对比。梧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有教程楼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晚课的声音。
咖啡厅在医学伦理研究中心的一楼,落地玻璃窗,里面灯光温暖。江屿通过窗户,看到了她。
慕晚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本书。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灯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拔,嘴唇微微抿着,眼神专注在书页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江屿站在窗外,隔着玻璃,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两世人生的距离,看着她。
前世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离婚协议签字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连衣裙,脸色苍白但表情平静。她说:“时安,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但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他那时在想什么?在想下午要开的一个董事会,在想公司股价的波动。他没有挽留,只是说:“好。”
现在,她就在那里。34岁,学术生涯上升期,可能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感情。
而他,28岁,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即将走进她的世界,以完全不同的身份。
江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风铃响起。慕晚晴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一刻,江屿感觉到某种东西——不是记忆的回响,不是情感的残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灵魂层面的震动。仿佛两个本应相交的轨迹,在错位多年后,终于再次靠近。
慕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困惑。
她站起身,微笑:“江屿医生?”
江屿点头,走过去:“慕教授,抱歉让您久等。”
“没关系,我也刚到不久。”她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请坐。喝点什么?”
“美式就好,谢谢。”
点完单,短暂的沉默。咖啡厅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象夜色一样绵长。
慕晚晴合上书——江屿瞥见封面,是《正义论》的中文译本。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势优雅而放松,但江屿注意到她的食指在轻轻敲击桌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如此,今生未变。
“苏记者把你的报道转给我看了。”慕晚晴开口,声音温和但直接,“你在海城医院做的工作,很有意思。特别是那个简化版封堵器的想法。”
“只是初步尝试。”江屿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
“比如?”
“材料耐久性、长期安全性数据、标准化生产、医保支付……”江屿枚举着,“最根本的是,如何证明‘够用就好’的理念在医学上是成立的。现在整个体系都在追求‘更好、更精、更完美’,说‘够用’会被认为是妥协,甚至是无能。”
慕晚晴微微点头:“你说到了关键。医学伦理中有一个经典困境:当资源有限时,我们是应该集中资源救一个人,还是分散资源救十个人?前者的成功率更高,后者的受益面更广。现代社会选择了前者,因为它符合‘效率优先’的逻辑,也符合商业利益。”
“但这是否公平?”江屿问,“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他们的生命价值就被贬低了吗?”
“这是一个没有完美答案的问题。”慕晚晴说,“但你的实践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如果我们不能降低选择的标准,那就降低技术的门坎。让更多人有机会进入‘被选择’的池子。”
服务员送来咖啡。江屿道谢,拿起杯子,温度通过瓷杯传到掌心。
“慕教授,”他谨慎地选择措辞,“我看了您两年前那篇关于普惠原则的文章。您当时就提出了类似观点,但似乎……反响不大?”
慕晚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何止反响不大,我差点因此拿不到终身教职。评审委员会认为我的研究方向‘缺乏学术高度’,‘过于关注实务而忽视理论构建’。”她顿了顿,“更直接的压力来自产业界。有几个医药公司的代表找过我,委婉地建议我‘调整研究方向’。”
“包括时安医疗吗?”江屿问。
慕晚晴的眼神变得锐利:“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的文章虽然没有点名,但批评的现象在心脏介入领域最典型。而这个领域的规则制定者,就是江时安教授。”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
慕晚晴端起咖啡杯,轻轻吹散热气:“江时安教授……他确实代表了一种医学哲学。极致的技术理性,认为所有问题都可以通过更先进的技术解决。至于那些用不起技术的人……在他看来,那是社会问题,不是医学问题。”
“您认同这种划分吗?”
“我不认同。”慕晚晴放下杯子,“医学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患者的治疔选择,受到他的经济状况、教育水平、社会支持系统的深刻影响。医生如果只看到‘疾病’,看不到‘病人’,那和修理机器的工程师有什么区别?”
这话象一把钥匙,打开了江屿记忆深处的某个房间。
前世,慕晚晴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刚完成第一千台心脏手术,医院为他举办庆功宴。回家后,她问他:“时安,你记得今天那个患者的女儿长什么样吗?”他不记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治的是心脏,但那个女儿等待的是父亲。”
当时他觉得她矫情。现在他明白了,她看到的是他看不到的真相。
“江医生?”慕晚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还好吗?脸色突然很难看。”
江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抱歉,有点头疼。可能是今天在火车上抢救患者,消耗比较大。”
“抢救患者?”慕晚晴感兴趣地问。
江屿简单描述了列车上高原肺水肿患者的抢救过程。他刻意省略了系统使用的部分,只讲了临床判断和处置。
慕晚晴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氨茶硷这个选择很大胆,但确实可能打破那个恶性循环。你当时怎么想到的?”
“权衡利弊。”江屿说,“没有完美的药物,只有最适合当下情况的药物。”
“这句话说得很好。”慕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了更深的好奇,“江医生,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你这些想法,这些临床决策的思路,是从哪里学来的?你的简历显示你是普通医学院毕业,规培医院也不是顶尖的,但你展现出的能力……超越了很多资深医生。”
来了。这个问题迟早会来。
江屿早有准备:“我读了很多文献,也做了很多仿真训练。更重要的是,我在基层医院看到了真实的医疗须求——不是论文里的理想化病例,而是那些受限于经济、交通、教育水平,无法获得标准治疔的患者。他们的困境逼着我去想:如果条件不允许,我还能做什么?”
“所以是实践出真知?”慕晚晴若有所思,“但我还是觉得……你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或者说,一种……”她查找着词汇,“一种经历过很多之后才会有的透彻。”
江屿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可能因为我父母早逝。”他说,这是事实,也是最好的掩护,“我很早就知道生命的脆弱,知道医学的有限。这让我对患者的处境有更深的理解。”
慕晚晴的表情柔和下来:“抱歉,提到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江屿说,“这些经历让我选择了这条路。”
接下来的谈话变得顺畅。他们讨论了医学教育的问题(“现在的医学生被训练成技术员,而不是治疔者”)、医疗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公立医院既要承担公益职能,又要自负盈亏,这本身就是悖论”)、还有未来可能的合作方向。
慕晚晴提到,她正在申请一个国家级课题,研究“分级诊疗体系下的医疗技术适配性评估”。“我想创建一个评估框架,判断哪些技术适合在基层推广,哪些必须留在中心医院。你的实践数据,可能会非常有价值。”
“我很乐意提供。”江屿说,“但前提是,这些数据要被用于推动改变,而不是仅仅成为学术论文里的数字。”
“我保证。”慕晚晴郑重地说。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九点半。咖啡厅要打烊了。
他们一起走到校园里。秋夜的风有些凉,慕晚晴拢了拢外套。
“明天论坛,你会遇到江时安教授。”她突然说,“做好准备,他可能会对你提出尖锐的问题。他……不太喜欢挑战他权威的人。”
“您很了解他?”江屿问,尽量让声音显得自然。
慕晚晴沉默了一会儿:“几年前采访过他,后来在一些会议上也有接触。他是个复杂的人——在技术上无可挑剔,但在价值观上……我们有很大的分歧。”
她没有说更多,但江屿听出了未尽之言。
走到校门口,慕晚晴停下脚步:“江医生,谢谢你今晚过来。和你交谈很愉快。”
“我也是。”江屿说,“期待明天在研讨会上的交流。”
“对了,”慕晚晴象是突然想起什么,“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江时安教授那边,好象对你的背景很感兴趣。我听说,他助理联系了海城医院,调阅了你的文档,包括所有手术记录和病历。”
江屿的心沉了下去。调查已经开始,而且比他预想的更深入。
“谢谢您提醒。”他说。
“保护好自己。”慕晚晴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这条路上,理想主义者往往走得很艰难。”
她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校园的夜色中。
江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
风穿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远处的城市灯火依然辉煌,但这辉煌之下,是无数生命的挣扎与希望。
他摸了摸衬衫口袋里的那颗糖。
糖还在。承诺还在。
但前路,比他想象得更险峻。
江时安已经开始调查他。慕晚晴对他有好奇和隐约的熟悉感。而他自己的身体,因为过度使用系统,正在发出危险的信号。
明天,当太阳升起,他将走进那个战场。
自己与自己的战争,即将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而这场战争的结局,将决定这一世,医学到底会成为更多人的希望,还是少数人的特权。
江屿抬起头,望向夜空。bj的夜空因为光污染而看不到星星,只有一片深紫色的、厚重的帷幕。
但他相信,在某个地方,星星依然在闪耀。
就象在某个地方,医学依然可以成为照亮生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