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心脏外科监护室。
监护仪的报警声响彻病房。三号床,那个三岁的男孩李明明,此刻全身抽搐,心电图屏幕上显示着混乱的波形——室性心动过速,心率高达220次/分。
值班医生正在做胸外按压,但效果有限。因为心脏刚经历手术,心肌脆弱,粗暴的按压可能导致心脏破裂或缝合口撕裂。
“准备电复律!”江屿冲进来,“能量20焦耳,同步!”
除颤仪推到床边,电极板涂上导电糊。江屿看了一眼监护仪,确认是r波同步——如果在心脏复极期(t波)放电,可能诱发更恶性的室颤。
“所有人离开床!”
“充电完毕!”
“放电!”
孩子的身体在电流冲击下弹起又落下。心电图短暂变成直线,然后恢复——但依然是室速,心率200。
“能量增加到30焦耳!”
第二次放电。依然无效。
“静脉胺碘酮300毫克推注!准备临时起搏器!”
江屿快速分析情况。术后恶性心律失常通常有几个原因:电解质紊乱、心肌缺血、手术损伤传导系统、或者——最可怕的——冠状动脉损伤。
“急查血气、电解质!床旁超声!”。低钾低镁都会诱发心律失常。
“静脉补钾补镁!泵入!”
电解质在纠正,但心律失常没有改善。超声显示心脏收缩功能尚可,但右心室壁运动异常——这是心肌缺血的表现。
“做急诊冠状动脉造影!”江屿做出决定。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孩子刚做完开胸手术,血管状态不稳定,造影可能加重损伤。但不找到原因,心律失常无法控制,孩子可能死于心脏骤停。
导管室紧急启用。江屿穿上铅衣,站在造影机前。孩子的血管纤细如发,导管在x光引导下艰难前进。
造影剂注入,冠状动脉显影。屏幕上,左冠状动脉正常,但右冠状动脉——在距离开口1厘米处,可见一个明显的夹层!内膜撕裂,血流受阻。
江屿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心脏手术最可怕的并发症之一:医源性冠状动脉损伤。可能是在插管或缝合时,无意中损伤了冠状动脉。发生,死亡率超过50。
“需要马上介入!”江屿对助手说,“准备冠状动脉支架!”。强行植入可能导致血管破裂。
江屿大脑飞速运转。。但那技术现在还不存在。
怎么办?
他想起了一种古老但有效的方法:冠状动脉内膜切除术。用微导管将撕裂的内膜切除,恢复血流。但这需要极高的技术和特殊的器械——旋切导管,县级医院不可能有。
“联系时安医疗海城仓库!”江屿下令,“问他们有没有旋切导管!”
“江医生,现在是晚上十点……”
“打沉星河的电话!就说我说的,救命!””
“送过来!所有责任我承担!”
十五分钟后,导管送到。江屿打开包装,那是一根极其精细的导管,头端有一个微型旋切刀片。他小心地将导管送入冠状动脉,在x光引导下定位到夹层处。
“开始旋切。”
刀片旋转,频率每秒2000转。屏幕上可以看到,撕裂的内膜被一点点切除。这个过程必须精准:切少了血流不通,切多了可能穿透血管壁。
江屿的手稳如磐石。他能感受到导管传来的细微振动,那是刀片切割组织的触感反馈。前世,江时安做过上千例这样的手术,肌肉记忆在这一刻被完全唤醒。
三分钟,夹层被清除。再次造影,血流恢复通畅。
“成功了!”助手欢呼。
但江屿没有放松。他仔细检查有无远程栓塞、有无穿孔。确认一切正常后,撤出导管。
监护仪上,心率逐渐下降到150,节律从室速转为窦性。
孩子得救了。
江屿走出导管室,脱下铅衣,里面的手术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走廊里,孩子的父母在等待,眼睛红肿,手里捏着皱巴巴的纸巾。
“江医生,我儿子……”母亲的声音在颤斗。
“冠状动脉损伤,已经处理好了。现在生命体征稳定。”江屿尽量用平静的语气,“不过接下来48小时还是危险期,需要密切监护。”
父亲突然跪下了:“江医生,谢谢您……我们没钱,但我们会还,一辈子做牛做马也会还……”
江屿扶起他:“不用这样。孩子能活下来,就是最好的回报。”
他看着这对年轻的父母,想起前世江时安对待患者家属的态度——专业,冷静,但缺乏温度。那时他认为情感投入会影响判断,但现在他知道,正是这些情感,让医生在筋疲力尽时还能坚持,在希望缈茫时还不放弃。
“你们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江屿说,“明天早上可以探视。”
夫妻俩千恩万谢地离开。江屿回到监护室,查看孩子的各项指标。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值班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江医生,您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江屿摇头:“我再观察一会儿。这种冠状动脉损伤,术后6小时是再闭塞的高峰期。”
他坐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心电图。孩子的呼吸平稳,脸色从苍白转为淡淡的红润。
这就是医生最满足的时刻——不是手术成功的那一刻,而是看到生命体征稳定、知道患者真的能活下来的那一刻。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孩子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江屿回复:“抢救成功,我在监护。你还没睡?”
“等你回来。慢慢来,不用急。”
江屿心里涌起暖流。前世,慕晚晴也会这样等他,但后来,等的次数太多,等的时间太长,等得心都凉了。这一世,他不想重蹈复辙。
凌晨两点,孩子的各项指标完全稳定。江屿交代了注意事项,终于离开医院。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早春的夜风还很冷,但江屿不觉得冷——心里有暖意,身上就有温度。
他想起苏晚晴还在等他,脚步不由得加快。
四、凌晨三点的坦白
凌晨三点十分,江屿的出租屋。
门虚掩着,客厅亮着一盏小灯。苏晚晴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薄毯,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还有保温杯——里面应该是热茶。
江屿轻轻关上门,动静还是惊醒了苏晚晴。
“你回来了。”她揉揉眼睛,“孩子怎么样?”
“救活了。”江屿坐下,接过她递来的保温杯。茶还是温的,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那就好。”苏晚晴看着他疲惫的脸,“你看起来很累。”
“有点。但值得。”江屿喝了一口茶,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晚晴,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江屿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纯粹的人。我做过错误的决定,伤害过重要的人,有过很多遗撼。这一世,我努力在做正确的事,但我不敢保证永远正确。”
苏晚晴静静地听着。
“而且,我的过去……很复杂。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是因为说出来你可能不会相信,甚至可能……害怕。”
“江屿,”苏晚晴轻声打断他,“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去世的吗?”
江屿摇头。
“肺癌晚期。发现时已经转移了。”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悲伤,“他当了一辈子医生,救了无数人,但救不了自己。最后的日子,他跟我说:‘晚晴,医生不是神,医生是人。人会犯错,会有局限,会无能为力。接受这一点,才能继续往前走。’”
她握住江屿的手:“所以我不需要你完美,不需要你永远正确。我只需要你真实,需要你在疲惫的时候愿意靠一靠,在困惑的时候愿意说一说。这就够了。”
江屿感到眼框发热。前世今生,他等了太久,等了这样一份理解和接纳。
“晚晴,我喜欢你。”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可能比喜欢更多。但我的生活很复杂,我的责任很重,我可能给不了你寻常的陪伴和安稳。”
“我不要寻常。”苏晚晴微笑,“我要真实。而且,谁说记者和医生的生活就寻常了?我们都在记录和救治人间,本质上是同类人。”
江屿也笑了。是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世界的无序和生命的脆弱。
“那……我们试试?”他问。
“试试。”苏晚晴点头。
很简单的对话,但两个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这不是少年人冲动的告白,是两个经历过人生、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愿意承担选择的成年人的决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江屿看着苏晚晴,想起前世慕晚晴离开时说的话:“时安,我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让你愿意放下手术刀、哪怕只是片刻的人。”
这一世,他找到了。
不是让他放下手术刀,而是让他在拿起手术刀时,知道为什么而战,知道战斗之后有温暖的归处。
“睡一会儿吧,”苏晚晴说,“今天应该不用去医院了吧?”
“上午要去查房,下午要去云山做培训。”江屿看了看时间,“还能睡三个小时。”
“那快休息。”
江屿简单洗漱,躺到床上时,身体几乎立刻陷入沉睡。但意识深处,一些记忆碎片浮现:
那是2038年,江时安最后一次见慕晚晴。她来看他,两人坐在瑞士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阿尔卑斯山的雪。
慕晚晴说:“时安,我结婚了。对方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不懂医学,但会在周末给我做饭,会记得我们的纪念日。”
江时安说:“祝你幸福。”
慕晚晴看着他:“你也该往前走了。医学很重要,但不是全部。”
江时安没有说话。那时他已经不知道,除了医学,自己还有什么。
记忆碎片消散。江屿在睡梦中皱眉,然后慢慢舒展。
这一世,不会那样了。
他不会让医学成为全部,不会让技术吞噬人性,不会让巅峰成为孤岛。
他会好好爱一个人,好好救一群人,好好过这一生。
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亮。城市苏醒的声音隐约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清洁工扫地的沙沙声,早餐铺开张的卷帘门声。
这是人间的声音,平凡,锁碎,但充满生机。
而在这生机之中,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029年4月15日,周一上午八点,海城医院导管室。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造影剂特有的甜腥气味。无影灯下,江屿穿着三十斤重的铅衣,站在血管造影机旁。他的目光穿透铅玻璃防护屏,聚焦在屏幕上那颗衰老的心脏——患者是一位82岁的女性,重度主动脉瓣狭窄,传统开胸手术风险极高。
“血压?”江屿问,声音通过口罩传出。
江屿点头。主动脉瓣相当于心脏的“出口阀门”,每次心跳将血液泵入全身。正常瓣膜开合自如,面积约3-4平方厘米。。
“超声再确认一次。”江屿说。
经食道超声探头深入患者食道,贴在心脏后方。屏幕上,主动脉瓣的三片瓣叶已经僵硬如石,几乎无法张开。。。
“瓣环直径22毫米,钙化积分重度。”超声医生汇报,“左室流出道无梗阻,冠状动脉开口位置正常——适合做tavr。”
tavr——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这是21世纪心脏介入领域革命性的技术:不需要开胸,不需要体外循环,只需要在大腿股动脉切一个小口,将压缩的人工瓣膜通过导管送到病变位置,释放后替代原有瓣膜。
但这也是极高风险的手术。江屿前世(江时安)在2032年才完成首例自主研发的tavr手术,而现在,这项技术在国内只有少数顶尖中心开展,海城医院从未做过。
“江医生,您确定要做吗?”器械护士小声问,“陈主任早上特意打电话来,说这是高危手术,建议转院……”
江屿没有回答。他看向屏幕上的心脏,想起三天前查房时的情景:
老太太握着他的手,手很瘦,皮肤薄得象纸,能看见淡蓝色的血管。“江医生,我活了82年,够本了。但我孙女下个月结婚,我想看着她穿婚纱……就这一个心愿。”
旁边,她50岁的儿子红着眼框:“妈,别说傻话,一定能治。”
“传统的开胸换瓣,对于82岁、合并肾功能不全、肺功能下降的患者,手术死亡率超过30。”江屿当时解释,“但tavr,创伤小,恢复快,成功率在90以上。”
“那为什么其他医院都不给做?”
“因为……”江屿顿了顿,“因为贵。一个瓣膜要25万,医保不报销。而且,需要有经验的团队。”
儿子沉默了。25万,对这个工薪家庭是天文数字。
江屿后来找到沉星河。时安医疗正在研发国产tavr瓣膜,虽然还在临床试验阶段,但已经有不错的数据。“给我一个瓣膜,成本价。”他说。
沉星河同意了,但加了一句:“江教授——江时安教授——要求亲自观察手术过程。他会通过5g手术机器人系统远程接入。”
江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世的自己,要在屏幕另一端,看着今世的自己完成一台超前时代的手术。
“开始吧。”江屿说。
手术第一步:穿刺股动脉。江屿在患者右侧腹股沟区消毒铺巾,手指触摸股动脉搏动点——在耻骨结节与髂前上棘连接数中点下方。确定位置后,他用18g穿刺针以45度角刺入皮肤,回血通畅,证明进入动脉。
“导丝。”。
“交换导管。”
导丝作为轨道,6f的猪尾导管沿着导丝进入主动脉根部。江屿注射了少量造影剂——屏幕上,主动脉瓣的轮廓显现:三个钙化结节象三块石头,几乎堵死了出口。
“测量跨瓣压差。”江屿下令。
这是关键数据:导管同时测量左心室和主动脉的压力。正常情况下,两者几乎相等。但屏幕上,两条压力曲线分开了——左心室收缩压高达180hg,而主动脉压力只有90hg,差值90hg!这意味着心脏需要付出双倍的努力,才能将血液泵过那个狭窄的阀门。
“重度狭窄,明确。”江屿说,“准备预扩张。”
狭窄的瓣膜必须先被撑开,才能植入人工瓣膜。但扩张的过程极其危险:如果瓣膜钙化严重,球囊扩张可能导致钙化斑块脱落,随血流进入脑部引起卒中;或者瓣环破裂,患者瞬间死亡。
江屿选择了小尺寸球囊(20毫米),低压扩张(4个大气压)。在x光下,球囊在瓣膜位置缓缓充盈,能看到钙化结节被推开。
“血压!”
这是球囊扩张时最常见的并发症——一过性血压骤降。因为球囊完全堵住了主动脉出口,心脏泵出的血液无法进入体循环。
“时间?”江屿冷静地问。
“扩张15秒。”
“再坚持5秒。”江屿盯着屏幕。球囊需要充分扩张,但又不能太久。他心中默数:16、17、18、19、20——
“撤球囊!”
球囊瞬间瘪掉,撤出。
“好,第一步完成。”江屿长舒一口气,“现在,准备输送系统。”
真正的挑战现在开始。
tavr瓣膜被压缩在直径7毫米的输送鞘管内。江屿需要将这个鞘管沿着导丝送到主动脉瓣位置,然后像打开雨伞一样释放瓣膜——位置必须精确到毫米:太高会堵塞冠状动脉开口,导致心肌梗死;太低会滑入左心室,卡住二尖瓣;偏心释放会导致瓣周漏,手术失败。
“装载瓣膜。”
器械护士将人工瓣膜——一个由镍钛合金支架和猪心包制成的三叶瓣——小心翼翼地装进输送系统。这个瓣膜直径23毫米,比患者的瓣环大1毫米,这样释放后才能紧贴瓣环,防止移位。
江屿的手稳如磐石。前世,江时安完成第100例tavr手术时,媒体称他为“毫米级精度的大师”。而现在,江屿需要超越那个标准。
“开始输送。”
输送系统沿着导丝缓缓前进。屏幕上,那个小小的金属支架在血管中移动,象一艘潜水艇在红色的血管海洋中航行。江屿的眼睛一眨不眨,手指通过操控手柄感受着导管传来的每一丝阻力——那是血管的弯曲、钙化的摩擦、血流的冲击。
“到达主动脉弓。”
这是第一个难点:主动脉弓是180度的大转弯,输送系统需要平稳通过,不能损伤血管内膜。江屿旋转手柄,调整导管头端角度,让它顺着血管的弧度自然滑过。
“好,通过。”
“到达升主动脉。”
第二个难点:冠状动脉开口。左右冠状动脉从主动脉根部发出,为心脏自身供血。输送系统必须从这两个开口之间通过,不能遮挡。
江屿停下,注射少量造影剂。屏幕上,冠状动脉开口清淅可见——就象两条小溪从大河旁流出。输送系统头端正好位于两个开口之间,完美。
“准备定位。”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江屿将输送系统推到主动脉瓣位置。在x光下,输送系统头端的不透光标记与患者的主动脉瓣环对齐。
“释放前确认:深度、同轴性、冠状动脉血流。”
超声医生快速检查:“深度合适——瓣膜下缘位于主动脉瓣环下3毫米。同轴性良好——瓣膜支架与主动脉长轴夹角小于15度。冠状动脉血流正常——未受遮挡。”
“麻醉确认?”
“好。”江屿深吸一口气,“开始释放。”
他旋转释放旋钮。输送系统的外鞘缓缓后撤,像剥香蕉一样,将压缩的瓣膜逐渐暴露。
屏幕上,镍钛合金支架开始记忆性膨胀——这种金属具有型状记忆效应,在体温下会自动恢复到缺省型状。支架首先固定下缘,卡在主动脉瓣环上;然后中段膨胀,推开钙化的原生瓣叶;最后上缘展开,紧贴升主动脉壁。
整个过程只有20秒,但江屿觉得象20分钟。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感受到汗水顺着铅衣内层流下。
“释放完成!”
“造影!”
造影剂注入。屏幕上,新瓣膜完美展开,三个猪心包瓣叶在血流冲击下轻盈开合,没有任何瓣周漏。跨瓣压差从90hg降到8hg——几乎正常!
“超声确认!”
经食道超声探头调整角度,彩色多普勒显示:瓣膜启闭正常,无返流,无瓣周漏,左室流出道通畅,冠状动脉血流不受影响。
“手术成功!”导管室里响起掌声。
江屿摘下铅围脖,感到颈椎一阵酸痛。但他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墙上的屏幕亮起,是远程会诊系统。江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45岁的医学泰斗,此刻眼神复杂。
“江医生,”江时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手术很精彩。特别是通过主动脉弓时的角度调整,和我三年前在猪模型上试验出的最佳角度完全一致。你是怎么想到的?”
江屿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前世的自己。他知道江时安在试探,在查找证据。
“解剖结构决定的。”江屿平静回答,“主动脉弓的平均曲率半径是35毫米,输送系统的硬度是7french,根据材料力学公式,自然弯曲角度就是那个值。我只是顺着解剖走。”
这解释很专业,但江时安显然不信——因为那个公式,是他在2030年才推导发表的。
“是吗。”江时安没有深究,“无论如何,恭喜。这可能是国内地市级医院完成的首例tavr手术。你会改变很多人的看法——关于基层医院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的看法。”
“这正是我想做的。”江屿说。
屏幕暗下去。江屿脱掉铅衣,里面的手术服已经湿透。他走到患者床边——老太太还在麻醉苏醒期,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很美:血压110/70,心率75,血氧100。
“江医生,”麻醉医生说,“她刚才睁眼了,说了一句‘舒服多了’。”
江屿握了握老太太的手。那只手依然瘦,但有了温度。
“告诉家属,手术成功。一个月后,她能看着孙女穿婚纱了。”
走出导管室,阳光刺眼。走廊里,老太太的儿子冲上来,想要下跪,被江屿扶住。
“江医生,我……我不知道怎么谢您……”
“好好照顾妈妈,就是最好的感谢。”江屿说,“另外,瓣膜费用的问题,时安医疗那边会走临床试验信道,你们只需要承担基本住院费。”
男人哭了,50岁的男人,哭得象孩子。
江屿拍拍他的肩,走向医生休息室。他需要喝口水,需要坐下来,需要消化刚才那台手术——不仅是技术上的成功,还有与江时安隔着屏幕的对视。
那个眼神,江屿读懂了:怀疑,探究,但还有一丝……欣慰?就象看到自己的作品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