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12日,上午九点,海城医院远程会诊中心。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江屿、陈建国主任、超声科主任、麻醉科主任、儿科主任,还有屏幕上的江时安。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玻璃上凝结的水珠扭曲了城市的轮廓,就象此刻会议室里凝重而扭曲的气氛。
会诊的焦点是投影幕布上那张心脏超声图象——一个出生仅四十二天的婴儿的心脏,复杂得让人心悸。。”江屿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象上,“产前24周超声即发现心脏异常,出生后确诊为完全性房室间隔缺损合并左心室流出道梗阻,肺动脉高压重度。”
超声图象上,心脏的解剖结构一片混乱:
正常的房室间隔将心脏分为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个腔室。但这个孩子的心脏,房间隔和室间隔在中线部位完全缺失,形成一个巨大的、横跨心房和心室的“公共腔”。原本应该分开的左右房室瓣(二尖瓣和三尖瓣)也融合成一个大的、畸形的“共同房室瓣”,象一张破烂的帆悬挂在缺损上方。
更致命的是左心室流出道——血液从左心室流向主动脉的信道——严重狭窄,最窄处直径仅2毫米(正常同龄婴儿应为6-8毫米)。肺动脉则因长期承受高压而扩张,肺动脉压力已经达到体循环压力的80。
“这是最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之一。”江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淅,“如果不手术,90的患儿会在1岁内死于心力衰竭或肺动脉高压危象。如果手术……”
他调出另一张图象,那是三维重建的心脏模型,用不同颜色标注了手术需要修补的各个结构。
“手术需要完成五项重建:第一,用补片将公共腔分隔成独立的四个心腔;第二,将共同房室瓣分割成功能性的二尖瓣和三尖瓣;第三,切除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的肌肉;第四,处理肺动脉高压——可能需要在肺动脉内注入一氧化氮或使用靶向药物;第五,如果瓣膜成形不满意,可能需要同时进行瓣膜置换。”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儿科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样的手术,即使在波士顿儿童医院,死亡率也超过30。我们医院……从来没做过这么复杂的婴儿心脏手术。”
“所以我们需要讨论的是:做,还是不做?”陈建国看向江屿,“如果做,谁来做?怎么做?”
屏幕上的江时安开口了,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的音响传来,清淅而冷静:“从技术层面,这个手术的关键难点有三个。”
他调出自己面前的图象——显然,他已经提前研究了病例资料。
“第一,房室传导系统的保护。”江时安的激光笔落在心脏模型的后下部,“希氏束——心脏的电路主干——正好穿过房室间隔缺损的后下缘。修补缺损时,缝线必须避开这个局域,否则术后会出现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需要终身佩戴起搏器。对于婴儿来说,这几乎是死刑。”
“第二,共同房室瓣的分割。”他放大瓣膜图象,“这个瓣膜已经发育畸形,瓣叶短小,腱索异常。分割后能否形成两个有功能的瓣膜?如果关闭不全,术后会出现严重返流,加重心衰。如果过度矫正,可能导致瓣膜狭窄。”
“第三,左心室流出道梗阻的解除。”图象切换到左心室,“梗阻是由于室间隔缺损的位置异常,导致主动脉骑跨,以及局部心肌肥厚。切除肌肉时,不能损伤二尖瓣前叶的附着点,也不能切穿室间隔。这个操作就象在豆腐上雕刻,力度轻了梗阻解除不彻底,重了可能造成心室穿孔。”
每分析一点,会议室里的气氛就沉重一分。这不是手术,这是一场需要在毫米尺度上完成的、不能有任何失误的精密工程。
麻醉科主任说话了:“就算手术成功了,术后管理也是巨大挑战。婴儿体外循环后的全身炎症反应、肺动脉高压危象、低心排综合征、肾功能衰竭……任何一个并发症都可能致命。”
“还有费用。”陈建国补充,“这种级别的手术,费用至少30万。孩子父母是农村来的,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没有工作。他们拿不出这么多钱。”
所有问题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太难了,风险太高了,放弃吧。
江屿闭上眼睛。前世,江时安面对这种病例时,会怎么选择?
他会做详尽的危险-获益分析,计算手术成功率、术后生存质量、医疗资源消耗。如果数据不支持,他会冷静地说:“建议转诊至更有经验的中心,或考虑姑息治疔。”——翻译过来就是:别在我这儿做,我不想承担失败的风险。
那时的江时安已经站在神坛上,他不能允许自己的成功记录出现污点。每一个失败病例,都可能成为竞争对手攻击的武器,都可能影响公司的股价。
但这一世,江屿不是江时安。
他睁开眼睛,看向屏幕上的江时安:“江教授,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巧妙。它在问技术,也在问选择。
江时安静静地看着他,两人隔着屏幕对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感觉到那种微妙的张力——这两个姓氏相同、气质相似、但又截然不同的医生之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如果是我年轻的时候,”江时安缓缓开口,“我会做。因为那时的我相信,技术可以战胜一切困难。如果是我现在……”他顿了顿,“我仍然会做,但会用不同的方式。”
“什么方式?”
“多学科协作,术前3d打印心脏模型仿真,术中经食道超声实时导航,术后进入专门的婴儿心脏监护单元。”江时安说,“而且,我会建议成立慈善基金,复盖患者的医疗费用——时安医疗有这样的基金,我可以申请。”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象他们熟悉的那个江时安——那个只关注顶尖技术、只服务于支付能力强的患者的医学泰斗。
陈建国忍不住问:“江教授,您为什么……愿意支持这样的病例?”
屏幕里,江时安沉默了几秒。江屿看到,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象是回忆,又象是遗撼。
“因为医学的进步,最终要服务于最需要的人。”江时安说,“这个孩子,如果没有手术,必死。如果手术成功,她有机会活到成年,上学,工作,结婚。这种可能性的创造,就是医学的意义。”
这话几乎是在重复江屿的理念。会议室里的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江时安突然转变了立场。
只有江屿明白。因为他的存在,因为他的选择,象一面镜子,照出了江时安内心被遗忘的角落——那个曾经也想过“救所有人”的年轻医生。
“那么,”江屿看向所有人,“我们投票吧。做,还是不做?”
陈建国第一个举手:“我支持。但我们医院没有婴儿心脏手术的经验,需要请外援。”
儿科主任尤豫了一下,也举手:“从医学伦理角度,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尝试。”
麻醉科主任和超声科主任对视一眼,同时举手。
全票通过。
“好。”江屿看向屏幕,“江教授,您愿意作为外援专家,参与手术吗?”
这一次,江时安没有尤豫:“我愿意。我三天后可以到海城。另外,我建议术前做一件事。”
“请说。”
“3d打印这个孩子的心脏模型,不只是给医生看,也给父母看。”江时安说,“让他们理解孩子的情况,理解手术的难度,也理解我们在为什么而战。”
这个建议很人性化。江屿点头:“好,我来安排。”
会诊结束,人们陆续离开。江屿留在会议室,看着屏幕上的心脏图象。
手机震动,是江时安发来的私信:“手术方案我已经有初步构想,晚上发给你。另外,关于费用——时安医疗的‘生命之光’慈善基金可以全额复盖。不需要宣传,不需要回报。”
江屿回复:“谢谢。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因为我想看看,那个曾经的我,如果做了不同的选择,会走出什么样的路。这个孩子,就是那个选择的试金石。”
江屿看着这句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今生,两个自己,在这个孩子身上交汇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走到窗边,看着医院门口进出的人群。那个孩子的父母,此刻应该还在儿科病房,守着小小的暖箱,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心中充满恐惧和希望。
前世,江时安可能会给他们一张转诊单,然后转身离开。
这一世,江屿要给他们一个机会。
他知道这很难,知道可能失败,知道即使成功,孩子也可能面临终身并发症。
但如果不试,就连可能性都没有。
这就是医生的选择:在不确定中查找确定,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苏晚晴:“会诊结束了?怎么样?”
江屿拨通电话:“决定做了。江时安会来协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为什么会答应?”
“他说,想看看不同的选择会走出什么样的路。”
“江屿,”苏晚晴轻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江教授最近变了很多?他以前从不参与这种高风险、低回报的病例。”
“人都是会变的。”江屿说,“也许他看到了什么,让他想改变。”
“也许他看到了你。”苏晚晴说,“你就象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可能成为的另一种样子。”
这话说中了江屿的心事。他确实在影响江时安,就象江时安也在影响他——前世的技术,今世的理念,在两个人之间流动、融合。
“晚上想吃什么?”苏晚晴转换了话题,“我买了鱼,可以炖汤。你最近太累了,需要补补。”
简单的关心,却让江屿心里一暖。“都好。我七点左右回家。”
“好,等你。”
挂断电话,江屿看着窗外的雨。雨滴顺着玻璃滑下,像眼泪,也象希望。
下午三点,医院3d打印中心。
这是个不大的房间,摆着三台不同型号的3d印表机。。
江屿站在印表机旁,看着那个心脏一点点“生长”出来。技术员小张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对这项技术充满热情。
“江医生,您看这个瓣膜结构,”小张指着屏幕上实时建模的软件界面,“我们用弹性材料打印瓣叶,用硬质材料打印钙化结节,这样医生在仿真手术时,能感受到真实的阻力。”
江屿点头。前世,江时安在2032年才建起这样的3d打印中心,而现在,因为他的建议,海城医院提前三年拥有了这个能力。
印表机发出轻微的嗡鸣。这是最先进的生物材料印表机,可以从ct或ri数据直接生成三维模型,不仅显示解剖结构,还能用不同颜色标注血流方向、压力梯度、电传导路径。
一小时后,模型完成。江屿小心地把它从打印平台上取下来——只有成人拳头大小,却重约200克(真实婴儿心脏约20克,但水凝胶密度大)。模型是半透明的,内部结构清淅可见:那个巨大的房室间隔缺损象个黑洞,畸形的共同瓣膜像破败的蜘蛛网,狭窄的左心室流出道像被捏紧的吸管。
他带着模型来到儿科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患儿的父母。
父亲三十出头,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眼神疲惫而焦虑。母亲更年轻些,脸色苍白,眼袋深重,怀里抱着一个蓝色碎花包裹——里面应该是孩子的衣物。
“江医生……”父亲的声音沙哑,“我们听说,要开会决定……决定我女儿……”
“决定手术。”江屿温和地说,“我们决定做。”
母亲的眼泪瞬间涌出:“真的吗?真的能救她?”
“我们会尽力。”江屿不承诺奇迹,只说事实,“手术很难,风险很大,但如果不做,孩子没有希望。如果成功,她有机会象正常孩子一样长大。”
他带着他们来到医生办公室,关上门,把心脏模型放在桌上。
“这是你们女儿的心脏。”江屿指着模型,“看这里,正常心脏应该有四个房间: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但你们孩子的心脏,中间的墙没建好,四个房间变成了一个大房间。”
他用手指在模型上比划:“血液本该从左心室流向全身,从右心室流向肺部。但现在,左右心的血混在一起,缺氧的血流遍全身,所以孩子会紫绀、呼吸困难。而且,左心室的出口太窄,心脏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把血泵出去,长期下去心脏会衰竭。”
父母盯着那个畸形的心脏模型,脸色惨白。他们可能听不懂专业术语,但那个畸形的结构本身,就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
“手术要做什么?”父亲颤斗着问。
“我们要重建这堵墙,把大房间重新分成四个小房间。”江屿用另一个正常的婴儿心脏模型对比,“还要把这个畸形的阀门,改造成两个正常的阀门。最后,要把左心室出口拓宽。”
他拿起手术钳和缝线,在模型上演示:“针从这里进,从这里出,不能碰到这里——这是心脏的电线,碰坏了心跳会乱。瓣膜要这样分割,留太多会漏,留太少会窄……”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这不是常规的知情同意过程——通常医生只会说“风险包括出血、感染、死亡”,不会展示如此具体的操作细节。但江屿认为,父母有权知道医生要在他们孩子的心脏上做什么。
母亲已经哭得说不出话。父亲红着眼睛,拳头紧握:“江医生,您实话告诉我……成功的把握,有多大?”
江屿沉默了几秒。按照教科书数据,这种手术在顶尖中心的成功率为70。但海城医院从未做过,实际成功率可能更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如果在bj、上海最好的儿童心脏中心,成功率大约七成。但我们医院没有经验,所以……可能只有五成,甚至更低。”
“五成……”父亲喃喃重复。
“是的,一半对一半。”江屿看着他,“但如果不做,成功率是零。做,至少有一半机会;不做,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个简单的数学,击垮了父亲最后的防线。这个在工地扛水泥、在生活重压下从不低头的男人,突然崩溃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做……我做……”他重复着,“哪怕只有一成机会,我也做……那是我女儿啊……”
母亲跪下来抱住丈夫,两人哭成一团。
江屿站在旁边,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等待。他知道,这是父母必须经历的崩溃——面对孩子可能死亡的崩溃,面对高昂费用的崩溃,面对缈茫希望的崩溃。只有经历过这个崩溃,他们才能真的做出决定。
良久,父亲抬起头,抹了把脸:“江医生,手术要多少钱?”
“三十万左右。”江屿说,“但你们不用担心费用。有个慈善基金愿意全额资助。”
“慈善基金?”父亲愣住,“为什么……为什么会资助我们?”
“因为有人相信,每个生命都值得被拯救。”江屿说,“不管这个生命来自哪里,父母有没有钱。”
父亲又要跪下,被江屿扶住。
“好好照顾孩子,好好配合治疔,就是最好的感谢。”江屿说,“手术定在五天后。这期间,我们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也需要你们签字同意。”
他拿出知情同意书,足足八页,详细列出了可能出现的三十多种并发症:术中大出血、心脏传导阻滞、瓣膜功能障碍、低心排综合征、肾功能衰竭、神经系统损伤、感染、甚至死亡。
父亲的手在颤斗,但他还是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王大山。字迹歪斜,但很用力,几乎划破纸张。
“江医生,”签字后,父亲看着他,“如果……如果我女儿没撑过来,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把她的心脏……捐给其他孩子。”王大山的声音哽咽但坚定,“我女儿没机会用的心脏,也许能救别的孩子。这样,她来这世上一趟,也不算白来……”
江屿感到眼框发热。这是他在医疗生涯中听过的最朴素、最伟大的话。
“我答应你。”他说,“但我们要一起努力,让她用上自己的心脏。”
离开病房时,天色已暗。走廊里灯火通明,护士推着治疔车轻声走过,监护仪的报警声此起彼伏。这是医院最平常的夜晚,也是无数家庭最不平常的夜晚。
江屿回到办公室,打开计算机。江时安已经把手术方案发了过来——整整五十页的pdf,包括详细的步骤图解、应急预案、术后管理方案。
他点开第一页,看到一行手写体的备注:“这个病例让我想起2005年的一个孩子,同样的诊断,我选择了放弃。那是我职业生涯最后悔的决定之一。这次,让我们做得不同。”
江屿看着这行字,久久没有翻页。
前世,江时安确实有过这样的病例。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江屿努力回忆——好象转去了上海,但手术失败了,孩子死在转运途中。江时安在病历上写:“建议加强产前诊断和终止妊娠的咨询。”——冷冰冰的结论,掩盖了一个生命的消逝。
而现在,那个曾经放弃的人,要和他一起,尝试拯救。
历史在这一刻分叉了。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回家了吗?鱼汤炖好了,再不来要凉了。”
江屿回复:“马上。另外,我想请你写个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父亲决定,如果女儿救不活,就捐献她的心脏的故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好,我写。但江屿,你要答应我,尽最大努力,让这个故事不需要发生。”
“我答应。”
挂断电话,江屿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雨夜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在那个光晕里,有无数家庭在祈祷,在等待,在希望。
而他,是那个被寄予希望的人。
这很重,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