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9年5月24日,上午八点,心脏外科监护室。
患婴李思思(父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意为“思念生命的奇迹”)术后第七天。她躺在暖箱里,身上连接着十二根渠道和导线:气管插管连接着呼吸机,颈内静脉和股静脉插管输注着血管活性药物和营养液,胸壁两侧的引流管导出心包和胸腔积液,尿管记录着每小时尿量,还有心电图导联、血氧饱和度探头、有创动脉血压监测……
江屿站在暖箱旁,手里拿着听诊器。他的白大褂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个放大镜(用于仔细观察伤口),一支小手电筒(检查瞳孔和口腔),还有苏晚晴昨晚塞给他的一小包枸杞——她说他最近脸色太差。
“呼吸机参数?”江屿问。
值班医生快速汇报:“siv模式,频率25次/分,潮气量15l/kg,peep 5h2o,fio2 30。。”
数据很好。经过七天的精细管理,孩子的呼吸功能已经恢复,肺动脉高压得到控制,现在是撤离呼吸机的最佳时机。
但撤机对婴儿心脏术后患者而言,是一个高风险事件。脱离正压通气后,胸腔内负压增加,静脉回心血量突然增多,可能给刚刚经历手术的心脏带来额外负荷。如果心功能储备不足,可能会发生急性心力衰竭。
“准备撤机。”江屿做出决定,“先下调呼吸机支持,让她慢慢适应自主呼吸。”
他调整呼吸机参数,将支持频率从25次/分逐步降到15次、10次、5次……同时密切观察监护仪:心率从145次/分上升到160,但血压稳定在80/50,血氧饱和度维持在95以上。
“动脉血气?”。”
“好,拔管。”
江屿戴上无菌手套,准备好吸痰管和复苏囊。他先吸净气管内分泌物,然后解开固定气管插管的胶布。
“思思,我们要自己呼吸了。”他轻声说,尽管知道婴儿听不懂。
气管插管拔出瞬间,孩子发出微弱的哭声——这是好现象,说明声带功能正常,呼吸驱动存在。江屿立刻将面罩扣在她口鼻处,给予温湿化的氧气。
接下来的五分钟是关键观察期。江屿的眼睛在监护仪和婴儿之间快速移动:
呼吸做功:胸骨上窝和肋间有轻微凹陷,但无鼻翼煽动——这是代偿性呼吸,没有发展到呼吸窘迫。
“血气!”江屿下令。。虽然二氧化碳稍高,但在可接受范围。
“成功了。”监护室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
江屿长舒一口气。撤机成功,意味着孩子度过了术后第一个重大关口。接下来是拔除胸腔引流管、撤离血管活性药物、逐步恢复经口喂养……每一个步骤都象走钢丝,需要精准的判断和时机的把握。
他走到监护室外,王大山的妻子张秀英正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七天来,这对夫妻几乎没离开过医院,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
“江医生,我女儿……”张秀英的眼睛红肿,但此刻闪着希望的光。
“呼吸机撤了,她自己能呼吸了。”江屿温和地说,“这是个重要进展。如果接下来两天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张秀英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喜悦的泪水。“谢谢您,江医生……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好好照顾她,就是最好的感谢。”江屿拍拍她的肩膀,“另外,有件事需要你们配合。”
“您说。”
“孩子术后需要长期服用几种药物:利尿剂减轻心脏负担,地高辛增强心肌收缩力,还有抗凝药预防血栓。”江屿拿出一张用药清单,“这些药需要精确剂量,每天定时服用。我会教你们怎么用注射器抽药,怎么记录出入量,怎么观察副作用。”
王大山也从长椅上站起来,用力点头:“我们学!一定好好学!”
江屿看着这对朴实的夫妻,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江时安很少亲自教家属这些——他认为那是护士的工作,医生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但这一世,江屿知道,教会家属,就是给了孩子出院后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下午三点,医生办公室。
江屿正在写术后病程记录,陈建国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江屿,医务科找你。”
“什么事?”
“那个tavr手术的患者家属,把医院告了。”
江屿的心沉了一下。tavr手术——就是两个月前他给那个82岁老太太做的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手术很成功,老太太术后恢复良好,一个月后甚至参加了孙女的婚礼。怎么会被告?
“具体什么情况?”
“患者术后三个月,突然发生脑卒中。”陈建国把一份病历摔在桌上,“ct显示是多发性脑梗死。家属认为是手术中脱落的栓子造成的,要求医院赔偿200万。”
江屿快速翻阅病历。老太太术后一直定期随访,瓣膜功能良好,没有感染,没有血栓。但三天前,她突然出现右侧肢体无力、言语不清,急诊ct证实是脑梗死。
“做过tee(经食道超声)吗?检查瓣膜上有没有血栓?”
“做了,瓣膜干净,没有血栓。但家属不听解释,坚持认为是手术问题。”陈建国叹气,“医务科的意思是,不管是不是我们的责任,最好私下和解,免得影响医院声誉。”
“但如果不是我们的责任呢?”江屿抬头,“tavr术后脑卒中的发生率在3-5,这是已知并发症。我们术前知情同意书写得很清楚,家属也签了字。”
“理论上是的。”陈建国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但现实是,只要患者在治疔期间出问题,家属就觉得是医院的责任。而且这个患者年纪大,基础病多,就算走医疗鉴定,我们也未必能完全免责。”
这就是中国医疗的现实环境:不管医学有多少不确定性,不管疾病本身有多凶险,只要结果不好,医生和医院就要承担责任。
“医务科想怎么和解?”
“赔50万,签保密协议。”陈建国看着他,“江屿,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这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你现在是医院的‘明星医生’,‘燎原计划’正在关键期,如果这件事闹大,对你、对科室、对医院都不好。”
江屿沉默。他知道陈建国说的是实情。医疗纠纷一旦进入公众视野,就会变成舆论事件。媒体不会关心医学的复杂性,只会喧染“82岁老人手术后瘫痪,家属索赔200万”的标题。到时候,无论真相如何,医院的声誉都会受损。
“给我点时间,我去和家属谈。”江屿说。
“江屿,你别冲动……”
“我不是去吵架,是去沟通。”江屿站起来,“如果真是我们的问题,我们认。如果不是,我也要让他们明白。”
陈建国看了他很久,最终叹气:“去吧。但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不要激化矛盾。”
下午四点,医院调解室。
不大的房间里坐着五个人:江屿,医务科副主任,还有患者家属三人——老太太的儿子、儿媳,还有一个看起来象是律师的年轻人。
气氛凝重。老太太的儿子赵国强,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病历复印件。
“江医生,我妈手术前还好好的,虽然心脏不好,但能走能说,生活能自理。”赵国强的声音嘶哑,“现在呢?躺在icu里,右边身体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她才82岁,本来可以安享晚年……”
江屿没有打断,等他说完。
“我们知道手术有风险,”们术前说成功率90以上,没说会中风啊!”
“知情同意书里写了。”医务科副主任拿出文档,“‘术后可能并发症’第三条:脑血管意外,发生率3-5。你们签了字的。”
“那些字那么小,条款那么多,我们哪看得懂!”赵国强激动起来,“医生只说‘小手术,恢复快’,我们就签了。要是知道可能中风,我们根本不会做!”
这是医疗沟通中常见的问题:医生为了取得知情同意,可能会不自觉地弱化风险;家属在焦虑和期待中,也可能只听想听的部分。
“赵先生,”江屿开口,声音平静,“首先,我对您母亲的状况感到非常难过。无论原因是什么,看到患者受苦,作为医生,我同样心痛。”
这句话让气氛稍微缓和。家属需要的不仅是解释,还有情感的认同。
“其次,我想解释一下您母亲的情况。”江屿调出手机里的影象资料,“这是她术前的颈动脉超声——双侧颈动脉都有斑块,最严重的狭窄达到70。这是她术前头颅磁共振——已经有多发性腔隙性脑梗死,只是没有征状。”
他把图象展示给家属看:“也就是说,在手术前,您母亲就已经是脑卒中的高危人群。她的血管就象老旧的水管,里面锈迹斑斑,随时可能脱落堵塞。”
“那为什么还要做手术?”律师模样的年轻人问。
“因为不做手术的风险更大。”江屿调出心脏超声,“主动脉瓣严重狭窄,随时可能发生猝死。而且她已经出现心衰征状——夜间不能平卧,双下肢水肿。如果不开通这个‘阀门’,她可能活不过半年。”
他展示了两条路:“第一条路:做手术,开通主动脉瓣,改善心功能,但术中术后可能触发脑血管事件。第二条路:不做手术,短期内不会中风,但会逐渐心衰,最终死于心脏病。”
房间里安静下来。家属开始理解这个两难选择。
“那……中风就不可避免吗?”赵国强的声音低了很多。
“不是不可避免,是风险存在。”江屿诚实地回答,“我们在手术中采取了所有可能的预防措施:全身肝素化抗凝,输送系统全程在x光监视下,释放瓣膜前彻底排气……但有些风险无法完全消除。就象开车,系安全带、遵守交规可以降低事故概率,但不能保证绝对不出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母亲的情况,医学上称为‘隐匿性栓塞源’。可能是术中脱落的微小钙化碎片,可能是术后新形成的微血栓,也可能是她自身血管的斑块在不相关的时间点脱落。很难确定具体原因。”
“那你们就没责任吗?”儿媳问。
“如果我们在操作中有失误,比如瓣膜释放位置不当导致血栓形成,或者抗凝管理不到位,那我们一定负责。”江屿直视他们,“但目前的检查显示,瓣膜位置完美,没有血栓,抗凝指标在目标范围。所以从医学角度,这很可能是一个难以避免的并发症。”
医务科副主任适时补充:“当然,作为医院,我们理解家属的心情。虽然从法律和医学角度,我们可能没有责任,但从人道主义角度,我们愿意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帮助您母亲后续的康复治疔。”
这是医院的标准处理流程:不承认责任,但给予补偿,换取和解。
赵国强低着头,手指捏着病历,纸张发出细碎的响声。许久,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江医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说实话。”
“您问。”
“如果躺在那里的是你母亲,你会让她做这个手术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真实。医务科副主任想说什么,被江屿制止。
“会。”江屿没有尤豫,“但我会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我会找最好的医生——不是我自夸,是在这个领域有经验的医生。第二,我会在术前做更详细的脑血管评估,包括高分辨磁共振、脑血管造影,评估栓塞风险。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江屿看着赵国强,“我会做好心理准备:手术可能改善生活质量,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问题。医学不是魔术,不能保证完美结局。”
这番话说得很坦诚。没有推诿,没有狡辩,就是直面医学的局限性。
赵国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我妈现在……还能恢复吗?”
“脑卒中后的恢复是一个漫长过程。”江屿调出最新的ct片,“您母亲的梗死灶不算大,位置也不是关键功能区。经过正规康复治疔——包括物理治疔、作业治疔、言语治疔——有很大机会恢复部分功能。当然,完全恢复如初的可能性不大,但生活自理是有希望的。”
他拿出一张名片:“省康复医院的王主任,是我同学,专攻老年卒中康复。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帮忙联系。”
家属们对视。怒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接受——接受医学的局限,接受命运的无常。
“赔偿金……50万,包括后续康复费用吗?”律师问。
“包括。”医务科副主任说,“医院可以安排转运到康复医院,费用从补偿金里出。”
赵国强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们接受。但是江医生……”
“您说。”
“以后做这种手术,跟家属说清楚。不是念条款,是用我们能听懂的话说清楚。”赵国强的声音很累,“我们不懂医,但我们懂得什么是风险。让我们明明白白地选择,就算结果不好,我们也不会怪医生。”
江屿郑重承诺:“我会的。”
和解协议签署,家属离开。医务科副主任拍拍江屿的肩膀:“处理得很好。既维护了医院利益,也照顾了家属情绪。”
但江屿心里并不轻松。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散步的患者和家属。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健康的渴望,对医生的信任。但医学能给出的,往往只是概率,不是承诺。
手机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信息:“晚上回来吃饭吗?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江屿回复:“回。但可能会晚一点,我要去看一个患者。”
“好,我等你。”
江屿收起手机,走向神经内科icu。他想去看看那位老太太,不是以责任医生的身份,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
神经内科icu,17床。
老太太赵桂枝躺在病床上,身上同样连接着各种监护设备。与心脏术后不同的是,这里更安静——因为许多患者意识障碍,无法交流。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呼吸机的规律送气声,还有护士轻柔的脚步声。
江屿站在床边。老太太的右半边脸有些下垂,嘴角流着口水,右侧肢体在被子下呈现出不自然的姿态。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眼神迷茫,象在查找什么。
“赵阿姨,我是江医生。”江屿轻声说。
老太太的眼珠转动,看向他。没有认出,但也没有排斥。
护士走过来:“江医生,她今天好点了。左手能动了,也能发出一些声音。”
“发音训练开始了吗?”
“康复科来会诊了,建议先做吞咽功能评估,然后开始言语治疔。”护士记录着生命体征,“她儿子刚走,说签了和解协议。”
江屿点点头。他检查了老太太的瞳孔反射,查看了四肢肌力,听了心肺音。然后他做了一件不太符合常规的事——他握住了老太太的左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象纸,但还有温度。
“赵阿姨,我知道您现在很难受。”江屿的声音很轻,“想说说不出来,想动动不了。但您要相信,这只是暂时的。您的家人没有放弃,医生护士没有放弃,您自己也不要放弃。”
老太太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象在回应。
“您孙女结婚了,您看到了,对吧?”江屿记得术后随访时,家属发来的照片——老太太穿着红色的衣服,坐在轮椅上,看着穿婚纱的孙女,笑得很开心。“她很漂亮,您很为她骄傲。等您好了,她还要带曾孙来看您呢。”
老太太的眼睛湿润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江屿用纸巾轻轻擦掉。“所以,要加油。一天比一天好,一点一点地恢复。可能慢,但总会好的。”
这不是标准的医患沟通。标准的沟通应该关注生命体征、检查结果、治疔方案。但江屿觉得,在icu这种地方,除了医学数据,患者还需要一样东西:希望。
不是虚假的承诺,而是真实的信念——相信生命有轫性,相信时间有力量,相信即使不能完全恢复,也能找到新的方式生活。
离开icu时,江屿遇到了神经内科主任刘教授。刘教授六十多岁,是省内知名的脑血管病专家。
“江医生,来看患者?”刘教授推了推眼镜。
“恩。顺便……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你说。”
“像赵阿姨这种情况,最终的恢复预期是怎样的?”
刘教授带着江屿走到医生办公室,调出患者的影象资料。“你看,梗死灶主要在左侧放射冠区,影响右侧肢体运动和部分语言功能。她年纪大,基础病多,恢复会比较慢。但幸运的是,她的认知功能基本保留,康复意愿强烈——这是最重要的预后因素。”
他调出一些数据:“根据我们的统计,类似患者在正规康复三个月后,60能恢复独立行走,40能恢复基本自理,20能回归社会。
“那……生活质量呢?”
“这是个好问题。”刘教授看着江屿,“医生往往关注‘能不能活’‘能不能走’,但患者和家属更关心‘活得好不好’‘走得开不开心’。赵阿姨的情况,即使恢复部分功能,未来也需要家人大量照顾,可能无法独自生活。这对家属是长期负担,对患者本人也可能带来心理问题——尊严感丧失、抑郁、焦虑。”
江屿沉默。这就是现代医学的困境:我们能用技术延长生命,但无法保证生命的质量。我们能救活一个心衰患者,但可能让她面临卒中的风险;我们能治疔卒中,但可能留下残疾;我们能处理残疾,但无法消除痛苦。
“刘教授,您当医生这么多年,怎么看待这些……医学的局限性?”
刘教授笑了,笑容里有岁月沉淀的智慧:“江医生,我年轻时和你一样,总想战胜一切疾病,拯救所有患者。后来我发现,医学能做的其实很有限。于是我开始思考:既然不能治愈所有,那医生该做什么?”
他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减轻痛苦。不光是身体的痛苦,还有心理的痛苦,家庭的痛苦。有时候,一句真诚的安慰,一次耐心的倾听,比一个完美的手术方案更能‘治疔’患者。”
这话让江屿深思。前世,江时安追求的是“治愈”——用最先进的技术,达到最好的解剖和功能恢复。但这一世,江屿开始理解,“治愈”只是医学的一部分,有时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更多的时候,医学是“关怀”,是“陪伴”,是“减轻”。
“谢谢您,刘教授。”
“不客气。”刘教授拍拍他的肩膀,“江医生,我看过你做的tavr手术录像,很精彩。但我想提醒你:技术越先进,我们越要记住医学的初心——不是展示技术,是帮助人。有时候,最简单的关怀,比最复杂的技术更有力量。”
离开神经内科,江屿感到心里沉甸甸的。今天的经历,让他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了更深的理解。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时安。
“江屿,听说你那台tavr的患者出问题了?”
消息传得真快。江屿走到楼梯间:“恩,术后三个月脑卒中。家属刚签了和解协议。”
“医学鉴定委员会的意见是什么?”
“还没走鉴定,医院直接和解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不符合你的风格。按照你对技术的自信,应该坚持走鉴定,证明手术没有失误。”
江屿苦笑:“江教授,有时候,对错不重要,解决问题才重要。家属需要钱继续治疔,医院需要避免声誉受损。和解是最务实的选择。”
“但这样会助长‘医闹’风气。”江时安的声音有些冷,“只要闹就有赔偿,以后谁还尊重医学的客观性?”
“所以我们需要更好的沟通,更完善的知情同意,更透明的风险告知。”江屿说,“而不是和家属对抗。”
又是沉默。然后江时安说:“你变了。或者说,你一直都是这样——更关注人,而不是技术或原则。”
“这不好吗?”
“我不知道。”江时安诚实地说,“在我的世界里,原则和技术是第一位的。但在你的世界里,似乎人和关系更重要。我不知道哪个更好,但……我想看看你的路能走多远。”
这话里有一种难得的谦逊。江屿感到惊讶。
“江教授,您最近好象……也在变。”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是啊。自从认识你,我开始重新思考很多事。医学到底为什么?技术到底为谁服务?我积累了那么多知识、经验、资源,到底应该用来做什么?”
这是灵魂的叩问。江屿知道,此刻的江时安,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内在转变。
“江教授,如果您有时间,我想请您见一个人。”
“谁?”
“那个复杂先心病患儿的父亲,王大山。”江屿说,“我想让您听听,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医学到底意味着什么。”
江时安静了很久。“好。时间你定。”
挂断电话,江屿站在楼梯间的窗前。夕阳西下,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医院里,灯光次第亮起,像无数双守望的眼睛。
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会在他的职业生涯中留下深刻印记。不是技术上的突破,不是荣誉上的收获,而是对医学本质的更深理解。
医生是什么?
是拿着手术刀的技术专家?是握着听诊器的诊断高手?还是……在生命最脆弱时,给予希望和安慰的人?
也许都是。
也许,真正的医生,是在掌握精湛技术的同时,不忘记技术背后的人;在追求医学进步的同时,不忘记进步最终是为了人的福祉。
江屿深吸一口气,走向电梯。他要回家,回到那个有灯光、有饭菜、有等待的温暖地方。
但在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