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江屿的家。
厨房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气,还有米饭蒸腾的热气。苏晚晴系着围裙,正在炒青菜,锅铲在锅里发出规律的翻炒声。
江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这个画面很普通,但对他来说,珍贵得象奇迹——前世,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下班回家,有人等,有饭菜香,有温暖的光。
“回来了?”苏晚晴回头,脸上有被热气熏出的红晕,“洗手吃饭,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餐桌很小,只能坐两个人。但此刻,江屿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餐桌。三菜一汤: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今天怎么样?”苏晚晴给他盛饭,“听说那个tavr的患者家属来闹了?”
“和解了。”江屿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我后来去看了患者,她情况有好转。康复治疔应该能恢复部分功能。”
苏晚晴静静听着,没有发表评论,只是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这种无言的关怀,比任何语言都让江屿感动。前世,慕晚晴也会关心他,但那种关心里总带着失望——失望于他把工作看得比家庭重,失望于他越来越象一台医疗机器。这一世,苏晚晴理解他的工作,也接纳他的局限。
“晚晴,”江屿放下筷子,“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医疗纠纷被告,甚至可能坐牢,你会怎么办?”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就在法庭门口等你,然后写一篇《一个好医生是如何被体制逼到绝境的》深度报道。”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苏晚晴看着他,“江屿,我选择你的时候,就知道你选择的是一条什么样的路。你要改变医疗体系,要让技术普惠,要救那些被忽视的人。这条路注定充满争议和风险。但我愿意陪你走,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是因为我相信你做的事是对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但坚定:“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如果你认为一个手术该做,一定有充分的理由。如果出了问题,那也不是你的错——医学本来就有不确定性。如果连这点都不理解,我就不配当医疗记者,更不配当你的……伴侣。”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淅。
江屿感到眼框发热。他低下头,大口吃饭,用这个动作掩饰情绪。
饭后,两人一起洗碗。苏晚晴洗,江屿擦,配合默契。
“对了,”苏晚晴说,“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医疗决策的长文,采访了很多医生、患者、伦理学家。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医生该如何选择救谁?比如,有两个患者都需要手术,但只有一个手术室、一个医生、一套设备。他疾病,手术成功率90;一个年老,有多种并发症,手术成功率50。该救谁?”
这是经典的医学伦理难题。江屿前世(江时安)会毫不尤豫选择前者——因为医学资源应该用于最可能受益的人。但这一世,他有了不同的思考。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江屿擦干一个盘子,“但如果是我,我会考虑几个因素:谁更急迫?谁的须求更强烈?如果不治疔,谁的后果更严重?还有——谁的社会支持系统更弱?”
“社会支持系统?”
“就是家庭、经济、心理支持。”江屿解释,“年轻患者可能家庭条件好,即使不手术也有其他治疔选择;老年患者可能孤身一人,手术是他唯一的机会。这种情况下,我会倾向于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
苏晚晴若有所思:“但这不符合功利主义原则——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
“医学不是数学,不能只计算效益。”江屿说,“医生面对的是具体的生命,每个生命都有其独特价值和处境。有时候,帮助一个成功率低但更需要帮助的人,比帮助一个成功率高但没那么需要的人,更有医学意义。”
“即使可能失败?”
“即使可能失败。”江屿点头,“因为医学的意义,不只是成功,还有关怀;不只是治愈,还有陪伴;不只是延长生命,还有赋予生命尊严。”
这番话让苏晚晴停下手中的动作。她转身看着江屿,眼神里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忧虑。
“江屿,你知道你的这种理念,在现在的医疗体系里有多难实现吗?”
“知道。”江屿苦笑,“医院要考核成功率、死亡率、平均住院日、药占比。医生要担心医疗纠纷、职称晋升、论文发表。在这种压力下,选择困难病例意味着风险,选择弱势患者意味着麻烦。”
“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
“因为如果连我都不坚持,还有谁会坚持?”江屿看着她,“而且,我不是一个人。有江时安的支持,有你的理解,有越来越多基层医生的添加。我们在创造一种新的可能——一种更人性、更公正、更有温度的医疗模式。”
苏晚晴擦干手,走到江屿面前,轻轻抱住他。“你总是这样,明明知道很难,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有人值得。”江屿回抱她,“那些孩子,那些老人,那些因为没钱而被放弃的患者。他们值得被救,值得有尊严地活着。”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铄,像星星落入人间。
两人坐在沙发上,江屿说起江时安的变化,说起他想邀请江时安见王大山的事。
“这是个好主意。”苏晚晴说,“让江教授看看,医学对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这比任何理论说服都有效。”
“你也一起去吧。”江屿说,“用你的笔记录这个过程。我想让更多人看到,顶尖医学专家和普通患者家庭之间,可以有的对话和理解。”
“好。”苏晚晴点头,“但江屿,你有没有想过,江教授为什么对你这么特别?不只是欣赏你的技术,更象是……在查找某种答案。”
江屿心里一动。苏晚晴的直觉总是很准。
“也许他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江屿选择了一个接近真相但不完全真相的回答,“也许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医学的另一种可能性。”
“也许吧。”苏晚晴靠在他肩上,“但我觉得,你们之间有种很深的联系,不象是普通的师生或同行。有时候看你们对话,感觉象……象两个失散多年的人,终于找到了共同语言。”
江屿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有些真相,现在还不能说。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关于重生,关于两个江屿,关于这场跨越时空的自我救赎。
手机震动,是王大山发来的信息:“江医生,思思今天喝了30毫升奶,没有吐!护士说她进步很快。谢谢您,我们全家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江屿回复:“孩子好就是最好的报答。另外,明天下午三点,我想带一位专家去看看思思,您方便吗?”
“方便方便!随时都方便!”
江屿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夜空无星,但城市的光照亮了云层,象一层柔软的、发光的毯子,覆盖着这座不眠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里,在医院里,在无数家庭里,生与死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医生参与其中,有时是拯救者,有时是无能为力者,有时是陪伴者。
但无论如何,江屿知道,他会继续走下去。带着前世的经验和遗撼,带着今世的理想和坚持,带着对每个具体生命的尊重和关怀。
这条路很难,但值得。
因为医学的本质,从来不是冰冷的技术或数据。
是温暖。
是希望。
是黑暗中伸出的手。
是绝望中点燃的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双手,那道光。
为了那些孩子,那些父母,那些在疾病面前脆弱但坚韧的生命。
也为了那个曾经的自己——那个站在顶峰却感到孤独的江时安。
这一世,他要走一条不同的路。
一条留在人间,留在尘土里,留在生命身边的路。
苏晚晴已经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江屿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然后他拿起笔记本计算机,开始写明天要和王大山、江时安讨论的提纲。
第一点:医学对普通家庭的意义。
第二点:技术进步与医疗可及性的矛盾。
第三点:医生该如何与患者家庭共同决策。
第四点:当我们无法治愈时,还能做什么。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医院的灯光,依然明亮如昼。
在那灯光下,有人出生,有人死亡,有人康复,有人挣扎。
而医生,是那个在生与死之间搭建桥梁的人。
江屿打下最后一行字:“医学的终极目标,不是战胜死亡,而是让生命——无论长短,无论质量——都有尊严。”
他合上计算机,轻轻抱起苏晚晴,走向卧室。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有新的生命等待救治,又有新的问题等待解决。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