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海城医院手术室。
无影灯下,江屿面对的是一颗严重感染的心脏。患者是一个24岁的年轻男性,建筑工人,两周前出现发热、畏寒,以为是感冒,自己买了抗生素吃。三天前突然意识丧失,急诊送来时已经休克。
检查结果触目惊心:
血培养:金黄色葡萄球菌阳性,对多种抗生素耐药。。赘生物已经导致主动脉瓣重度关闭不全,左心室因为容量负荷过重而显著扩大。
头颅磁共振:发现多发性脑脓肿——细菌栓子从心脏赘生物脱落,随血流进入脑部,在多个局域形成感染灶。
这是一个典型的感染性心内膜炎(fective endocarditis)危重病例,死亡率超过50。
更棘手的是:患者需要手术切除感染瓣膜、清除赘生物、置换人工瓣膜。但手术本身可能让更多感染栓子脱落,加重脑脓肿;如果不手术,感染无法控制,最终会死于脓毒症休克或多器官衰竭。
多学科会诊正在进行,参加的有神经外科、感染科、麻醉科、重症医学科,还有远程接入的江时安。
神经外科主任首先发言:“患者目前意识状态gcs评分8分(深度昏迷),左侧瞳孔对光反射迟钝,提示颅内压增高。脑脓肿最大的一个在右侧额叶,直径3厘米,周围有明显水肿带。我的意见是:先做脑脓肿穿刺引流,降低颅压,再考虑心脏手术。”
感染科主任摇头:“但心脏的感染是源头。不清除那个大赘生物,抗生素很难穿透,脑脓肿即使引流了也会复发。而且患者血培养持续阳性,已经出现肾功能损害(肌酐256μol/l),这是脓毒症肾损伤的表现,拖下去会出现多器官衰竭。”。现在手术,麻醉诱导期就可能心跳骤停。”
重症医学科主任补充:“而且术后管理极难。需要同时抗感染、抗凝(人工瓣膜需要)、控制颅内压、维持血流动力学稳定。任何一点出问题都会致命。”
所有专科的意见都很明确:太难了,风险太高了。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江屿——作为心外科主刀医生,最终决定权在他。
江屿盯着屏幕上的影象:那颗年轻的心脏,因为感染而变得面目狰狞;那个年轻的生命,因为延误而濒临死亡。他想起了患者家属——一对来自农村的老夫妻,在谈话室里几乎要跪下,说“医生,救救我儿子,他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
“我想知道,”江屿缓缓开口,“如果这个患者是我的弟弟,各位会怎么建议?”
这个问题改变了讨论的基调。从纯粹的医学风险评估,变成了“如果是你的亲人”的情感代入。
神经外科主任想了想:“如果是我的亲人……我会希望冒一次险。因为不手术必死,手术还有一线生机。”
感染科主任点头:“抗生素我们已经用了最强组合(万古霉素+利奈唑胺+美罗培南),但血培养还是阳性,说明药物无法根除赘生物里的细菌。手术是唯一能清除感染源的方法。”
“那么,”江屿看向江时安(屏幕),“江教授,您的意见?”
江时安在远程会议系统里调出了患者的详细资料。他看得很仔细,足足看了三分钟,然后说:
“我建议做,但分两步。”
“请讲。”
“第一步,在杂交手术室做。先由神经外科在dsa(数字减影血管造影)引导下,对最大的脑脓肿做穿刺引流,同时放置颅内压监测探头。”江时安调出手术室示意图,“然后,在同一个手术室,不移动患者,心外科团队接手,做急诊主动脉瓣置换术。”
这个方案很大胆。杂交手术室集合了外科手术和介入治疔的功能,但通常只用于计划性手术。急诊情况下做这种复合手术,对团队配合要求极高。
“优点是,”江时安继续,“避免转运风险,避免两次麻醉,可以在清除颅内病灶后立刻处理心脏问题。而且,在dsa监视下做心外科手术,万一有栓子脱落,可以实时看到。”
麻醉科主任皱眉:“但手术时间会很长。神经外科部分至少两小时,心外科部分至少四小时。患者目前情况这么差,能耐受六小时以上的手术吗?”
“所以要优化流程。”江时安说,“神经外科做脓肿引流时,心外科团队可以同时消毒铺巾、创建体外循环通路。神经外科结束后,立刻切换,最大程度缩短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江屿:“但这对主刀医生的要求极高——需要在极度疲惫的状态下,完成精细的心脏手术。江医生,你觉得自己状态如何?”
这个问题很直接。江屿昨晚只睡了四小时,今早又在实验室忙了一小时。但此刻,他眼神清明:“我可以。”
“好。”江时安点头,“那我来协调设备。时安医疗有一套移动dsa系统,可以紧急运到你们医院,与现有的杂交手术室设备集成。工程师团队两小时内可以到位。”
这种支持力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陈建国忍不住问:“江教授,您为什么……这么重视这个病例?”
屏幕里,江时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
“因为二十四年前,我错过了一个类似的病例。那是个十九岁的女孩,同样的感染性心内膜炎,同样的脑脓肿。我因为担心风险,建议保守治疔。三天后,她死于脑疝。她的母亲在太平间外对我说:‘医生,我不怪你,但我想知道,如果她是你女儿,你还会这样选择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那个问题,我用了二十四年才想明白。”江时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重量,“现在我明白了:医学不应该只计算风险概率,还应该计算生命的价值。一个二十四岁的生命,值得我们去冒一次险。”
他看向江屿:“开始准备吧。我会全程在线支持。”
会诊结束,团队立刻行动。江屿快速走向手术室,路上遇到患者父母。两位老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捏着皱巴巴的检查单。
“医生,我儿子……”
“我们决定手术。”江屿停下脚步,用最简洁的语言解释,“分两步:先处理脑袋里的脓肿,再换掉心脏的坏阀门。风险很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母亲眼泪直流,父亲咬着牙问:“成功率……有多少?”
江屿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医学上没有百分之百。但我们会用百分之百的努力。”
父亲深深鞠躬:“谢谢您……不管结果怎样,我们都谢谢您。”
这种信任,比任何压力都沉重,也比任何动力都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