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江屿的家。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清淡但营养均衡的菜式。苏晚晴知道江屿手术后通常没胃口，特意做了容易消化的食物。
“那个患者怎么样了？”苏晚晴问，给江屿盛了碗汤。
“暂时稳定，但后面还有很多关。”江屿慢慢喝汤，胃里有了暖意，“感染性心内膜炎合并脑脓肿，死亡率本来超过一半。今天能下手术台，已经是奇迹的第一步。”
苏晚晴静静听着，没有追问细节。作为医疗记者，她知道有些画面和过程，医生不愿意回忆，更不愿意描述。
“你今天在实验室待到很晚？”她换了话题。
“恩，生物打印遇到了瓶颈。”江屿说起机械强度的问题，“需要改造培养系统，做‘机械力训练’。但设备改造要时间，要钱。”
“江教授那边不是有资源吗？”
“有，但有条件。”江屿把董事会的三个条件说了。
苏晚晴思考了一下：“其实……这不一定是坏事。”
“怎么说？”
“完全的理想主义在现实中很难存活。”苏晚晴客观分析，“你需要资源，时安医疗能提供资源。他们需要商业回报，你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妥协。关键是找到平衡点——既推进技术，又不完全背离开源的初衷。”
她顿了顿：“而且，18个月的时间压力，可能反而会激发团队的潜力。历史上很多突破，都是在 deadle的压力下完成的。”
这番话很理性。江屿看着她，突然问：“晚晴，如果你是投资者，你会投资这样的项目吗？高风险，低回报，还可能把技术公开。”
“我会。”苏晚晴毫不尤豫，“但不是作为纯粹的投资，是作为对社会未来的投资。医疗公平是人类文明的基础之一。如果一个技术能让更多人活下来，那它的社会价值，远远超过商业价值。”
她拿出笔记本计算机，调出一份报告：“我最近在写一篇关于全球医疗公平的长文，查了很多数据。你知道吗？全球每年有1700万人死于心血管疾病，其中80发生在中低收入国家。不是因为技术不存在，是因为技术太贵、太不可及。”
屏幕上显示着触目惊心的对比图：
“你的开源人工心脏，目标成本5万人民币。”苏晚晴看着江屿，“如果成功，印度家庭可能攒钱十年能做得起；如果进一步优化到1万，可能攒三年就行。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数人有了活下去的机会。”
江屿被这些数据震撼了。他一直在想具体的技术问题，具体的患者，但苏晚晴看到了更大的图景。
“所以，”苏晚晴合上计算机，“不要因为董事会的条件而气馁。把这些条件当作挑战，去证明一件事：商业和理想可以共存，利润和普惠可以兼顾。如果你能做成，就会创造一个模版——一个如何让医疗技术真正服务全人类的模版。”
这番话象一束光，照进了江屿心中的迷雾。是啊，他为什么要纠结于“完全开源”还是“完全封闭”？为什么不能探索第三条路：有限开源，分层开放，渐进普及？
“晚晴，谢谢你。”江屿握住她的手，“你总是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
“因为我是记者，习惯站在局外看问题。”苏晚晴微笑，“而你，是局内人，在具体的技术和病例中深耕。我们需要彼此——你看细节，我看整体；你救具体的人，我想象更好的世界。”
两人吃完饭，一起洗碗。厨房里灯光温暖，水流声潺潺，像最平凡的家庭生活。
“对了，”苏晚晴说，“王大山的邀请，你打算怎么回复？”
“我想去，但不想让他们破费。”江屿说，“他们家境不好，孩子后续治疔还需要钱。”
“那我有个建议。”苏晚晴擦干手，“我们买点菜，去他们家做饭。既接受了邀请，又不让他们花钱。而且，我可以趁机采访他们，写一篇术后康复期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手术成功只是开始，长期的康复和家庭支持同样重要。”
这个提议很好。江屿点头：“好。就这周末吧。”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江屿累了，头靠在苏晚晴肩上。苏晚晴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像安抚一个疲惫的孩子。
“江屿，”她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你承受的太多了。技术研发、临床手术、教程培训、还要应对体制内的压力……你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会不会有一天……撑不住？”
这个问题，江屿也问过自己。但他每次的答案都一样：
“只要还有人需要，我就得撑下去。因为如果我都撑不住，那些患者怎么办？那些信任我的家属怎么办？那些跟着我学习的基层医生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晚晴，你知道吗？我常常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在一片黑暗中，周围有很多手伸向我，想抓住我。那些手，是患者的，是家属的，是学生的。我想拉住每一只手，但我只有两只手。所以我就拼命地跑，想跑快点，想多拉几只手……”
苏晚晴紧紧抱住他：“那就让我也伸出手。我们一起拉。”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灯光像星星的倒影，洒在人间。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相拥着，分享着彼此的疲惫和希望。
他们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但他们也知道，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医学的路很长，很累，很重。
但有彼此在，就能继续走下去。
为了那些等待救治的生命。
为了那个更公平、更温暖的医疗未来。
为了不姑负这一世的重来。
江屿在苏晚晴怀中渐渐睡着。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一片田野，春天，花开得很盛。很多孩子在田野上奔跑，笑着，那些他曾救过的孩子。他们跑向他，喊他“江叔叔”，然后跑向更远的远方。
而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微笑着。
那是一个医生，能想象到的最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