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中场休息,后台贵宾室。
江屿刚推开门,就感受到里面凝重的气氛。江时安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三个人:时安医疗的两位董事,还有一位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意大利西装,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
“江医生,请坐。”江时安示意。
“这位是诺华心脏(novar)中国区的总裁,陈启明先生。”沉星河小声介绍。诺华心脏是全球顶尖的人工心脏制造商,时安医疗的主要竞争对手之一。
江屿心里一紧。诺华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江医生,刚才的演讲很精彩。”陈启明开口,普通话标准,带着一点上海口音,“特别是关于开源人工心脏的愿景,很感人。”
但话锋一转:“但作为业内人士,我想提醒您:医疗技术的研发,需要巨大的投入。诺华研发最新一代人工心脏,投入了15亿美元,耗时12年。如果技术开源,谁还愿意投入?没有投入,哪来的技术进步?”
这个问题直击内核。江屿看向江时安,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自己回答。
“陈总说得对,研发需要投入。”江屿谨慎措辞,“但开源不意味着免费,也不意味着不保护知识产权。我们探索的是分层次的开源:基础技术开源,让更多人能参与改进;内核技术专利保护,保证研发者的合理回报。”
“理想很丰满。”陈启明微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但现实是,一旦基础技术公开,山寨厂商就会一拥而上,用低价冲击市场。到时候,正规企业投入巨资研发,却无法收回成本,最终的结果就是——没有人再愿意投入创新。”
他顿了顿:“江医生,您知道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像诺华、美敦力这样的跨国医疗巨头吗?就是因为知识产权保护不够。如果连时安医疗这样的本土创新企业都开始开源,那中国医疗产业的未来在哪里?”
这话很重,把问题上升到国家产业战略层面。江屿感到压力。
“陈总,”江时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有力,“我理解您的担忧。但我想问:诺华最新一代人工心脏,售价多少?”
陈启明迟疑了一下:“全球统一价,28万美元。”
“28万美元。”江时安重复,“在中国,医保报销后,患者自付约80万人民币。中国有多少家庭能拿出80万?有多少患者因为拿不出80万而等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陈总,诺华的财报我看过。去年全球销售额120亿美元,净利润28亿美元,利润率23。很漂亮的数字。但我想知道,这120亿美元背后,有多少患者因为付不起钱而失去生命?这28亿美元利润里,有多少是创建在生命不平等之上的?”
这话几乎是当面指责。陈启明的脸色变了。
“江教授,商业有商业的逻辑……”
“医学也有医学的伦理!”江时安转身,眼神锐利,“医学的第一原则是‘不伤害’,但如果因为价格而让患者无法获得救治,这算不算一种伤害?如果技术的进步只服务于富人,这算不算一种不公?”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位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开口:“时安,陈总是我们邀请来的客人,也是潜在的合作方。诺华有兴趣投资我们的tavr项目,条件很优厚。”
“条件是?”江时安问。
江屿的心沉了下去。5亿美元,这是巨大的诱惑。如果接受,时安医疗可以快速发展,tavr项目可以加速推进。但代价是,开源项目要被放弃。?”
陈启明一愣:“理论上……如果量足够大,也许可以。但为什么要降价?高端医疗设备本来就是高研发投入、高定价、高利润的模式。这是行业规律。”
“但如果这个规律,是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呢?”江时安追问,“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成本大幅降低,让更多人受益,但会冲击现有的商业模式,我们该选择什么?是维护既得利益,还是推动变革?”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屿突然开口:“陈总,我想给您看个东西。”
他从包里拿出平板计算机,调出一段视频。那是云山县医院的手术室,李建国正在做一个简单的房间隔缺损封堵术。设备简陋,但操作规范。手术结束,孩子醒来,看着自己的胸口,小声问:“医生叔叔,我的心脏好了吗?”
李建国红着眼框:“好了,以后你可以跑步了。”
孩子笑了,笑容干净得象雨后的天空。
“这个孩子,如果按照传统模式,需要去省城,费用8万,家庭要借债5年。”江屿说,“现在,在县医院,费用2万,医保报销后自付6000。家庭没有负债,孩子活下来了。”
他看向陈启明:“陈总,您也有孩子吧?如果您孩子生病,您是希望有更多选择,还是只能选择最贵的那一个?”
陈启明看着视频,久久不语。他五十多岁,确实有个十岁的女儿。
“江医生,”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承认,我被触动了。但商业世界很残酷。诺华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如果我们降价,股价会跌,股东会不满,管理层会被问责。”
他顿了顿:“但……也许我们可以探索第三条路。诺华可以成立一个慈善基金,资助一部分贫困患者。或者,我们可以开发一个简化版的产品,专门针对中低端市场。”
这是妥协,也是进步。江屿看向江时安。
“陈总的提议很有建设性。”江时安说,“但我想更进一步:时安医疗和诺华可以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专门研发低成本、高质量的医疗技术。技术可以分层次:高端产品维持高定价,服务有能力支付的患者;中低端产品采用成本加成定价,服务普通患者;基础技术开源,促进整个行业进步。”
这个提议更大胆。陈启明思考了很久,然后说:“我需要汇报总部。但这……值得探讨。”
会谈结束后,陈启明离开。两位董事看着江时安:“时安,你真的考虑和诺华合作?他们可是我们的竞争对手。”
“竞争也可以合作。”江时安说,“医疗市场足够大,容得下多个玩家。而且,如果能推动整个行业向更普惠的方向发展,这比打败一个竞争对手更有意义。”
他看向江屿:“开源项目继续做。董事会那边,我去说服。但我们需要更清淅的路线图——18个月内,至少要有一个可以展示的成果。”
“什么成果?”江屿问。
“动物实验成功,并完成一例人道主义临床试验。”江时安说,“就象你之前要求的,在一个基层医院,为一个付不起钱的患者,做一例免费手术。用事实说话,比任何理论都更有说服力。”
江屿感到热血沸腾:“好。我保证,18个月内,一定做到。”
“资金和设备,时安医疗全力支持。”江时安拍拍他的肩膀,“但江屿,这条路会很难。会有质疑,会有阻碍,甚至会有攻击。你准备好了吗?”
“从选择这条路的第一天,我就准备好了。”江屿坚定地说。
江时安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我年轻时的样子,穿越时空回来,走那条我没敢走的路。”
江屿心里一震,但表面上保持平静:“也许每个医生心里,都住着一个想救所有人的年轻人。只是有些人走着走着,把他忘了。”
“是啊……”江时安轻叹,“但谢谢你,让我又想起了他。”
论坛结束后,晚上九点,江边。
江屿和苏晚晴并肩走着。江风带着夏夜的暖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远处,城市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今天很精彩。”苏晚晴说,“特别是你回答那个关于开源项目的问题时,我看到很多人眼框都湿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江屿说,“医学不应该只是生意。”
“但医学也不能脱离现实。”苏晚晴握紧他的手,“江屿,今天后台的冲突,让我很担心。诺华那样的巨头,如果真的联合其他企业打压开源项目,你们能顶住吗?”
江屿沉默。他知道苏晚晴的担忧有道理。商业世界有残酷的一面,理想主义往往会被现实击碎。
“但如果我们不做,就永远不会改变。”江屿看着江面,“晚晴,你知道吗?我常常想起那些患者的脸。那个因为没钱放弃治疔的老农,那个因为转运不及时而脑损伤的孩子,那个跪在医院门口的父亲……如果因为害怕困难就退缩,我怎么面对他们?”
苏晚晴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江屿,我爱你,就是爱你这种坚持。但我也怕,怕你被现实击垮,怕你受伤。”
“不会的。”江屿轻轻抱住她,“因为有你在。有江教授的支持,有基层医生的信任,有患者的期待。这些,就是我坚持的力量。”
他们继续往前走。江屿说起江时安提议的联合实验室,说起18个月的期限,说起那例人道主义临床试验。
“如果那例手术成功,”苏晚晴问,“接下来呢?”
“接下来,我们会把完整的技术方案、手术流程、随访数据全部公开。”江屿眼中闪着光,“任何有条件的医院都可以学习,任何有资质的厂家都可以生产。也许最初的产品不够完美,但会有无数人参与改进——医生改进手术方法,工程师改进设计,患者提供反馈。就象开源软件一样,在集体智慧中进化。”
“那商业公司怎么赚钱?”
“赚服务的钱,赚数据的钱,赚品牌的钱。”江屿说,“比如,提供培训服务,收取培训费;分析数据,为医院提供优化建议;创建品牌,成为可信赖的技术提供商。利润可能没有传统模式高,但足够持续发展,更重要的是,能真正服务更多人。”
苏晚晴思考着这个模式:“就象‘刀片和刀架’的模式?器械本身便宜甚至免费,但服务、耗材、数据增值服务收费。”
“类似,但更开放。”江屿点头,“关键是,把选择的权力交给用户。医院可以选择买昂贵的进口设备,也可以选择用开源方案自己生产;患者可以选择高端的服务,也可以选择基础的救治。不同支付能力的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选择。”
这个愿景很美好。但苏晚晴知道,实现它需要克服无数障碍。
“江屿,”她轻声说,“等开源人工心脏的第一例临床试验时,我想全程记录。不只是手术过程,还有患者的家庭,医生的准备,团队的协作。我想写一本书,就叫《心的开放》。”
“好。”江屿微笑,“我们一起写。你用笔,我用手术刀,我们共同记录这场变革。”
他们走到一个观景台,停下。江风更大了一些,吹起苏晚晴的长发。
“江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晚晴突然问。
“记得。你在采访,我在查房。你问了我一个关于医疗公平的问题,我很惊讶,因为很少有记者问得这么深入。”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医生不一样。”苏晚晴靠在他肩上,“其他医生谈技术,谈论文,谈职称。你谈的是患者,是家庭,是那些被忽视的人。”
江屿想起前世。那时的江时安,眼中只有技术和成功。他发表了数百篇论文,获得了无数奖项,但失去了与患者连接的能力,失去了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最终孤独地死去。
这一世,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艰难,但更温暖的路。
“晚晴,”江屿说,“等开源项目有了阶段性成果,等‘燎原计划’在全省铺开,我想……”
“想什么?”
“想和你结婚。”江屿看着她的眼睛,“不是因为我成功了,而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继续走这条路。你记录,我实践;你提问,我回答;你见证,我创造。我们一起,让医学变得更有温度。”
苏晚晴的眼框湿润了。她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住江屿。
江面上的灯火闪铄,像无数双祝福的眼睛。
远处,城市的夜空下,医院依然灯火通明。在那里,生与死的故事还在继续,医生与患者的缘分还在书写。
而江屿知道,他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前世的经验,今生的理想;过往的遗撼,未来的希望——所有这些,都汇聚成一条路。
一条艰难但正确的路。
一条有爱,有光,有无数人同行的路。
手机震动,是王大山发来的照片:思思一岁了,穿着红色的小裙子,对着镜头笑,露出刚长出的两颗门牙。
附言:“江医生,思思今天抓周,抓到了听诊器。也许她长大了,也想当医生,象您一样的好医生。”
江屿看着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框就湿了。
这就是意义。
不是论文,不是奖项,不是利润。
是这样的笑容,这样的传承,这样的希望。
江风吹过,带走疲惫,带来力量。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