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伦理困境(1 / 1)

海城的七月清晨,天空是一种被雨水洗过的灰蓝色。江屿站在出租屋的窗前,手里端着刚煮好的咖啡,目光却落在平板计算机屏幕上那个打开的病历文档上。窗外传来早市开张的声音——三轮车的铃铛、卷帘门拉起的哗啦声、第一笼包子出笼时的蒸汽呼啸——这些属于人间的烟火气,与屏幕上那个冰冷的医疗文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患者:陈秀英,女,62岁。住院号:202907030045

江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那些医学数据像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打在他的意识里:

但真正让江屿停下手,让咖啡杯在掌心渐渐失去温度的,是文档最后那张扫描进来的手写信。纸是小学作文本那种带方格的纸,字迹工整得几乎刻板,每个字的笔画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格子里,像小学生在完成最重要的作业。

“尊敬的医生:

我叫陈秀英,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前在海城市第三实验小学教语文,教了三十八年。我知道我的病很重,心脏、肾脏、肝脏都不好了。我也知道,要治好我的病,需要好心人捐出他们亲人的心脏和肾脏,这非常珍贵。

如果因为我的年龄,或者因为我的病太复杂,您们觉得把这些宝贵的器官给更年轻、更有可能成功的患者更好,我完全理解。真的,我教过的学生里,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有三十多岁的爸爸妈妈,他们如果生病了,应该比我更需要这些器官。

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不要直接告诉我‘没希望了’。请让我在等待中死去,而不是在放弃中活着。因为我的女儿——她叫林小雨,是个记者,三年前在采访抗洪抢险时离开了——她最后一次和我通话时说:‘妈妈,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希望很小很小,但只要活着,就能等到天亮。’

我想证明她是对的。

如果……如果最后真的等不到,我也想请您们把我的病历留下来。也许很多年以后,医学进步了,有医生看到我的病历,会说:‘要是这个病人晚生病十年,就能治好了。’那样的话,我的等待就没有白费。

谢谢您们。”

咖啡已经凉透了。江屿把杯子放在窗台上,玻璃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窗外的天空亮了一些,灰蓝色渐渐褪成鱼肚白。早市的人声更加清淅,有个卖豆腐的老板在吆喝:“豆腐——刚出锅的热豆腐——”

鲜活的人间。

而屏幕上的这个女人,正在一点点离开这个人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时安发来的消息:“病历看了吗?上午九点,bj这边要开伦理评审会,决定她是否能进入心肾联合移植等待名单。”

江屿回复:“正在看。她的pra太高,丙肝肝硬化,手术风险极大。”

“我知道。按照我们制定的器官分配评分系统,她的综合评分只有18分,而入选门坎是35分。”江时安回复得很快,“但她的那封信……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

“你怎么想?”

江屿走到书桌前坐下。桌面上摊开着他正在修改的开源人工心脏设计图纸,旁边是苏晚晴昨晚留下的采访笔记——她在写一篇关于器官捐献者家属的报道,笔记上有一句话被圈了出来:“他们捐出的不只是器官,是让陌生人继续活下去的可能性。”

可能性。

陈秀英要的,也就是一个可能性。哪怕很小。

江屿打字:“如果我们只按照评分系统来决策,那医学就变成了算术。但医生不是会计,患者不是数字。”

发送。

几分钟后,江时安回复:“但器官是稀缺资源。今年上半年,全国心脏移植完成632例,而等待名单上有2147人。肾脏移植完成4012例,等待名单超过3万人。每一个器官给谁,背后都有一整套伦理原则:效用原则(救最多的人)、公正原则(公平分配)、医疗紧急原则(谁最急需)……”

这些原则,江屿前世比谁都熟悉。作为江时安,他参与制定了中国器官分配与共享计算机系统(trs)的内核算法。当时他坚信,用数据、用算法、用客观标准来分配稀缺资源,是最公平的方式。

直到他自己成了那个“数据”。

直到他重生后,站在了系统的另一边。

江屿拿起电话,拨通了江时安的号码。铃声响了三下,接通了。

“我在去医院的路上。”江时安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背景有车流声,“你今天有手术?”

“上午一台室缺修补,孩子三岁,简单病例。”江屿说,“下午要去实验室看生物打印心脏补片的进展。但陈秀英的病例……我想和你仔细聊聊。”

“聊什么?”车流声小了,江时安可能进了地落车库,“聊我们应该破坏自己参与创建的规则吗?”

“聊规则之外的东西。”江屿看着窗外,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穿过云层,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聊那封信里说的——‘在等待中死去,而不是在放弃中活着’。聊医学除了是科学,除了是资源分配,还应该是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江时安轻微的呼吸声。

“江教授,”江屿轻声说,“你还记得2018年那个病例吗?45岁,企业家,多器官衰竭,最后我们投票决定不列入等待名单。”

“……记得。”

“那时候你投了赞成票。赞成放弃。”

“是的。”

“为什么?”

车库的回声让江时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空旷:“因为数据不支持。率预测低于30,而当时心脏移植的全国平均五年生存率是72。把一颗心脏给一个生存率不到平均水平一半的人,从功利主义角度看,是不效率的。”

“但从陈秀英的角度看呢?”江屿问,“从那个写信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的女教师的角度看?”

电话里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江时安可能到了办公室。

“江屿,”他的声音清淅了一些,“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今天上午的伦理评审会,我是副主席。我有投票权。而按照我自己参与制定的标准,我应该投反对票。”

“但你会投反对票吗?”

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江时安最后说,“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想知道……如果是年轻时的我,会怎么选。如果是那个还没有被规则、数据、‘应该’束缚住的我。”

江屿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涌上来——不是作为江时安的职业记忆,而是作为一个人的情感记忆。他想起慕晚晴曾经说过的话,那时他们还没离婚,还能心平气和地谈论医学伦理。

“时安,”慕晚晴当时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医生的修炼》,“你觉得医生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

“精准的诊断,娴熟的技术,冷静的判断。”他头也不抬地回答,正在修改一篇论文。

“不对。”慕晚晴走到他身边,手指轻轻点在那本书的封面上,“是共情的能力。是能够理解,对于患者来说,疾病不只是一组异常的数据,而是他们全部的生活被打乱了。”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那是他们婚姻裂痕的开始——不是突然的断裂,而是理念上逐渐的、不可逆转的分歧。

“江教授,”江屿睁开眼睛,阳光有些刺眼,“如果我说,年轻时的你会选择给她一个机会,你会相信吗?”

“我不知道。”江时安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迷茫,“因为我已经不记得年轻时的自己是什么样了。我只记得这些年我制定了多少规则,否决了多少病例,在多少份‘不建议移植’的意见书上签了字。”

“那这次,”江屿说,“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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