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时安医疗海城研发中心实验室。”逐渐形成一个3x3的心肌补片雏形。旁边的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参数:
“第三批机械训练开始。”江屿对研究员小李说。
实验室新改造的生物反应器激活,内部的气囊开始规律地充气放气,仿真心脏的搏动。分开始,压力从50hg开始,将逐渐增加到120次/分和200hg。这是“机械力训练”——通过周期性的力学刺激,促进打印组织中的细胞定向排列、细胞外基质沉积,从而提高机械强度。
苏晚晴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椅子上,笔记本计算机放在腿上,正在修改关于陈秀英的报道。她偶尔抬头看看江屿,看看那些在培养皿中缓慢生长的心肌组织。
“如果这个技术成熟,”苏晚晴轻声问,“像陈老师这样的患者,是不是就不需要整个心脏移植了?”
“理论上是的。”江屿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但现在的技术,只能打印薄层组织。像陈老师那样整个左心室功能衰竭,需要替换的是大部分心室壁。那需要打印更厚、更大、血管化更完善的组织,还需要解决免疫排斥问题……”
他叹了口气:“至少还要五到十年。”
“她等不了那么久。”
“是的。”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生物反应器规律的气流声和印表机头的移动声。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手机响了。是江时安。
“评审会结束了。”江时安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投票结果:5票赞成,7票反对。她不能进入等待名单。”
江屿握紧了手机:“你投了什么票?”
“弃权。”江时安停顿了一下,“这是我三十年来第一次在伦理委员会投弃权票。”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江时安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困惑,“赞成票的理由是:她有强烈的生存意愿,有明确的生活目标(看学生的画展),有良好的社会支持(学生们愿意资助医疗费)。反对票的理由是:术后五年生存率预测只有18,远低于全国平均水平;心肾联合移植需要两个器官,机会成本太高;丙肝肝硬化会增加手术风险,影响预后。”
他深吸一口气:“这些理由,每一个都成立。每一个都符合我们制定的原则。但把这些原则放在一起,放在陈秀英这个人身上,就显得……冰冷。”
江屿走到窗前。实验室在五楼,能看到楼下的街道,车流人流,熙熙攘攘。每个人都在奔向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见的人、想要做的事、想要实现的愿望。
而陈秀英的愿望,只是去看一个学生的画展。
“我想做个提案。”江屿突然说。
“什么提案?”
“在器官分配系统中,增加一个维度:‘生命意义维度’。”江屿转过身,看着实验室里那些正在生长的心肌细胞,“不是评估患者还能活多久,而是评估活着对患者意味着什么;不是计算患者的社会贡献值,而是理解患者未完成的心愿、未履行的承诺、未到达的远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很难量化。”江时安最后说。
“我知道。”江屿说,“但医学里,有些最重要的东西,本来就很难量化。疼痛的程度,希望的大小,恐惧的深浅,爱的重量。我们不能因为难量化,就假装它们不存在。”
苏晚晴放下计算机,走到江屿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她的手温暖而坚定。
“江屿,”江时安的声音里有了某种变化,“如果……如果我们真的提出这个提案,会被嘲笑。会有人说我们不专业,不理性,感情用事。”
“那就让他们说吧。”江屿看着苏晚晴的眼睛,然后对着电话说,“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被嘲笑,就不去做对的事,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长久的沉默。然后江时安说:
“好。我来起草提案。你提供临床案例和伦理论证。我们下个月的伦理委员会例会上提交。”
挂断电话后,江屿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陈秀英还是不能进入等待名单,她的生存几率依然缈茫。但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在他心里,在江时安心里,也许未来会在整个体系里。
苏晚晴轻声说:“你知道吗,刚才你看屏幕的样子,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什么时候?”
“在云山县医院,你做完那个新生儿的手术,站在走廊里,手上还有血,但眼睛里有光。”苏晚晴微笑,“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医生不一样。他不只是在做手术,他是在为某种东西而战。”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苏晚晴握紧他的手,“你在为那些无法量化的东西而战。为等待的权利,为希望的可能性,为生命除了长度之外还有的厚度和温度。”
实验室的灯自动亮起,因为天色渐暗。生物印表机完成了这一批补片的打印,喷头回到起始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培养皿里,那些由细胞和凝胶构成的组织,在营养液中微微搏动,象一颗颗微小的、顽强的心脏。
江屿看着它们,想起了陈秀英的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也许希望不总是以我们期待的方式到来。也许对陈秀英来说,希望不是等到移植,而是等到有人理解她的等待;不是延长生命,而是让有限的生命被认真对待。
而对他,对江时安,对所有医生来说,希望也许就是:在冰冷的医学数据和评分系统之外,还能记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渴望活着的人。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一些未完成的心愿。
而医学,应该是守护这些故事、这些人生、这些心愿的灯塔——不是只照亮最有可能到达彼岸的船只,而是给所有在黑暗中航行的船,一点微光,一点方向,一点继续前行的勇气。
江屿关掉实验室的灯,和苏晚晴一起离开。走廊里很安静,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明天,还有新的患者,新的挑战,新的选择。
但只要记得为什么出发,路就不会走偏。
只要记得每一个生命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医学就不会迷失方向。
这是两个江屿——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在各自的时空里,终于达成的共识。
也是所有医生,在面对伦理深渊时,需要握住的最后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