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江屿正陷在一个重复的梦里。梦里他站在无影灯下,手里拿着手术刀,但面前的手术台上空无一人。他焦急地查找患者,转身却看见无数双眼睛在黑暗里注视着他——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能救的人,那些等待救援的人。所有的眼睛都沉默着,等待着他的选择。
震动第三下,他醒了。窗外是浓稠的黑暗,电子钟显示:04:17。
“江医生,急诊。”电话那头是住院总医师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被强行压抑的紧张,“肾内科37床,陈秀英,急性左心衰发作,已经气管插管,但氧合维持不住。”
江屿从床上坐起,动作几乎全是肌肉记忆。开灯,穿衣,抓起钥匙,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苏晚晴在隔壁房间被惊醒,穿着睡衣出现在门口,头发蓬乱,但眼神清明。
“陈老师出事了?”
“恩。急性心衰。”江屿已经走到门口,“你继续睡。”
“我跟你去。”苏晚晴转身回房,半分钟内换好衣服出来,“她的故事……我应该在场。”
凌晨的街道空旷得象另一个世界。路灯投下橘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向后退去。江屿开得很快,但手很稳。苏晚晴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迅速掠过的城市轮廓——那些沉默的建筑,那些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零星窗口,每一个窗口里都有人在经历自己的黑夜。
“她还有希望吗?”苏晚晴轻声问。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车子转过一个弯,医院的灯光出现在视野尽头,象一座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医学上,”他终于开口,声音在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淅,“急性心衰发作,合并肾衰竭、肝硬化,气管插管后氧合依然维持不住——这意味着肺水肿严重,可能已经出现了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数据冰冷,但必须说清楚。
“那医学之外呢?”苏晚晴问。
江屿看了她一眼。车灯的光束里,她的侧脸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神坚定。
“医学之外,”他缓缓说,“她还有很多想看的东西。学生的画展,春天的海,那些她教过的孩子们的未来。”
车子驶入医院停车场。凌晨四点半的急诊科,是这座城市最不为人知的战场。
抢救室3床,陈秀英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的渠道和导线比江屿上次见她时多了一倍。气管插管从口腔伸出,连接着呼吸机,机器正在以高频震荡模式工作——这是严重ards(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的最后手段之一,用极高的频率和极小的潮气量维持氧合,减少呼吸机相关性肺损伤。
pao? 52hg(正常80-100)
pa? 65hg(正常35-45)
“已经给了碳酸氢钠纠正酸中毒,但效果不明显。”值班医生语速很快,“尿量每小时不到10l,肾功能急剧恶化。刚做了床旁超声,左心室收缩功能进一步下降,ef估计不到10。另外,肝脏淤血明显,肝酶在升高。”
江屿戴上听诊器。当听筒贴在陈秀英胸前时,他听到了医学教科书上描述的“生命末期的声音”——双肺满布湿罗音,像沸腾的水;心音遥远而杂乱,房颤的心律完全无序;因为腹水,腹部叩诊呈浊音。
他放下听诊器,目光落在陈秀英脸上。她闭着眼睛,因为镇静剂而处于昏迷状态,但眉头微微皱着,象是在梦里也在为什么事担忧。
“联系肾内科、心内科、icu,紧急会诊。”江屿下令,“准备做床旁持续肾脏替代治疔(crrt),同时置入肺动脉漂浮导管(swan-ganz导管),监测血流动力学。另外,联系血库,准备o型rh阴性血,可能需要输血纠正贫血。”
医护人员立刻行动。江屿走到抢救室外,王大山夫妻居然等在那里——他们听说陈老师病危,连夜从租住的地下室赶了过来。
“江医生,”王大山手里还抱着睡眼惺忪的思思,“陈老师……她……”
“情况很危重。”江屿没有隐瞒,“你们怎么来了?”
张秀英的眼圈红了:“陈老师对我们有恩。思思住院的时候,她经常来看我们,给我们带饭,给思思讲故事。她说,她教过的学生里,也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后来治好了,长大了,还回来看她。”
王大山接着说:“她还帮我们联系了慈善基金,申请了医疗补助。江医生,您一定要救救她,她是个好人……”
江屿看着这对朴实的夫妻,看着他们怀里刚刚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孩子,突然理解了陈秀英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坚持帮助别人。
也许对她来说,帮助别人活下去,就是她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会诊医生陆续到达。心内科主任看了超声报告,摇头:“这种程度的心衰,药物治疗已经到极限了。需要机械辅助——iabp(主动脉内球囊反搏)或者eo(体外膜肺氧合)。”
肾内科主任更直接:“crrt可以做,但以她目前的心脏功能,透析过程中可能会出现严重低血压,甚至心跳骤停。”
icu主任沉吟:“如果上eo,需要同时做va-eo(静脉-动脉模式),替代心肺功能。但她有肝硬化,肝素抗凝风险大;有丙肝,eo管路可能成为感染灶。而且eo本身并发症多,成功率……”
所有人都看向江屿。作为主管医生,最终决定权在他。
江屿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深蓝色渐渐褪成灰白,象一张被水浸湿的宣纸。医院对面居民楼的窗户,有几扇已经亮起了灯,早起的家庭开始准备新的一天。
他想起了江时安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如果我们只按照评分系统来决策,那医学就变成了算术。”
但此刻,在这个抢救室里,面对这个具体的、濒死的生命,算术算不出答案。
“上eo。”江屿转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淅,“同时做crrt。肺动脉导管监测。另外,联系时安医疗,问他们有没有最新型的肝素涂层eo管路,可以减少抗凝剂用量。”
这个决定很大胆。va-eo加之crrt,再加之一个终末期多器官衰竭的患者——这在医学上几乎是挑战极限的组合。但江屿知道,这是陈秀英唯一的机会。
eo团队在二十分钟内赶到。这是医院新成立的急危重症救治团队,专门处理最复杂的病例。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医生,姓周,短发,眼神锐利。
“患者情况我们评估了。”周医生开门见山,“va-eo可以上,但有几个问题。第一,穿刺部位:股动静脉是常规选择,但她有严重下肢动脉硬化,超声显示股动脉狭窄超过70,穿刺风险大。。第三,撤机困难:即使eo支持成功,她的心脏功能能否恢复,能否顺利撤机,都是未知数。”
这些问题都很专业,也很致命。江屿快速思考:“穿刺可以选颈内静脉和颈总动脉,虽然操作难度大,但可以避开下肢血管问题。开始,根据血流动力学参数和乳酸水平逐步调整。至于撤机……”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们能争取到一周时间,也许能等到转机。”
“什么转机?”
江屿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也许是新的药物,也许是某种技术突破,也许只是身体自身的代偿——医学里有很多“也许”,有些成真了,有些没有。
但至少,要给“也许”一个发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