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介入手术室。
无影灯下,陈秀英的身体显得更加瘦小。eo团队在做穿刺准备,江屿站在旁边,盯着超声屏幕。屏幕上,颈内静脉和颈总动脉的影象清淅可见,但血管壁因为长期高血压和动脉硬化而增厚、钙化,像老旧的水管。
“静脉穿刺点在这里。”周医生在超声引导下定位,针尖刺入皮肤,“回血通畅,导丝进入顺利……好,置入静脉引流管(21fr)。现在动脉。”
动脉穿刺更难。颈总动脉压力高,管壁脆,穿刺时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夹层或血肿。周医生的手很稳,针尖以30度角刺入,回喷的动脉血在灯光下呈鲜红色。
“导丝……遇到阻力。”她皱眉,“可能在血管弯曲处,也可能是斑块。”
江屿接过超声探头,调整角度:“导丝头端在颈总动脉分叉处,这里有钙化斑块。稍微回撤,旋转导丝头端方向,应该能通过。”
细微的操作,毫米级的调整。导丝终于通过狭窄处,进入主动脉弓。动脉灌注管(17fr)顺利置入。
“管路连接。准备转机。”
eo机器激活。暗红色的静脉血被引出,经过膜肺氧合,变成鲜红色的动脉血,再泵回患者体内。
机器接管了陈秀英的心肺功能,让她衰竭的器官得到暂时的休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支持,不是治疔。真正的治疔——心肾联合移植——依然遥不可及。
江屿走到手术室角落,拿出手机。凌晨六点十分,天应该快亮了。他拨通了江时安的电话。
铃声响了五下才接通。江时安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江屿?这么早……”
“陈秀英急性心衰,上了eo和crrt。”江屿语速很快,“暂时稳定了,但撑不了太久。我需要一个可能性——任何可能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江时安说:“你等我一下。”
传来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键盘敲击声。江屿想象着江时安在bj的公寓里,穿着睡衣坐在计算机前,在凌晨的微光中搜索医学数据库。
“有一个临床试验。”江时安的声音重新响起,清淅了一些,“美国梅奥诊所的,针对终末期心衰合并肾衰的患者,使用一种新型的干细胞疗法联合免疫调节治疔。初步数据显示,可以改善心肌功能和肾功能,为移植争取时间。”
“入组条件?”
“还有别的吗?”
键盘声继续。“还有一种国内在研的新药,叫做‘心肌再生因子复合物’,通过诱导内源性心肌细胞增殖,改善心功能。还在i期临床试验,但有同情用药的信道。”
“申请条件?”
“需要三名正高职称的医生联合推荐,医院伦理委员会批准,药企同意。而且……”江时安顿了顿,“成功率不确定,副作用未知。”
江屿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连接着无数渠道的身体。eo机器的运转声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帮我申请。”他说。
“江屿,”江时安的声音很严肃,“你要想清楚。如果用药后出现严重副作用,如果她死在试验过程中,责任是你的。”
“我知道。”
“如果伦理委员会不批准,如果药企不同意,你会面临来自医院和家属的双重压力。”
“我知道。”
“即使一切顺利,药物起效的可能性可能不到30。”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江时安说:“好。我联系药企。你准备病例资料和伦理申请。另外……你通知家属了吗?这种试验性治疔,需要家属的完全知情同意。”
江屿看向手术室外。王大山夫妻还等在那里,张秀英靠在丈夫肩上,已经睡着了,但手还紧紧握着。思思躺在妈妈怀里,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家属那边,”江屿轻声说,“我来沟通。”
早上七点,医院小花园。
天已经完全亮了。夏季的清晨,空气里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江屿和王大山夫妻坐在石凳上,思思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蹒跚学步——她恢复得很好,已经可以自己走几步了。
江屿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陈秀英的情况:心衰肾衰急性加重,上了生命支持机器,但机器不能永远用,需要查找新的治疔方法。然后他提到了那个试验性新药。
“这个药还在试验阶段,没有人能保证效果。可能会让她好转,可能会没有作用,也可能会带来新的问题。”江屿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被理解,“而且,因为是试验用药,所有风险都需要你们作为家属来承担。”
王大山低着头,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关节发白。张秀英小声问:“江医生,如果用这个药,要多少钱?”
“药是免费的,因为是临床试验。但其他治疔费用——eo、crrt、监护病房——这些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付部分也不会少。”
“大概……要多少?”
江屿估算了一下:“如果顺利,支持一周,自付部分大概在五到八万。如果不顺利,需要更长时间,可能会更多。”
王大山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江医生,我们没什么钱。思思看病已经借了不少债。但是……”他看了看在草地上摇摇晃晃走路的女儿,“陈老师对我们有恩。如果没有她帮忙,思思可能都等不到您做手术。”
他站起来,走到花园边,看着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
“我爹妈死得早,没读过什么书,就知道一个道理:别人对你好,你要记着。”王大山转过身,看着江屿,“陈老师对思思好,对很多孩子都好。现在她病了,我们不能看着她死。”
张秀英也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江医生,我们签字。钱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去借,去挣,总能凑出来。”
江屿看着这对夫妻。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脚上的鞋子开了胶,手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老茧。他们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轻松的选择。但每次需要选择的时候,他们都选择了最朴素、最直接的那条路:知恩图报,不放弃希望。
“你们再商量商量。”江屿说,“不用马上决定。”
“不用商量了。”王大山摇头,“陈老师教过思思一首诗,叫《悯农》。她说,这首诗不只是说农民辛苦,是说每个人都要珍惜粮食,珍惜生命,珍惜别人对你的好。我们珍惜陈老师对我们的好,所以不能放弃她。”
江屿感到眼框发热。他点点头:“好。那我去准备文档。但在这之前,我想让你们见个人。”
“谁?”
“一个在bj的专家,他正在帮忙联系新药的事。”江屿拿出手机,拨通了视频通话。
江时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他显然已经起床洗漱过,穿着衬衫,背景是书房的落地窗,窗外是bj的晨光。
“江教授,这两位是陈秀英老师的朋友,也是她帮助过的患者家属。”江屿介绍,“他们愿意作为家属签署知情同意书。”
江时安静静地看着屏幕那端的王大山夫妻。他的目光很专注,象是在读一本复杂的书。良久,他开口:“你们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意味着什么吗?”
王大山点头:“知道。可能花很多钱,最后人还是救不回来。”
“那为什么还要做?”
张秀英接过话:“因为陈老师教过我们,有些事,不是看结果才去做的。是因为应该做,所以就去做。”
这个答案太简单,简单到江时安一时语塞。他见过太多精于计算的决策——医院的成本效益分析,药企的投资回报率,伦理委员会的风险评估表。但这对夫妻,用最朴素的语言,说出了医学伦理最内核的原则:因为应该做。
“江教授,”王大山又说,“您在bj,是大专家。您能不能……也帮帮陈老师?我们没什么能报答您的,但等思思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的命是很多好心人救的,其中也有您一份。她会记住的。”
江时安闭上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松动了。
“我会尽我所能。”他说,“不只是因为我是医生,是因为……你们让我想起了医学本来的样子。”
视频通话结束后,江屿收起手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花园里洒满金色的光。思思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抱住江屿的腿,仰着小脸笑。
“江叔叔,”她含糊不清地说,“抱抱。”
江屿抱起她。孩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心跳通过薄薄的衣衫传来,有力而规律。这是生命最原始、最美好的样子。
王大山夫妻看着这一幕,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江医生,”张秀英抹着眼泪,“您说,陈老师能等到吗?等到药来,等到好转?”
江屿看着怀里的思思,看着远方的天空,看着这个被晨光照亮的医院。这里每天都有人死去,每天都有人新生,每天都有人在希望和绝望之间挣扎。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只要我们还在努力,她就不是在独自等待。”
思思伸出小手,摸了摸江屿的脸,然后指向东方:“太阳。”
是的,太阳升起来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在接下来的72小时里,江屿几乎没怎么合眼。他完成了新药申请的病例资料整理,协调了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与药企进行了三轮电话沟通。江时安在bj动用了他所有的资源,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拿到了药企的同情用药批准。
第四天清晨,那支装在银色保温箱里的试验药物,由专车送到了海城医院。
江屿站在icu病房外,看着护士将淡蓝色的药液通过中心静脉导管注入陈秀英体内。eo和crrt机器仍在运转,监护仪上的数字微微波动,但没有出现剧烈的异常反应。
“药物输注完成。”护士汇报。
江屿点点头。现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身体自身的反应,交给那些无法预测的医学奇迹。
他走出icu,在走廊里遇到了苏晚晴。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煲了四个小时的鸡汤。
“给陈老师的?”江屿问。
“也给你的。”苏晚晴看着他憔瘁的脸,“你多久没好好吃饭睡觉了?”
江屿想了一下,发现自己记不清了。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苏晚晴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温暖了消毒水气味的空气。
“我采访了陈老师的学生们。”苏晚晴轻声说,“你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吗?有医生,有教师,有工程师,有艺术家。每个人都记得陈老师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每个孩子都是一颗种子,你不知道他会长成什么树。但只要你给他阳光、水和土壤,他总会找到自己生长的方向。’”
苏晚晴盛了一碗汤递给江屿:“我觉得,医生也是这样。每个患者都是一颗种子,在疾病的风暴里挣扎。医生能做的,就是提供阳光、水和土壤——技术支持、药物、希望——然后,等待生命自己找到出路。”
江屿喝着汤,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再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但也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
“晚晴,”他说,“等陈老师的情况稳定了,我想……带你去见我母亲。”
苏晚晴的手微微一颤,汤勺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的?”
“真的。”江屿看着她,“我母亲是个普通的退休教师,和陈老师一样,教了一辈子书。她会喜欢你的,就象喜欢所有认真生活、认真对待生命的人。”
苏晚晴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低下头,不想让江屿看见。
“你怎么了?”江屿轻声问。
“没什么。”苏晚晴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只是……想起陈老师信里的话。她说她想证明女儿是对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她抬起头,脸上有泪,但眼睛亮得象晨星:“江屿,你也在证明这件事。用每一台手术,每一个决定,每一次不放弃。你在证明,医学不只是科学,是相信——相信生命有轫性,相信希望有意义,相信即使是最微小的可能性,也值得我们去争取。”
窗外,阳光正好。icu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医生护士进出忙碌。机器运转的声音隐约传来,象这个时代的心跳。
在这个普通又不普通的清晨,在这个充满生与死、希望与挣扎的医院里,一个医生和一个记者,静静地坐着,分享一碗鸡汤,分享对生命的理解。
远处的病房里,陈秀英还在沉睡。eo机器规律地运转,crrt管路里血液缓慢流动,新注入的药物在她的血液里循环,查找着那些受损的心肌细胞和肾小球,试图唤醒它们残存的生命力。
没有人知道结果。
但至少,此刻,她还活着。
至少,此刻,还有人在为她战斗。
这也许就是医学最终的意义——不是保证胜利,而是不放弃战斗;不是承诺奇迹,而是守护可能性;不是计算得失,而是尊重每一个生命想要活下去的意愿。
江屿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通过窗户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前路依然艰难。
但他也知道,只要还有人相信,只要还有人坚持,医学就永远不会只是冰冷的机器和无情的数据。
它会一直是——也应该一直是——人类对生命最深情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