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海城医院远程医疗中心。
巨大的弧形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左上角是云山县人民医院手术室的实时影象,李建国正在做术前准备;右上角是患者的心脏ct三维重建模型,红色的血管网在缓缓旋转;左下角是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流;右下角是江屿这边的控制台界面。
今天的手术很特殊: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先天性矫正型大动脉转位合并室间隔缺损。这是一种罕见复杂先心病,心脏的左右心室位置颠倒,主动脉和肺动脉也连接异常。常规手术需要开胸、体外循环、大血管调转,风险极高。但江屿设计了一种介入和外科杂交的方案——先在导管室封堵室缺,再在手术室做微创大血管调整。
“李主任,准备好了吗?”江屿对着麦克风说。
屏幕里,李建国抬起头,看向摄象头。他穿着手术衣,戴着帽子和口罩,但眼神里的紧张和兴奋清淅可见。
“准备好了,江医生。”他的声音通过高质量音响传来,有些轻微的颤斗,“这是我第一次做这么复杂的手术。”
“但你已经做了充分的仿真训练。”江屿调出另一个窗口,显示的是李建国在过去一个月做的二十七次仿真手术数据,“室缺封堵成功率100,平均时间四十二分钟。血管调整的仿真操作评分从最初的65分提高到92分。你准备好了。”
这些话不只是安慰,是事实。江屿设计的培训系统包含了详尽的量化评估:操作精度、决策速度、应急处理、团队协作……每个维度都有具体指标。李建国在过去三个月的进步,每个数据点都记录在系统里。
手术开始。第一个阶段是介入封堵。李建国在县医院导管室,在x光引导下将封堵器送入心脏。江屿这边可以实时看到影象,还能调出三维模型叠加显示,更直观地判断位置。”
江屿的指导简洁而精确。这不是手柄手的教程,而是关键时刻的提醒。他要让李建国创建自己的手术直觉,而不是依赖远程指挥。
封堵顺利完成,用时五十一分钟。,氧饱和度从术前的82上升到95。
“第二阶段准备。”江屿说,“切换到手术室。”
画面切换。云山县医院新建的杂交手术室里,患者已经被转移到手术台,麻醉完成,消毒铺巾。李建国洗手、穿衣,站上主刀位。
这个手术室是“燎原计划”的成果之一——时安医疗捐赠的基础设备,县医院自筹资金改造房间,省卫健委批准成为局域心外科培训中心。虽然比不上大医院的配置,但足够开展这类中等复杂手术。
微创切口在右侧胸壁,只有八厘米长。内窥镜伸入,胸腔内的影象出现在屏幕上。江屿可以看到那颗畸形的心脏在跳动,大血管的位置明显异常。
“先游离肺动脉。”江屿说,“注意后面的膈神经,别伤到。”
李建国的手很稳。虽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他用超声刀小心分离组织,暴露肺动脉主干。旁边的助手是他自己培训的年轻医生,配合默契。
“现在准备血管夹。先夹闭远程,再夹近端。”
这是关键步骤。大血管的血流一旦被阻断,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调整和吻合,否则远程器官会缺血损伤。李建国深吸一口气,血管夹落下。
计时开始。
接下来的二十八分钟,江屿几乎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看着李建国在有限的空间里完成精细的操作:切断血管,修剪端面,调整角度,用6-0 prolene线做连续缝合。针距均匀,边距一致,打结力度适中。
最后一针打完,吻合完成。松开血管夹,血液通过新的通路流动。超声检查显示:血流通畅,无狭窄,无渗漏。
手术成功了。
屏幕里,李建国抬起头,看向摄象头。虽然戴着口罩,但能看见他眼角弯了起来——他在笑。手术室里的其他医护也互相点头,眼神里有压抑的激动。
“恭喜,李主任。”江屿说,“你完成了一台3级手术。”
按照“燎原计划”的分级,1级是简单先心病介入,2级是常规开胸手术,3级是复杂杂交手术。李建国用九个月时间,从零基础走到了3级。
“谢谢江医生。”李建国的声音有些哽咽,“没有您的培训,没有这套远程系统,我不可能做到。”
“不,”江屿摇头,“是你自己做到了。系统只是工具,人才是内核。”
他关掉麦克风,靠在椅背上。远程医疗中心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运转的轻微嗡鸣。窗外的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的轮廓线,馀晖把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相机。
“刚才的画面,”她说,“我可以用在报道里吗?不是作为技术展示,是作为……一种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改变是可能的。”苏晚晴走到窗边,看着夕阳,“证明一个县医院医生,经过培训,可以完成曾经只能在大医院做的手术。证明技术下沉不是口号,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江屿点点头。他想起云山县那些等待救治的孩子,想起王大山一家为了给思思治病差点倾家荡产,想起中国还有成千上万个“云山县”。
“晚晴,”他轻声说,“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做的这些,到底能改变多少?”
苏晚晴转过身,夕阳在她身后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晕。
“江屿,”她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的哪一点吗?”
江屿看着她。
“你不是在追求‘改变世界’那种宏大的东西。”苏晚晴微笑,“你只是在做具体的事:救一个人,教一个医生,完善一个技术。但正是这些具体的事,象水滴一样,慢慢汇成河流,最终改变地貌。”
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轻触屏幕,调出“燎原计划”
“这些数字背后,”苏晚晴说,“是四百二十七个家庭没有破碎,是四百二十七个孩子可以长大,是四百二十七个未来没有被疾病夺走。这还不够吗?”
江屿看着那些数字。他每天看,每天更新,但此刻在夕阳的光里,在苏晚晴的话语中,这些数字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
是的,这还不够——因为还有太多人需要帮助。但这也很够了——因为每一个被改变的生命,都是全部的宇宙。
手机震动。是江时安发来的那张老照片——二十五年前的手写笔记。江屿看着那些稚嫩的字迹,突然理解了江时安为什么会有那么复杂的变化。
每个人心中都住着年轻时的自己,住着那些尚未被现实磨损的理想。只是有些人把那个自己深埋起来,假装不存在;而有些人,会在某个时刻,重新把他挖出来,拂去尘土,发现他还在那里,眼睛明亮,信念如初。
“我想写一篇报道,”苏晚晴说,“标题就叫《医学考古学:在尘封的提案中查找未来》。讲江教授找回二十五年前的笔记,讲你们俩——一个在体系的顶端,一个在基层的前线——如何在不同位置推动同一件事:让医学更有人性。”
江屿笑了:“你会被批评为过于理想主义。”
“那就让他们批评吧。”苏晚晴也笑,“至少我们在做对的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蓝。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繁星落入人间。而在那些灯火中,有一盏属于陈秀英的病房,有一盏属于云山县的手术室,有一盏属于每一个在疾病中坚守希望的生命。
江屿站起来,关掉设备。服务器的嗡鸣声停止,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回家吧。”他对苏晚晴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有什么?”
“明天,”江屿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要试着给陈老师下调eo参数。如果她的心脏能承担更多,离撤机就更近一步。”
“然后呢?”
“然后继续等待。等待合适的机会,等待医学的进步,等待生命自己的奇迹。”
他们走出医院。夜晚的空气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汽车尾气、路边摊的食物香、隐约的花香。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
江屿握住苏晚晴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真实,在这个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象一个小小的、确定的锚点。
“晚晴,”他说,“等陈老师情况稳定了,等开源人工心脏的动物实验完成了,我想……”
“想什么?”
“想休息几天。就几天。去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看病历,不接电话,不想医学伦理和器官分配。就只是……和你在一起。”
苏晚晴紧紧回握他的手:“好。我记下了。这是承诺。”
夜色渐深。医院大楼依然灯火通明,象一艘永不靠岸的船,载着无数的生命故事,在时间的河流中航行。而在那艘船上,有人坚守,有人战斗,有人等待,有人希望。
江屿抬头,看着那些明亮的窗户。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战斗还会继续,选择还会出现,生命还会以它自己的方式前行。
但只要还有人相信,只要还有人坚持,医学就永远不会失去它的温度——那种在冰冷的技术和残酷的现实面前,依然选择相信生命、尊重生命、守护生命的温度。
这是他从前世带到今生的信念。
也是他和江时安——这两个跨越时空的自己——终于达成的共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