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晨光如约而至,却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海城医院心外科的多学科会诊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除了咖啡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还有一种压抑的沉重。
投影屏幕上并列展示着三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心脏超声图象——那是三胞胎的心脏,却各自带着致命的缺陷。。”江屿站在屏幕前,激光笔的红色光点落在图象上,“完全性房室间隔缺损,主动脉弓离断,动脉导管依赖型肺循环。”
图象上,心脏的四个腔室在中线部位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公共腔”,本该分隔左右心的房室间隔完全缺失。更致命的是主动脉弓在发出头臂干后突然中断,降主动脉的血流完全依赖未闭的动脉导管从肺动脉分流而来。。”江屿切换到下一张图,“同样完全性房室间隔缺损,但合并左心室流出道梗阻,主动脉瓣二叶畸形伴重度狭窄。”。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肺血流依赖粗大的体肺侧支。”
会议室里寂静无声。新生儿科主任李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三胞胎,三个完全不同的复杂先心病。我干儿科三十五年,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
产科主任补充道:“母亲是41岁高龄产妇,试管婴儿,孕32周早产。产前超声只发现是多胎,但心脏结构显示不清。出生后三个孩子都出现紫绀、呼吸困难,转入nicu(新生儿重症监护室)。”
“现在情况?”江屿问。
“都在呼吸机支持,前列腺素e1维持动脉导管开放。”,“血氧饱和度在70-80之间波动,乳酸持续升高。老大最危险——动脉导管如果闭合,主动脉弓离断会导致下半身缺血坏死。”
江屿看着三张小小的面孔照片——三个婴儿在暖箱里,身上插满渠道,眼睛紧闭,皮肤因为缺氧呈淡紫色。他们是三胞胎,本该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经历人生的每个阶段。但现在,他们可能连满月都活不到。
“手术方案?”麻醉科主任问出了关键问题。
江屿调出他昨晚连夜绘制的示意图:“三个孩子都需要分期手术。老大需要先做体肺分流术(bt分流)保证肺血流,同时做主动脉弓重建。二期再做房室间隔缺损修补。老二需要左心室流出道疏通加主动脉瓣成形,同时修补房室间隔缺损。老三需要体肺分流,二期做根治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问题是顺序和时机。”
重症医学科主任叹了口气:“以我们医院的设备和人力,同一时间只能全力救治一个孩子。如果三个孩子都等手术,可能一个都救不活。”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医学资源有限,医生不得不做出选择——即使选择的对象是三个刚出生的婴儿。
“家属情况?”江屿问。
社工科的张老师打开笔记本:“父亲是快递员,母亲是超市收银员。家庭月收入约6000元,租住在城郊自建房。试管婴儿花了他们全部积蓄还欠了债。三个孩子早产,在nicu每天费用约5000元,已经欠费3万。”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钱的问题像另一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医保呢?”有人问。
“复杂先心病手术,医保报销比例约50,但自付部分对于这个家庭依然是天文数字。”张老师说,“而且三个孩子都需要多次手术,总费用预估在80-100万。”
80-100万。对于一个年收入7万的家庭来说,需要不吃不喝十几年。
江屿想起王大山夫妇,想起他们为了救思思差点倾家荡产。但至少思思是一个孩子,这是三个。
他看向窗外。晨光已经完全照亮了天空,但会诊室里的气氛却比夜色更沉重。
“我有一个提议。”江屿缓缓开口,“联系慈善基金会,申请三个孩子的医疗救助。同时,向全国征集手术志愿者——我们可以把手术过程直播,作为教程案例,邀请顶尖专家远程指导,费用由参加医院分担。”
这个想法很大胆。新生儿心脏手术直播风险极高,稍有失误就会在全国同行面前“丢脸”。而且需要协调多方资源,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江医生,”李教授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手术失败,不只是失去一个孩子,还有医院的声誉,你的职业生涯……”
“我知道。”江屿打断他,“但如果我们不做,这三个孩子都会死。如果我们尝试,至少有一个——甚至三个——可能活下来。”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三个时间点:“本周三做老大,周五做老二,下周一做老三。每台手术间隔两天,给团队休息和调整的时间。手术团队以我们医院为主,但邀请bj、上海的专家作为远程顾问。所有手术录像和病例资料,对全国基层医院开放。”
“为什么要开放?”有人问。
“因为这三个病例,代表了复杂先心病的三种典型类型。”江屿的眼中闪着光,“如果我们能成功,不只是救了三个孩子,还创造了三个宝贵的教程资源。未来其他医院遇到类似病例,就可以参考我们的经验。”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的讨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陷入沉思。
“我同意。”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见江时安站在门口。他显然刚下飞机,手里还提着行李箱,风尘仆仆,但眼神清明。
“江教授?”江屿有些意外。
“我在bj听说了这个病例。”江时安走进来,放下行李箱,“时安医疗可以承担三个孩子的手术耗材费用——人工血管、封堵器、瓣膜成型环等。另外,我们可以提供最新的术中超声和血流动力学监测设备。”
这是巨大的支持。江屿感到心中一暖。
“但有个条件。”江时安看着江屿,“三台手术,我都要参与。不是远程,是现场。”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复杂了。江时安——国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要亲自来海城参与手术,这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但也意味着,压力从江屿一人肩上,扩散到了两个人身上。
“好。”江屿点头,“欢迎。”
会诊在九点结束。江屿和江时安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晨光正好,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你昨晚没睡?”江时安看着江屿眼下的青黑。
“画手术示意图到凌晨三点。”江屿揉了揉太阳穴,“三个孩子的情况太特殊,需要定制化方案。”
他们走到医生休息室,江屿倒了杯水,江时安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平板计算机。
“我看了你传过来的资料。”江时安打开几个文档,“老大的主动脉弓重建,我建议用‘拼接技术’——用自体心包片加肺动脉组织拼接,这样远期生长性更好。老二的左心室流出道疏通,可以考虑做‘改良konno手术’,同时做主动脉瓣成形……”
他们开始讨论手术细节。两个江屿,两代医生,在晨光中头碰头地研究着那些复杂的心脏结构。铅笔在纸上划过,标注着血管的走向、缝线的位置、吻合的角度。
窗外的城市完全苏醒了。车流声、人声、远处的广播声,构成了一首属于白天的交响曲。而在休息室里,两个医生正在为一个更小的世界——三颗脆弱的心脏——设计着生存的路径。
“江屿,”江时安突然问,“如果……如果我们只能救一个,你会选谁?”
这个问题太残忍,但必须面对。
江屿放下铅笔,看着纸上三个心脏的草图。许久,他说:“我不选。我要三个都救。”
“即使这可能意味着三个都失去?”
“即使可能失去。”江屿抬头,眼神坚定,“江教授,您还记得您为什么学医吗?”
江时安沉默。
“我记得。”江屿轻声说,“因为您母亲死于风湿性心脏病,因为您想救那些没钱治病的人。现在这三个孩子就在那里,他们需要的不只是技术,是有人相信他们值得被救——即使很难,即使很贵,即使可能失败。”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连这样的信念都没有,那我们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江时安看着这个年轻的自己——或者说,这个像年轻时的自己的人。在那个眼神里,他看到了自己曾经拥有但后来丢失的东西:那种不计代价的执着,那种相信“可能”的天真,那种把每个生命都视为全部的纯粹。
“好。”江时安点头,“那我们就把三个都救下来。”
他们继续工作。阳光慢慢移动,从桌面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休息室外的走廊里,医护人员来来往往,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患者来了,新的挑战出现了。
而在某个nicu的暖箱里,三个小生命还在顽强地呼吸着。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复杂,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他们的生存而争论、计算、纠结。他们只是本能地活着,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在最脆弱的时候,展现出最强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