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五点,城市还沉在深蓝色的睡梦里。
江屿已经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也不是被噩梦惊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医生的生物钟——在重大手术前,身体会自动提前进入备战状态。他躺在出租屋那张略显狭窄的单人床上,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街灯映出的、随着窗外树影摇曳而变幻的光斑。
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淅。他刻意放慢节奏,感受空气进入鼻腔、通过咽喉、充盈肺泡的整个过程。这是他从重生后养成的习惯——在压力最大的时刻,用最基础的生理功能来锚定自己。呼吸、心跳、血液循环,这些支撑生命的朴素事实,总能提醒他医学最初的意义:维持生命本身的运转。
枕头边放着三胞胎的病历夹。他伸手拿过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手指抚过封面上打印的姓名:李安平(老三)。名字是父母起的,简单朴素的愿望——平安。但对于一个患有法洛四联症合并肺动脉闭锁、依赖粗大体肺侧支维持肺血流的新生儿来说,“平安”两个字重若千钧。
江屿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昏暗,也让他看清了病历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脏超声显示:大型室间隔缺损,主动脉骑跨约60,右心室流出道及肺动脉瓣重度狭窄,肺动脉主干发育不良,左、右肺动脉分支尚可,但中央肺动脉近乎闭锁。。
这些数字和术语在普通人读来可能如同天书,但在江屿脑中,它们自动转化成三维的心脏解剖图象:一颗畸形的心脏,血流走错了路,氧合不足的暗红色血液在全身循环,导致嘴唇、甲床发绀;代偿性增多的侧支血管像野生的藤蔓,胡乱生长,虽然暂时维持了生命,却埋藏着更大的风险——肺血管病变、心力衰竭、猝死。
他翻到术前讨论记录页。明天的手术方案已经确定:分期根治术的第一期——体肺侧支单源化手术联合改良block-tasig分流术。简单说,就是要把那三根“野生”的侧支血管,像梳理乱麻一样整理、合并成一根主干,连接到发育尚可的左肺动脉上,同时创建一条新的、可控的分流渠道,保证肺血流的稳定供应。
这个方案是江屿和江时安反复推敲后定下的。。
江屿下床,走到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手术草图,是他昨晚用彩笔绘制的。红色代表动脉血,蓝色代表静脉血,紫色代表混合血,黄色标记出需要特别保护的冠状动脉和传导束局域。旁边还有一张时间轴图表,从麻醉诱导到关胸结束,预计手术时长5-6小时,关键节点都标出了风险预警。
他拿起铅笔,在“侧支血管游离”这一环节旁边,又添加了一个小注脚:“注意侧支血管壁脆弱,易痉孪。游离前局部喷洒罂粟硷。”这是他从前世记忆中调取的经验——某次手术中,一根关键的侧支血管因为操作刺激发生痉孪,导致术中急性缺氧,虽然最终抢救回来,但患者留下了轻微的神经系统后遗症。
医学就是这样,很多知识不是写在教科书上的,而是在失败和教训中积累的。前世的江时安积累了这些经验,今生的江屿继承了它们,并决心用更谨慎、更人性的方式去运用。
窗外渐渐亮起来。深蓝褪成靛青,再染上晨曦的淡金。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激活的声音,楼下有老人晨练的收音机声,还有不知谁家窗户飘出的煎蛋香气。
江屿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清晨的空气清冽,带着植物和露水的味道。他深深吸气,让微凉的空气充满胸腔。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了昨天——周六,在母亲家的那个上午。母亲做的清蒸鲈鱼,苏晚晴洗碗时哼的歌,那些旧相册里泛黄的照片,还有母亲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儿子,不只有用,他还在让更多人的父母、孩子、爱人,有机会活下去。”
那句话象一颗种子,落在心里,在手术前的这个清晨悄然发芽。它提醒江屿,明天他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复杂的病例,不仅是一系列精密的操作,更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一个孩子全部的未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晚晴的早安信息:“醒了?今天我去医院陪你准备。”
江屿回复:“不用,你今天休息。明天手术会很长,你需要保存体力。”
“正因为手术长,今天才要陪你。”苏晚晴的回复很快,“不是作为记者,是作为……你明白的。我在楼下等你,买了早餐。”
江屿看向楼下。晨光中,苏晚晴果然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提着早餐袋,抬头朝他窗户的方向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著,在晨光里整个人显得柔软而温暖。
那一瞬间,江屿突然理解了“支撑”这个词的全部含义。医学的支撑是技术、是药物、是设备;而生命的支撑,是这些清晨的等待,是热腾腾的早餐,是有人在你走上战场前,握住你的手说“我在”。
早晨七点半,海城医院心脏外科。
星期天的医院和平时气氛不同。择期手术都安排在周一至周五,所以周日相对安静。走廊里没有了平时匆忙的脚步声和推车的轱辘声,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的交接班低语,还有远处病房里电视节目的声音。
但这种安静是表面的。对于危重患者和他们的医生来说,星期天只是日历上的一个标签,生命与死亡的拉锯战从不看日期。
江屿先去了监护室。老大李安然已经从呼吸机脱机,现在只需要鼻导管低流量吸氧。她躺在暖箱里,小拳头偶尔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胸廓随着自主呼吸均匀起伏。分,血氧饱和度96,血压72/45hg。这些数字的背后,是那颗被重建的心脏正在努力适应新的血流动力学状态,是心肌细胞在修复,是生命在顽强生长。
护士小声汇报:“昨晚喂养了5毫升母乳,没有呕吐。。”
江屿点点头,用听诊器听了听孩子的心脏。术后还有些轻微的收缩期杂音,那是人工瓣膜正常工作的声音,不刺耳,反而给人一种安心的节奏感。他轻轻触碰孩子的手,那只小手本能地抓住他的手指——新生儿的握持反射,一种原始的、证明神经系统完好的信号。
“你姐姐很争气。”江屿轻声说,虽然知道孩子听不懂,“明天该你了,老三。你们三个要一起长大。”
从老大这里,他得到了某种信心。同样的团队,同样的技术哲学,老大成功了,老三也应该有机会。
老二李安乐的监护床在隔壁。她的情况更复杂一些,因为做了ross手术,有两处吻合口需要严密监测。但此刻她睡得正香,小脸比术前红润了许多,发绀明显改善。胸腔引流管已经拔除一根,另一根引流量也很少,今天可能也能拔掉。
“江医生,”值班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刚出来的超声报告,“老二的复查超声,您看看。”
江屿接过报告。。右心室流出道的人工瓣膜功能正常,没有狭窄。,右心室功能轻度减低但呈恢复趋势。
“很好。”江屿把报告递回去,“继续目前治疔,注意液体平衡,利尿剂根据尿量调整。”
“明天老三的手术……”值班医生尤豫了一下,“需要我帮忙吗?”
江屿看着他。这是个住院医师第三年的年轻人,姓陈,平时很勤奋,但缺乏复杂手术的经验。
“你明天跟台。”江屿说,“不操作,只观察。但要看细节:我们怎么暴露,怎么游离,怎么吻合。每做一步,你都要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是我,会怎么做?有没有更好的方法?”
年轻医生的眼睛亮了:“谢谢江老师!”
“不用谢。”江屿拍拍他的肩膀,“医学是传承的艺术。我当年也是这么学过来的。”
这句话半真半假。前世的江时安确实是从观察开始学起的,但那时他更多是靠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很少有前辈如此系统地指导。这一世,江屿想改变这种模式——让知识的传递更系统,更温暖,更有效率。
离开监护室,江屿去了医生办公室。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人了。
江时安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画一颗心脏的示意图。他今天穿了便装——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淅的小臂。没有穿白大褂的江时安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学者的专注感。
白板上已经画满了:心脏的解剖结构,侧支血管的走行,单源化手术的步骤分解,还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关于血流动力学、关于血管阻力、关于氧输送与消耗的平衡。
“你来了。”江时安没有回头,继续画着一条血管,“我在算侧支血管阻断后的代偿机制。老三的肺血管床发育程度不确定,如果单源化后肺血流突然增加,可能导致肺水肿或肺动脉高压危象。”
江屿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复杂的公式。这很“江时安”——永远追求极致精确,永远想把所有变量纳入计算。但医学不是数学,总有无法计算的未知。
“所以我们做了分期设计。”江屿拿起另一支笔,在示意图上添加注释,“第一期只做单源化和小型分流,控制肺血流在安全范围。等肺血管床适应了,再做第二期的根治术。”
“安全范围是多少?”江时安转过身,眼神锐利,“对于一个依赖高流量侧支生存的孩子,突然把肺血流控制到‘正常’水平,她的血氧饱和度可能会骤降。术中缺氧时间过长,同样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
这是个两难问题:肺血流太多会伤肺,太少会缺氧。就象走钢丝,要在两个极端之间找到那条细如发丝的平衡线。
江屿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走到计算机前,调出一个文档:“这是昨晚我做的仿真。基于老大和老二的术中数据,创建了老三的血流动力学模型。。”
他播放仿真动画:虚拟的心脏在跳动,血液流动用彩色线条表示,随着参数的调整,颜色从危险的深红(缺氧)或亮黄(肺充血)逐渐变为健康的淡红色。
江时安认真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下巴上摩挲——这是他在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前世今生,这个习惯都没变。
“模型考虑了侧支血管的自我调节能力吗?”他问。
“考虑了。”江屿调出另一组数据,“侧支血管不是僵硬的渠道,它们有平滑肌层,会对血流剪切力、血氧分压、血管活性物质做出反应。根据文献和我们的经验,在单源化后24-72小时内,侧支血管会逐渐重塑,阻力下降,血流分布优化。”
“文献?”江时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关于法洛四联症侧支血管重塑的文献很少,大部分是动物实验或个案报告。”
江屿心里一紧。他说漏嘴了——那些“文献”很多是前世江时安在2030年代才发表的研究,现在还没问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是国外的一些预印本,还有我们‘燎原计划’内部的数据共享。李建国主任昨天处理的埃布斯坦畸形病例,术后侧支循环的变化就很有参考价值。”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江时安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转身继续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但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模型说服了我。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保险——术中实时监测肺动脉压力。如果压力超过25hg,立即调整分流渠道口径。”
“已经在准备了。”江屿说,“压力传感导管,通过分流渠道置入肺动脉。数据实时传输到导航系统,和你昨天用的类似。”
两人就这样在白板前讨论了一个多小时。从手术切口的选择,到体外循环策略,到心肌保护方案,到术后监护要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每一个风险都提前预案。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医学语言。两个江屿,一个年轻,一个年长;一个重生了技术,一个沉淀了经验;一个怀抱着人性的温度,一个开始反思技术的边界。他们站在同一块白板前,为同一个生命谋划生路。
这场景有种奇妙的像征意味:医学的过去与未来在此刻对话,技术的冰冷与人文的温暖在此刻交融。
讨论告一段落时,江时安突然说:“江屿,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愿意花这么多时间在这个病例上?”
江屿看着他,等待下文。
“不只是因为病例复杂,也不只是因为技术挑战。”江时安放下马克笔,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屿,“三十年前,我母亲去世时,也是心脏病。那时我在医学院读大三,学了很多知识,却救不了最亲的人。从那天起,我就发誓要成为最好的心外科医生。”
这是江屿第一次听江时安谈起个人往事。在前世的记忆里,江时安很少谈论私事,总是以冷静、理性、近乎冷漠的形象出现。但此刻,那个背影显得有些疲惫,有些……脆弱。
“我做到了。”江时安继续说,声音很轻,“我成了‘最好的’。我做了几千台手术,发表了几百篇论文,开创了新技术,创建了医疗帝国。但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母亲去世那天的场景——她握着我的手,说‘好好学医,救更多的人’。”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江屿从未见过的情绪:“这些年,我救了很多‘更多的人’,但我越来越少想起,那些‘更多的人’每个人都是某人的母亲、孩子、爱人。我把他们抽象成了病例、数据、成功率。直到最近,直到遇到你,我才开始重新思考:我到底是在完成母亲的遗愿,还是在背离她的初衷?”
办公室很安静。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辆声,还有两人呼吸的声音,构成了这个时刻的背景音。
江屿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知道江时安说的都是真的——前世的江时安确实在功成名就后迷失了。但这一世,因为他的出现,历史的轨迹正在发生微妙的偏转。
“明天的手术,”江时安走回白板前,手指划过那颗手绘的心脏,“我会作为助手参加。不是指导,是真正的一助,听你指挥。”
这句话的分量很重。江时安——国际顶尖专家,给一个28岁的主治医生当一助。这传出去会是医学界的重磅新闻。
“江教授……”
“叫我江时安。”他打断江屿,“在手术台上,只有术者和助手,没有教授和主治。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亲眼看看,你所说的‘另一种医学’是什么样子。不只是听你说,是亲眼见证,亲手参与。”
江屿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突然理解了重生的更深层意义:也许不只是为了拯救更多的患者,也是为了拯救那个在另一个时空里迷失的江时安。
“好。”江屿伸出手,“明天,我们一起。”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年轻,指腹有长期练习缝合留下的薄茧;一只年长,手掌宽厚,握力沉稳。但他们握着同一份责任,朝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