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半,董事会进入实质性讨论阶段。
江时安首先展示了《时安医疗战略转型白皮书》的内核内容:
“转型分三步走。第一步,用两年时间创建‘时安-基层医疗支持体系’。包括:开发适合县级医院的简易诊疗设备,定价控制在现有设备的10以下;编写标准化培训教材,通过在线平台免费向基层医生开放;创建‘基层-局域-顶级’三级转诊网络,实现患者无缝流转。”
他调出一张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了计划复盖的局域:“第一年试点五个省,第二年扩展到十五个省,第三年复盖全国。”
“第二步,调整研发方向。过去我们的研发重点是‘高精尖’,未来要转向‘适宜技术’。比如:研发低成本人工心脏,目标价格从现在的320万降到30万以内;研发长效降压药,让患者从每天服药变成每周服药,提高依从性;研发便携诊断设备,让村医也能做基础心脏检查。”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改变商业模式。时安医疗将分为两大板块:高端医疗板块继续服务高收入人群,维持利润;公益医疗板块专注基层,微利甚至非营利运营。两个板块相互独立又相互支持——高端板块的利润支撑公益板块的发展,公益板块的规模为高端板块提供数据基础和品牌价值。”
这个架构设计得很巧妙,既回应了股东的利润诉求,又实现了社会价值。但王振华依然不满意:
“江董,你说的这些听起来很好,但具体财务数据呢?研发低成本设备需要多少投入?培训基层医生需要多少费用?转诊网络建设又要烧多少钱?还有最重要的——这些投入什么时候能产生回报?”
江时安看向沉星河。沉星河调出详细的财务模型:
“根据测算,转型第一年需要投入45亿,其中30亿来自公司利润,15亿来自新募集的公益基金。这些投入会分期进行:设备研发15亿,培训体系建设12亿,转诊网络建设10亿,其他8亿。”
“产出方面,第一年主要是社会效益——预计培训5000名基层医生,复盖1000家县级医院,惠及50万患者。经济效益从第三年开始显现:低成本设备市场规模预计达到200亿,时安医疗目标占有率30;基层医疗数据服务预计产生50亿年收入;更重要的是品牌价值提升带来的高端业务增长,预计增幅15。”
这些数字是团队精心计算的,既现实又乐观。但王振华摇头:
“太理想化了。基层医疗市场虽然大,但支付能力弱,利润薄。而且政府政策多变,今天鼓励社会资本办医,明天可能就收紧。风险太高,不确定性太大。”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女士开口了。赵明霞,65岁,时安医疗创始股东之一,退休前是卫生系统官员,对医疗政策有深刻理解。
“老王,你的担心有道理,但眼光可以放长远些。”她声音温和但坚定,“我同意江董的转型方向。为什么?三个原因。”
“第一,政策大势。国家医改的方向很明确——强基层,分级诊疗,医疗资源下沉。谁先布局基层,谁就掌握了未来三十年的主动权。这不是风险,是机遇。”
“第二,社会须求。中国正在快速老龄化,心血管疾病发病率每年增长8,而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大城市。这个矛盾不解决,社会稳定都会受影响。企业做医疗,不能只看钱,也要看社会责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医学的本质。”赵明霞看向江时安,“江董,你刚才问我们做医疗为了什么。我的答案是:为了解除病痛,为了挽救生命。如果背离了这个初心,哪怕赚再多钱,这个企业也没有灵魂。”
这番话赢得了几位董事的点头。但资本的力量依然强大。
张董,一个精明的投资银行家,提出了折中方案:“我建议分阶段实施。先做试点,投入5-10亿,在几个省试点。如果效果好,再扩大规模。如果不行,及时止损。”
这个建议看似稳妥,但江时安知道,医学改革最怕的就是“试点思维”——浅尝辄止,遇到困难就退缩。真正的变革需要决心,需要魄力,需要破釜沉舟的勇气。
“我不同意分阶段。”江时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医学改革不是商业实验,是生命工程。如果我们只做试点,那些试点局域之外的患者怎么办?等待我们的‘实验结果’?他们的生命等得起吗?”
他调出另一段视频。这次是云山县医院,李建国站在简陋的手术室里,面对镜头说:
“我们县有80万人,只有3个心内科医生。很多患者送到我们这里时已经晚了,不是我们不想救,是我们没能力救。如果有时安医疗这样的顶级机构支持,如果我们有基本的设备和技术,每年至少能多救500条命。500条命啊,背后是500个家庭。”
画面切换到患者家属——一个老人抱着孙子的照片,老泪纵横:“我儿子就是心脏病没的,县里看不了,送到省城已经晚了。要是早几年有医生来培训,要是有那个转诊的信道,我儿子可能现在还活着……”
视频结束,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
江时安走到环形会议桌中央,环视每一位董事:
“各位,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讨论数字、利润、股价、风险。但我想请大家记住:我们讨论的每一个百分点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当我们决定投入多少亿时,我们决定的其实是——多少人能得到救治,多少家庭不会破碎,多少生命不会过早凋零。”
“我知道转型有风险,我知道股东要回报,我知道商业有逻辑。但医学不只是商业,医生不只是商人,患者不只是消费者。如果我们把医疗完全交给市场,交给资本,交给利润最大化的逻辑,那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医学的良心,更是人性的底线。”
这番话很重,重得让一些董事低下了头。但也激起了更强烈的反对。
王振华拍桌子站起来:“江时安!你别在这里唱高调!我们是上市公司,要对股东负责!你想做慈善,可以用你自己的钱,别拿公司的钱、股东的钱去挥霍!”
“这不是挥霍,是投资。”江时安毫不退让,“投资于人的健康,投资于社会的公平,投资于医学的未来。。这些钱里,有多少是从那些治不起病的患者身上赚来的,你想过吗?”
这话太尖锐,直接撕破了资本温情脉脉的面纱。王振华脸色铁青:“你……你这是人身攻击!”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江时安平静地说,“时安医疗走到今天,确实创造了价值,但也积累了原罪——我们定价320万的人工心脏,成本不到50万;我们一个疗程80万的靶向药,研发成本早就在欧美市场收回了。这些超额利润,有多少是创建在患者的痛苦之上?”
他调出第三份文档——《医学的回归》:
“这份文档是我自己写的,没有数据,只有思考。我想请大家花五分钟时间看一看,然后再做决定。”
文档被分发下去。董事们翻开,看到的第一段话是:
“三十年前,我成为一名医生时,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时我想的是如何用所学帮助需要的人。三十年后,我创建了一个医疗帝国,但常常在深夜问自己:我帮助的到底是谁?是那些付得起钱的人,还是所有需要帮助的人?”
赵明霞看着这段话,眼框湿润了。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基层卫生院工作的日子——没有先进设备,没有高薪,但每天都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帮助人。后来进入卫生系统,再后来投资医疗企业,钱越来越多,但那种直接的感动越来越少了。
王振华草草翻了几页,把文档扔在桌上:“空洞!矫情!商场如战场,不是写散文的地方!”
但其他董事在认真阅读。李董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张董反复看着某一页,陷入沉思;几位女性董事已经在悄悄抹泪。
十分钟后,江时安问:“各位,看完了吗?有什么想法?”
第一个发言的不是赵明霞,而是最年轻的董事陈默,40岁,代表新一代投资者。
“江董,我支持转型。”陈默的声音有些激动,“我是学医出身的,后来转行做投资。这些年我投资了很多医疗项目,赚了不少钱,但心里越来越空。看了这份文档,我想起了当年为什么学医——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救人。如果时安医疗能够转型成功,探索出一条商业与公益平衡的道路,我愿意全力支持。”
接着是另一位董事孙女士:“我也支持。我母亲去年心脏病发作,因为及时送到了好医院,救回来了。但同病房的一个农村老太太,同样的情况,因为没钱,选择了保守治疔,三个月后就去世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医疗更公平一些,如果优质资源更可及一些,那个老太太可能现在还活着。”
支持的声音开始多起来。但反对的力量依然强大。
王振华冷笑:“说得好听!等股价跌了,分红少了,看你们还支持不支持!”
会议陷入了僵局。支持与反对的力量几乎持平,剩下的几位董事态度暧昧。江时安知道,需要最后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但不得不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