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在我做最终陈述前，我想请大家看最后一份资料。”江时安的声音有些异样，连他自己都能听出其中的颤斗。
沉星河尤豫了一下，看向江时安，用眼神询问：真的要公开吗？江时安点头。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一份基因测序报告。标题很学术：《关于两例高度相似基因组的比较分析》。但当董事们看到比较对象时，都愣住了——一个是江时安，另一个是江屿。
“这是一份基因测序报告。”江时安解释，“左边是我的基因数据，右边是一个年轻医生的数据。他叫江屿，28岁，海城医院心脏外科主治医师。。”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什么意思？”李董问，“他是你的……私生子？”
“不是。”江时安摇头，“我做过调查，江屿的父母是普通工人，十年前因车祸去世。他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至少在常识范围内没有。”
“那怎么可能……”
“这就是问题所在。”江时安切换页面，出现了更多证据，“不仅如此。江屿的手术技术、思维习惯、甚至某些微表情和手势，都和我年轻时期高度相似。他使用的很多技术思路，是我多年前研发但未发表的；他提出的医学理念，是我曾经有过但后来放弃的。”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那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结论：
“最合理的解释是——江屿是另一个时空的我，或者说，是我曾经可能成为的样子。”
这个说法太科幻，太匪夷所思。董事们面面相觑，有人露出怀疑的表情，有人觉得江时安是不是疯了。
“江董，”王振华讽刺地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休息？”
“我没有疯。”江时安平静地说，“我知道这听起来荒谬。但面对这些证据，面对我和江屿相处时的感受，我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他是我的一面镜子，照出了我遗忘的初心，也照出了医学另一种可能的样子。”
他调出江屿的照片。那是一张工作照：江屿穿着白大褂，蹲在一个农村患者面前，平视着对方，眼神专注而温暖。
“这个年轻人，在市级医院，用简陋的设备，救治着最穷困的患者。他不追求名利，不攀比技术，只做一件事——让医学回归人，让人回归尊严。而他所做的，恰恰是我年轻时想做但后来放弃的事。”
江时安的声音哽咽了：“我在海城看到他的时候，就象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那个相信医学可以改变世界，相信医生应该服务于所有人的年轻人。但那个年轻人，在我追逐成功的过程中，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于计算、善于经营、但离医学初心越来越远的商人。”
他看向每一位董事：“各位，江屿的出现，对我来说是警告，也是机会。警告我不要在成功的路上迷失自己，机会让我重新选择道路。所以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时安医疗董事长的身份，是以一个医生的身份，请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给时安医疗一个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走一条更正确、更有温度、更符合医学本质的道路。”
这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长时间的沉默。连王振华都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打破沉默的是赵明霞。，走到江时安身边，握住他的手：
“时安，我相信你。不是因为基因测序那种玄乎的东西，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改变——你眼里的光又回来了，那种年轻时对医学的热情和信仰又回来了。这就够了。”
她转向其他董事：“各位，我们投资医疗企业，除了赚钱，难道没有一点点理想吗？难道不希望自己投资的公司，真正在做对社会有益的事吗？时安医疗如果转型成功，我们不仅是股东，更是医学改革的参与者，是无数生命的守护者。这样的价值，难道不比股价上涨几个百分点更有意义吗？”
陈默也站起来：“我支持江董。而且从纯商业角度，这个转型虽然短期有阵痛，但长期看，抓住了国家医改的方向，抓住了基层医疗的蓝海，抓住了人心向善的趋势。我建议投票表决。”
投票。这是最后的程序，也是最残酷的较量。
沉星河分发投票表。十三位董事，每人一票。需要超过三分之二，也就是九票赞成，才能通过转型方案。
投票过程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江时安坐在主位上，手心全是汗。他想起江屿说的话：“只要活着，就来得及。”但现在，决定是否“来得及”的，不是他自己，是这十三张票。
五分钟后，投票表收齐。沉星河开始唱票：
“第一票，赞成。”
“第二票，反对。”
“第三票，赞成。”
“第四票，弃权。”
……
每念一票，江时安的心就跳一下。当念到第八票时，赞成和反对是四比四，还有一票弃权。剩下四票决定命运。
“第九票，赞成。”现在是五比四。
“第十票，反对。”五比五平。
“第十一票，赞成。”六比五。
“第十二票……”
沉星河停顿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手中的最后两张票上。
“第十二票，赞成。”
七比五！只要最后一票赞成，就达到九票了！但如果是反对，就是七比六，不够三分之二。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江时安看到王振华露出得意的笑容——最后一票在他手里，他肯定是反对。
沉星河翻开最后一张票，看了一眼，然后抬头，表情复杂。
“第十三票……弃权。”
七比五，一票弃权。赞成票七张，不到十三张的三分之二（需要至少九票）。转型方案被否决了。
王振华站起来，鼓掌：“明智的选择！江董，很遗撼，你的情怀败给了现实。”
其他董事表情各异——有的遗撼，有的松了口气，有的无所谓。江时安坐在那里，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他准备了那么多数据，讲了那么多道理，甚至说出了那个匪夷所思的秘密，但还是失败了。
资本的力量，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但就在这时，赵明霞开口了：“等等。根据公司章程第38条，如果重大战略议案在董事会未获通过，董事长有权激活‘特别决议程序’——将议案提交股东大会表决。”
王振华脸色一变：“赵姐，你……”
“公司章程是我参与起草的，我记得很清楚。”赵明霞微笑，“时安，你有权激活特别程序。股东大会三个月后召开，你有时间争取更多股东的支持。”
这是一线生机。但江时安知道，争取股东比争取董事更难——股东更分散，更看重短期利益，更不容易被理念打动。
但他必须试试。
“好。”江时安站起来，眼神重新坚定，“我宣布，激活特别决议程序。转型方案将提交股东大会表决。在这三个月里，我会走访主要股东，阐述方案的意义和价值。”
他看向王振华：“王董，我们股东大会见。”
会议结束了。董事们陆续离开。王振华临走前冷冷地说：“江时安，你会后悔的。股东大会你也不可能赢。”
江时安没有回应。他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那些记录着时安医疗辉煌历史的照片。他突然觉得，那些辉煌那么空洞，那么冰冷。
沉星河走过来：“江董，接下来怎么办？”
“两件事。”江时安说，“第一，以我个人名义成立‘时安医学发展基金会’，初始资金5亿，支持基层医疗和医学人文研究。第二，准备股东大会材料，我们要打赢这场仗。”
“可是江董，王董那边肯定会全力阻挠……”
“那就让他阻挠。”江时安走到窗前，看着这座冰冷而繁华的城市，“星河，你知道吗？在海城医院，我看到那些患者和家属的眼神——那是希望、是信任、是生命对生命的托付。那种眼神，比任何财务报表都更有力量。我相信，只要我们让股东们看到那种眼神，感受到那种力量，他们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沉星河看着老板的背影，突然觉得江时安真的变了。不是外形，是内在——那种年轻时才有的理想主义光芒，又在这个45岁的男人眼中重新点燃。
“我明白了。”沉星河点头，“我去准备。”
晚上九点，上海外滩w酒店顶层套房。
江时安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黄浦江两岸的璀灿灯火。这里的夜景很美，美得虚幻，美得象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而在两百公里外的海城，此刻的医院里，可能还有医生在抢救患者，还有家属在焦急等待，还有生命在与死亡搏斗。
他拨通了江屿的视频电话。几秒后，江屿的脸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背景是海城医院的医生办公室，桌上摊着病历，墙上挂着解剖图。
“江教授，董事会结束了？”江屿问，他的眼睛里有明显的疲惫，但依然清澈。
“结束了，但没通过。”江时安简单讲述了经过，“不过还有机会，三个月后股东大会表决。”
江屿沉默了片刻：“很困难吧？”
“非常困难。股东比董事更看重短期利益。”江时安苦笑，“但我必须试试。江屿，你相信吗？有些人宁愿看着股价上涨，也不愿意看那些因为他们而得到救治的患者。”
“我相信。”江屿点头，“因为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但是江教授，即使股东大会不通过，你已经开始改变了——你成立了基金会，你公开支持基层医疗，你重新思考医学的本质。这些改变本身，就已经有意义了。”
“可是不够。”江时安有些激动，“如果时安医疗不转型，我个人的改变能影响多少？每年多救几百人？几千人？但如果整个企业转型，我们能影响的是几百万人！”
“那就继续努力。”江屿微笑，“三个月时间，可以做很多事。江教授，你有没有想过，不要只对股东讲道理，也让他们看看真实的世界？”
“什么意思？”
“邀请股东去基层医院看看，去县医院，去乡镇卫生院，去患者家里。让他们亲眼看到医疗资源的不均衡，亲眼看到那些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疔的人，亲眼看到基层医生的坚守和困境。”江屿说，“数据会骗人，报表会骗人，但眼睛不会骗人，心不会骗人。”
这个建议让江时安眼睛一亮。是啊，他准备了那么多精美的ppt，那么多精确的数据，但唯独忘了最重要的——让决策者看到真实的世界，感受真实的情感。
“好主意！”江时安说，“我马上安排。第一期就邀请主要股东去海城，看看你的工作，看看‘燎原计划’的成果。”
“欢迎。”江屿点头，“不过江教授，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说江屿是你的镜象，照出了你遗忘的初心。那么，你现在找到自己的初心了吗？”
这个问题很深。江时安看着屏幕上的江屿——那个年轻、朴素、但眼神坚定的自己。他想起三十年前，刚当医生时的誓言；想起第一次救活患者时的激动；想起那些逐渐被名利掩盖的感动。
“我想……”他缓缓说，“我正在找回。这个过程很痛苦，因为要承认自己走错了路，要否定自己半生的成就。但也很幸福，因为终于又听到了内心的声音，终于又看到了该走的方向。”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温暖而包容：“那就好。江教授，记住一句话——医学的路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江时安重复，“我记住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江屿讲了今天的工作：张小明的eo成功撤除，心肌功能恢复良好；三胞胎中的老三李安平可以出院了；赵建国的葬礼很简单但很庄重，家属专门来医院感谢……
这些都是平凡的医学日常，但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命，都充满温度。
挂掉电话后，江时安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开始撰写《致时安医疗全体股东的一封信》。这不是商业文档，是心声的吐露：
“各位股东：
我是江时安，时安医疗创始人、董事长。写这封信时，是深夜十一点，上海外滩的灯火依然璀灿，但我的心里却想着两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城，想着那里医院里的灯光，想着那些与疾病抗争的生命。
三十年前，我成为一名医生，宣誓‘健康所系，性命相托’。那时我想的很简单：用所学帮助需要的人。后来我创办时安医疗，初衷也是让更多人享受到优质的医疗服务。
但走着走着，我们迷路了。我们把医疗做成了奢侈品，把技术做成了眩耀，把患者做成了数据。我们创造了巨大的商业价值，但也积累了深重的伦理债务。
最近，我遇到了一个年轻医生，他让我看到了医学另一种可能的样子——不是越来越贵、越来越复杂，而是越来越可及、越来越温暖。他让我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理想，也让我看到了时安医疗应该走的道路。
所以今天我提出转型方案，不是突发奇想，是三十年的反思，是初心的回归。我知道转型有风险，有阵痛，有不确定性。但我更知道，如果继续现在的道路，时安医疗将离医学的本质越来越远，将背离我们创办这家企业的初心。
三个月后，股东大会将表决这个方案。在此之前，我想邀请各位股东，放下报表，走出办公室，去看看真实的世界——去看看那些因为没钱而放弃治疔的患者，去看看那些在简陋条件下坚守的基层医生，去看看那些在疾病中挣扎的普通家庭。
我相信，当你们看到那些眼神，感受那些渴望，你们会理解我为什么坚持转型，理解医学为什么必须回归人，理解一个医疗企业真正的价值不是股价高低，而是挽救了多少生命，温暖了多少人心。
期待与各位同行，走上这条更正确、更有温度的道路。
江时安
敬上”
写完这封信，已经是凌晨一点。江时安没有立即发送，而是反复修改，字斟句酌。这封信不只要说服股东，也要说服自己——确认自己的选择，坚定自己的道路。
窗外，上海的夜依然繁华。但江时安知道，真正的繁华不在高楼大厦里，不在资本游戏中，而在那些平凡的生命里，在那些朴素的守护里，在那些温暖的连接里。
他想起江屿的话：“医学的路很长，但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是的，方向对了，就不怕路远。
即使股东大会不通过，即使转型失败，至少他找回了方向，至少他开始改变。
而改变一旦开始，就不会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