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问题接踵而至的时候,除了让自己静下心来去做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情以外,还真的很难找到另外的窗口来平复内心的焦虑和烦躁。尤其到了一定的年龄,比起跟人说些无关痛痒的委屈和痛苦,自我消化后的孤独其实更容易获得自愈的能量。
张元祥虽然很厌倦孤独带给他的无名挣扎,可每当他陷入自设的牢笼不能自拔的时候,他只有在这种专属的孤独中才能挣脱出来。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又开始码字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找到了他自己的天命定数。只见,他稍微蕴酿了片刻,就有了思路
《兴爱》——第四章
渗透到日子里的甘苦,紧贴着无缝衔接的时间轨迹,终会流化成平平淡淡的漫长熬煮。那些该是的发生和未知的发生,也都会随之被各有各命的人间过往复盖在特定的生活故事里。无法摆脱又不得不接受的命运安排,是磨难、也是考验、更是业力,想明白也好,想不明白也罢,活着的人都得好好地生活下去,哪怕是瞎活一辈子。
守着土地过活的庄户人,几乎没什么多馀的想头,只要风调雨顺,就能安居乐业。即使苦难和不幸从未远离,也会竭尽所能的保留底色。一代又一代人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尝过生活滋味的狗妮儿自然是很难丢掉她本真的天性。所以,当她守着父母想要寻求一丝渴望已久的关爱和安慰的时候,她又很自觉的回到了她与生俱来的角色里。
土生土长的村子,满满都是亲切的记忆和熟悉的味道,尽管这种充斥着艰辛和不易的知觉并没有那种置身原野的意境色彩,但狗妮儿还是呼吸到了放归自然的新鲜空气。这不,一早起来,她倒了尿盔,从茅厕出来,就被院子里的郁郁葱葱绊住了脚。
村子里的日常总有很多做不完的营生,只要看见了、想起来了,就是一通忙活,常常是弄着这头忘了那头、弄着那头忘了这头,从来没有规律可言。村子里的人们早已经掌握了这种看似杂乱无章的随机性,人们自然是很享受这种得心应手的忙忙碌碌。狗妮儿打小就知道心疼父母,她这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做点什么,哪能心安呢?唉,要说起来呀,真的全是眼泪,苦就苦点吧,这又没啥,咋个就不能平平顺顺的呢?狗妮儿气就气这不公平的命运,但她也只能这么受着,要不然还怎么活呢?狗妮儿边忙活、边消解着无法改变的事实,她母亲做好饭来到她跟前,说:待要管它呢,由它流着去哇。狗妮儿冲了冲手站起身,说:水咋这么小?她母亲说:这会儿用水的多。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这些菜都老了,就你和我爹两个人也吃不了个甚。她母亲说:你二嫂这两天不在,她要是在,早就过来摘回去了。她笑了笑,说:这就先放到空家里哇?她母亲瞅了瞅菜地,说:放家门口哇,等你舅舅来了,叫他拿回去吃吧,他家人多。说着,她母亲就弯下腰提起菜篮子,去了家门口。她怀里抱着剩下的菜跟在她母亲身后,说:有没有个家具了?她母亲赶忙说:就那样放下算了。说完,她就堆放在了家门口的沿圪台上。她母亲说:洗洗手吃饭。说着,她母亲就转身去了院子里的土灶台边。
这会儿子还不到八点,她女儿还在熟睡,她父亲佝偻着身子说:不用上炕了,咱就在地下吃哇。
说着,她父亲就摆好了小桌子。
她把碗筷放到小桌子上,说:我来弄吧,爹。
她父亲放好马扎子,说:锅头上是腌好的水箩卜。
她转身看了看,说:爹,你吃咸菜不?
她父亲坐在马扎子上,说:平柜里头有呢。
她正取着咸菜,她母亲端着铝锅进了家,说:这可熬好了。
她放下咸菜,说:菜饭?
她母亲笑着揭开锅,说:你们下头的山药没咱上头的沙,熬下也不好吃。
她母亲端起篦子,她拿着勺子坐到马扎子上,说:下头家就不熬菜饭,就是熬的点小米稀饭。
说着,她就先给她父亲盛了一碗。
她母亲说:没个顺车,想给你捎点山药下去都不能。
她笑着给她母亲盛了一碗,看着她父亲,说:爹,不吃个馍馍?
她父亲说:爹吃上半个窝窝哇。
说着,她母亲就给她父亲掰了半个窝窝,然后端起碗,说:狗妮儿,你出街上去不?
她看了看她女儿,说:我今儿得喝两碗,出去还得再回来了。
她母亲笑着说:喝哇,喝完了,今儿黑夜咱再熬。
说完,她母亲往碗里夹了点水箩卜和咸菜,拿了半个窝窝,就端着饭出了家门。
每到饭口,端着饭串门、端着饭坐街,也是村子里的一项重要活动。人们聚在一起,说说村子里的新鲜事,相互打问打问庄稼地里的长势,顺便看看各家吃的啥饭,那场景别提有多热闹了。
狗妮儿的父亲生性腼典,不喜欢说闲话,也不喜欢凑热闹,更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在狗妮儿的印象里,她母亲生她弟弟的时候,急需要喝点红糖水补充补充营养,她父亲愣是愁的抓心挠肝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人家去借红糖,气的她母亲直骂她父亲是个窝囊废。其实呀,她父亲可是个好人,这要不是身体欠佳,洗衣做饭、种地收秋,根本用不着她母亲操任何心。
这人呐,擅长了这头,就会欠缺了那头,哪有十全十美的。只可惜,在现实面前,人们是不会这么去看的,就连狗妮儿都在小时候暗暗发过誓,长大了一定要嫁个能撑开人情场面的汉子。这大概就是命吧,狗妮儿在婚后终于看明白了过日子的内核要素,却后悔也来不及了。
狗妮儿很难想象他父亲承受了多少不被理解的委屈和苦楚,但在需要继续熬煮的日子里,她知道她必须得选择隐忍和妥协,才能维系住她身为人母的责任和义务……!
直当是瞎活着吧,如若不然还有什么法子呢?狗妮儿心里头宽慰着无法改变的命运,脸上露着傻呵呵的记挂,在有限的时间里全身心的做着一个远嫁的女儿该做的事情,跟自己说:一定得好好活着,一定得把娃娃们抬举成人,一定再也不让父母跟着揪心了。
不成文的诉求,依旧是那么的简单又牵强,但这却是狗妮儿唯一能找到的安慰。因此呢,狗妮儿就象换了一个人似的,不仅没再悔恨命运的不公,也没再就着村子里发生的事情谣传评说,美美的享受了一番来自母亲的味道,看着她女儿起来后吃完饭,洗涮了碗筷,就带着她女儿又到院子里忙了一通。
此时的狗妮儿,既希望时间过的再快一点,又希望时间能再慢一些。可时间什么时候等过人呢?这一不留神,天就又黑沉了下来。
许是她母亲的一点爱女之心吧,不等有人来她们家串门,她母亲就带着她女儿先串别人家的门去了。狗妮儿的父亲有一肚子话想跟她说,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不语。狗妮儿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于是就跟她父亲说:爹,院里滚上水了,等等了给你擦擦背。
她父亲卷着烟,说:洗了一后晌衣裳,们娃歇一歇哇。
她笑着说:夏天的点衣裳好洗,这又甚也没做甚。
她父亲笑了笑,点上烟,说:二妮子隔三差五的也上来呢,爹和你嬷这又甚也好,们娃顾好自家。
狗妮儿眨了眨眼睛,说:爹,我也没事,过了那股劲儿就好了。
她父亲咳嗽了几声,她赶忙拍了拍她父亲的背,说:身体是个这,还可待要吃烟了,记得小时候你就老在席子底下炕的烟叶子。
她父亲笑了笑,说:前年跟上你大哥到bj住了些时候,一下也没吃,回来就耐不住了。
她笑着看了看时间,说:不叫你吃烟吧,休磨的也没个做上的,平时家你就少吃上根。
她父亲说:这还是早捣下的点烟叶子,现在可是吃的少了。
她铺好炕,说:水也滚了估计,给你擦一擦,倒睡下了。
说完,她就下了地,然后到院子里调好水温,把盆端进家,给她父亲擦起了背。
受过苦的人总是特别显老,狗妮儿看着她父亲褶皱的皮肤直想哭,却怎么也挤不出一滴泪来……。
时间真就象一头脱缰的野驴,跑起来就不停,别说她父母老了,就是她自己也已人到中年了。想到这里,再回到眼跟前,不经意间产生的一种无力感很快就被生活该有的样子给代替了。只见狗妮儿像照顾孩子一样,给她父亲擦完背,看着她父亲开心的睡下,给她父亲盖好毯子,说:夜里凉了,盖好。她父亲说:你嬷是不是到你舅舅家去了?她洗着毛巾,说:估计也快回来呀。她父亲看了看时间,说:后晌家没车,明儿还得早起了。她拧干毛巾,说:也不用过早,赶七点出去就有车了。她父亲正要说话,她母亲带着她女儿回来了,她把水倒到菜地里,站在家门口说:到谁家串去来?她女儿跑到她跟前,说:妈妈,瞌睡了。她母亲笑着说:香香家坐了会儿,如意瞌睡的不行了,就赶紧回来了。她放下盆,抱起她女儿,说:嬷给你洗一洗,咱就睡。说着,她就抱着她女儿进了家。
普通平常的日子稍有一些不同,就会有种随喜的新鲜感,无论是孩子,还是大人,都会很期待这种不一样的生活感受。然而,短暂的瞬间只适合短暂的停留,只有回到专属的生活空间才是过日子的长久之计。狗妮儿的父母已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纪,他们虽然常盼着子女们能回家看看,却更愿意清清静静地过他们自己的日子。狗妮儿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此番回来,换了心情、看了父母,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至于离别时的伤感,一个转身,就能恢复平常。所以呢,她也不待要七想八想了,安顿她女儿睡下,和她母亲去了趟茅厕,就跟她母亲叨拉起了家常。
这个季节没什么农务,她母亲手头上也没什么针线活儿,母女俩紧挨着睡下,就拉了灯。能说的、可说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些事儿,但她们总会不厌其烦的当成头一次来说,直至说睡着了就算完。狗妮儿忙乱了一天,没等到她母亲打呼,她就先打起了呼。这一觉,她可是睡好了,但她母亲却没有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她母亲起来给她安顿了半天,她才起来。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回的时候总是满满当当,不拿都不行。狗妮儿拗不过她母亲,也就顺了她母亲的心意。然后倒了尿盔,叠好被子,叫醒她女儿穿上衣服、洗涮完、吃了饭,叮嘱了她父亲几句,她母亲就把她和她女儿送到了村口的公路上。
雾蒙蒙的早晨饱含着湿润的空气又唤醒了村子的生机,延伸在村乡的柏油路却静静的奏响了离别的愁绪。狗妮儿强忍着涌在心头的酸楚,深情的看着她慈祥的母亲,微笑着说:嬷,做甚呀不要赶趁着闹,你和我爹好好吃上饭。她母亲拉着她女儿的小手,说:院里要甚有甚,其他又没多养种。她笑着说:家里那些营生就够你忙乱的,不是这、就是那。她母亲瞅着来车的方向,说:咱这忙忙乱乱的不觉时间长,那些洋气人家整天闲悠悠的才叫个熬时间哇。她正思索着她母亲对生活的理解,她儿女高兴的喊着说:妈妈、妈妈,车来了、车来了。她母亲看着她女儿,笑着说:还是们娃娃眼尖。说完,她女儿就挣脱她母亲的大手,跑到了她跟前。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大轿子车,心跳的频率又不由自主的加快了速度,只见她手忙脚乱的看着她母亲,说:嬷,你回哇,等娃娃们放了暑假,我再上来。她母亲提溜起一兜子沉甸甸的母爱,瞅着大轿子车停到她们跟前,说:紧后头有座儿了。说着,跟车的售票员就拉开了车门。狗妮儿抱起她女儿,从她母亲手里接过满满一兜子母爱,她女儿趴在她肩膀头上开心的看着她母亲,说:姥娘,你回的时候慢点,等过上些时候我就又来了。她母亲看着她们上了车,说:们娃想甚时候来就来,姥娘给你做好吃的。狗妮儿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说:嬷,你回哇,我们走了。她母亲看着她们摆了摆手,售票员关上车门,冲着司机说:走哇。狗妮儿从车窗里看着她母亲,心里头很不是滋味的正发着酸,售票员却不近人情的甩着手里的一沓钱,说:你是到哪里去了?狗妮儿回了回神,说:龙山村。售票员倚着车门,说:三块。狗妮儿气不打一处来的盯着这个人说:坐了会儿车也是两块,甚时候三块了?这个售票员点了支烟,说:大人两块,小娃娃一块,还多问你要了?狗妮儿提起脚下的兜子,抱着她女儿沿着过道来到最后排,把她女儿安放在座位上,从后车窗看着远去的村子,心里头一下就感觉到了一阵凉。
这个季节出行的人并不是很多,但跑客运的大轿子车却很有限,所以这趟车上还是有很多本乡本土的乘客。此时的狗妮儿根本顾不得在意车上的陌生面孔,她放好兜子,跟她女儿说:们娃坐好,不要乱动。她女儿很乖的看着眼前的新鲜场景点了点头,她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掏出钱抽出一张两块的,然后装好钱、转过身,随着车厢摇摆着脚步来到车头前,说:就两块,多了没有。坐在发动机盖上的售票员抽着烟,说:你还有个娃娃呢,这不行。狗妮儿抓着扶手,把钱拍到这个人手里,说:我娃娃那么小,我抱着又不占座儿。说着,这人就要站起来,车门跟前的几个乘客圆着话,说:差不多就行了,都是本乡本土的。狗妮儿很感激的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说:该多少就是多少,又不是不给,娃娃小呢么,还能乱要。本就闲的慌的人们你一言我一句的,这个售票员也就不好不讲理了,只见他把烟头扔出车窗,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狗妮儿白了这人一眼,心里头想着说:什么东西了,以为老娘好欺负呢!想罢,她就瞅着她女儿来到了最后排。
较着真儿过日子,看起来好象有点累,实际上却是生活该有的样子,因为这是守着规矩的老实人的底线。狗妮儿跟大多数生在村子、长在村子、活在村子的人们是一样的,她并不是计较那一块两块,她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公平对待而已。现实生活中常有的事儿,气过了也就过了,更何况狗妮儿根本没心思在脑海里打败一切不公平的现象。只见,她把她女儿抱在怀里,跟她女儿书着车窗外倒退的杨柳,说笑起了似曾相识的故事。
在这条走走停停、摇摇晃晃的回家路上,看在眼里的、说在嘴里的、想在心里的,完全是截然不同的画面,但狗妮儿却能切换自如。也许,稀里糊涂的瞎活着,真的比清清楚楚的活明白更贴近实际吧!狗妮儿抱着她女儿瞅着映入眼帘的龙山村,提起她母亲给她装满的牵挂,慢慢挪到车门跟前,说:前头那个口口停一下。说完,这辆大轿子车就停了下来。售票员拉开车门,说:慢点下,不要着急。狗妮儿抱着她女儿下了车,放下手里的兜子,看着这个突然变成好人的售票员笑了笑,说:好了,你们走哇。说着,这人关上车门,大轿子车就缓缓的开走了。
半上午的村子,日头比较温柔,狗妮儿却热了一身汗,只见她喘了口气放下她女儿,说:尿尿不?她女儿走到边上方便完,她说:们娃自己走哇,嬷看你能不能找见回咱家的路。她女儿高兴的跑到她前头,说:妈妈,咱俩比谁快来。她笑着提溜起兜子,假装追了她女儿两下,她女儿咯咯的笑着,边跑、边扭头看看她,她赶忙说:慢些,小心跌倒。她女儿像放飞的鸟儿似的,任由着童真的快乐在小脚板下跑出了视线,她立马着急了起来。可正当她放快脚步追她女儿的时候,她女儿却喊着妈妈,噔噔噔的跑了回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兜子蹲下身,说:怎么了?她女儿趴在她怀里看着前面没说话,她用手抹了抹她女儿红扑扑的脸蛋,说:和妈妈相跟上走哇。她女儿看向她点了点头,她站起身牵起她女儿的手,然后就提起兜子朝前面走了去。
这个点儿,想不碰见人都难,她女儿必然是看见了不认识的陌生面孔给吓了回来。村子里的生活范围,多是以聚居半径来划定的,出了这个圈子,不是一些没什么交集的熟脸,就是一些压根儿没见过的生脸。狗妮儿的汉子是个赤脚医生,之前还在村子里当过会计,只要一说她汉子,就没有不认识的,但这仅限于她汉子。狗妮儿是嫁过来的,她的性格又随她父亲,她不熟悉的人,她自然是不会主动搭话。这会儿子,早起下地的人们大多还没回家,村口周围住着的人家在外头坐街的也不是很多,她女儿看见的陌生面孔是几个银发苍苍的老人,她原本还有点不得劲儿的别扭也就松了一口气。
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还是无法放下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狗妮儿折腾了这么一番,想着是该换个活法儿了,可直到牵着她女儿的手、提着她母亲的爱,回到她的家,她才真正将心安顿了下来。
再不好的家,那也是自己的家,抛开改变不了的事实,还未长大成人的三个娃娃毕竟是狗妮儿活下去的希望。该想的,都已经想过了;能想的,也已经想好了;再瞎想,那就又该头疼了。没有女人、没有妈妈的家,总是灰清清的特感空寂,虽说狗妮儿回来了,可她走了两天的家里,就好象离开了很久很久似的,一股子霉味在大夏天里直叫她悔恨不已。狗妮儿的女儿还晓不得走了又回来的不同,倒是一推开狼门,她女儿就在熟悉的成长环境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乐趣。她的两个小子,大的十三,小的九岁,他们学习一般,却很懂事,她不必担心他们吃不上饭、也不必担心他们不去学校,但她最怕她汉子喝上酒打这两个娃娃,更害怕她公婆和小叔子苛哒这两小子。瞅着满屋子的晦气,狗妮儿真是心酸不已,好在是她发现她这两个小子没去她公婆家吃饭,她汉子这两天没回来,要不然她又得自责半天。
眼瞅着娃娃们一天比一天大了,狗妮儿就是再苦、再难,也不可能丢下她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因此呢,她摘下窗帘、晒上被子、洗了碗筷,打扫完家里、泡上脏衣服,拿了个盆盆就进了院子里的菜地。习以为常的生活正式恢复了平静,狗妮儿心里头幸福的想着给娃娃们好好做顿饭,让娃娃们吃的饱饱的快快长大,却突然被狼门口传来的一个声音给搅和了。
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于是她笑着走出菜地,说:满堂叔,你这稀罕了哇。
这人神情凝重的抖着手,说:狗妮儿,秀芬出事了,你可得帮帮忙呀。
狗妮儿惊讶的放下摘满菜的盆,匪夷所思的往狼门口走了两步,说:出甚事了?
这人想哭哭不出来的一拍大腿,坐到地上,说:秀芬喝上1605了。
狗妮儿脑子里闪现着这个跟她同是上台乡的外来女人,说: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就……?
这人双手抱着头,说:都是我那讨吃鬼小子,硬把她逼的没法儿活了。
村落布局的人居环境,因其特有的人文情怀和民俗风情,造就了村子独有的生活氛围。假如村子里出现了不正常的事情,或有人表现得不正常,必然逃不过村里人的眼睛。但是呢,人们只会在背后议论几天,等到变得见惯不惊也就不足为奇了。
还是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事儿,狗妮儿一听就明白了,于是她赶忙扶起这人说:有甚你就说,我和秀芬好的甚也是的。
这人甩了甩鼻涕,慢慢站起来,在土墙上抹了抹手,说:你得赶紧去趟医院,秀芬就跟你好,你好好劝劝她。
秀芬的情况,狗妮儿一清二楚。她的遭遇,秀芬也心知肚明。不说她们两是同病相怜吧,至少看来都是苦命的女人。狗妮儿是个性情中人,她已然顾不得自己刚回归生活的感触了,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村子里藏不住事儿,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情。但这时候,谁还会在乎体面不体面。只见这人踉跟跄跄的扶着土墙走到狼门外,又停下脚步,说:我那灰小子就在坡底下,他不好意思上来。
狗妮儿恍恍惚惚的说:满堂叔,你先下,我这就来。
说着,她就转身进了家,跟她女儿说:如意,妈妈出去一下,你到四芳姨姨家玩会儿,妈妈一下就回来了。
她女儿坐在炕上玩着积木,说:我要在家等我大哥和二哥。
狗妮儿看了看座钟,说:那你在家乖乖的,你大哥和二哥回来,叫他们自己做的吃点饭。
说完,她从兜子里取了点她母亲给带的点心,递给她女儿,说:们娃先吃点点心,不要乱跑。
她女儿专心的点了点头,她擦了擦脸,然后就赶紧出了狼门。
刚才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狗妮儿估摸着应该是下了坡,于是她赶紧到四芳家托付了一声,便急急忙忙的跑下了坡。
秀芬的汉子以前是运输公司的,后来时兴下海,她汉子便趁着时代的浪潮凭借着精明能干和人脉资源,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包工头。要说,她们家的日子那可不是一般的好,象什么洗衣机、电冰箱、大彩电,她们家都已经换了好几茬了,狗妮儿她们家却只有一台十七英寸的黑白电视机是家用电器。人跟人是没法儿比的,狗妮儿当然不是因为秀芬家洋气就跟她好。事实上,秀芬也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只不过是嫁了个条件好的人家罢了。想想就知道,像秀芬这样的女人,怎能不受委屈呢?原本就不招人待见,她汉子又成了暴发户,她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不绝于耳的故事发生,看似跟年代有关,实则只关乎人性。如果再往上一辈看,照样屡见不鲜,只是那时候的人们都不敢明目张胆,更不敢逾越道德底线。就是那些有点小权力和吃公家饭的人干那些脏事儿,那也得偷偷的来。
现如今的日子那真的是好活了,村子里的人们彻底解决了吃饱饭的实际问题,多馀的想法和念头也就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尤其那些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们,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最先解放了束缚已久的人性。
有些没什么本事的人,都尽出幺蛾子,像秀芬她汉子这种暴发户那就更肆意妄为了。只可惜,秀芬太要强,最终选择了绝路。
狗妮儿没有那样的勇气,更没有那样的底气。或者说,个体生命都是自带着来历和业力而来的,使命和责任未完结前,就是想死也没有那么容易……!
这世上有没有鬼,常人肯定没法儿求证。但人要是心里头有了鬼,那指定比鬼上身还要可怕。狗妮儿在心里头替秀芬鸣着不平,说:你咋那么傻呢,你死了,人家这下好活了。
唉,这就是命吧!除了把所有的不幸归结给命运,还能从哪里找到没有意义的人生答案呢?本就见不得这些惊心肉跳的狗妮儿,此时蒙不愣登的早已经乱了方寸,只见她在坡底下上了秀芬她汉子的车,就一声不吭的在心里念叨着说:千万千万不要出事!
人命关天的事情,就算是被鬼缠上了身,那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只见秀芬的汉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双手紧握着方向盘,一刻也没敢眈误的把车直接开到了县医院。这事儿出的太突然,秀芬唯一能指望上的娘家人,这时候恐怕也来不及了。所以,她汉子只好把所有的期盼都寄托到了狗妮儿身上。
狗妮儿不善言表,但她跟着秀芬的汉子一进了病房,她就绷不住了。她一把拉住秀芬的手,哭着说:好我的姐姐了,你咋就这么想不开呢?那两个姑娘可咋办呀?
躺在病床上的秀芬紧紧的抓着狗妮儿的手,闭着眼睛流着泪,嘴里嘟嘟囔囔的说:霞霞、青青,霞霞、青青,霞霞、青青,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
狗妮儿看着秀芬抖动着的嘴唇不知所措的看向秀芬的汉子,说:你赶紧去叫医生,看看这是怎么了!
秀芬的汉子一根箭跑出病房,赶紧叫来医生,医生上前查看了一番,监护仪器瞬间就发出了报警声,医生和护士抢救了半天,说:没办法了,来的太迟了。
狗妮儿傻站在一旁,秀芬的汉子擦了擦眼泪,说:那就该咋办咋办吧!
说完,医生和护士就把秀芬的汉子叫到了病房外头。
一眨眼的功夫,就是阴阳两隔,怎能不叫人胆寒呢?只见狗妮儿象是灵魂出窍了似的,直到秀芬的汉子回到病房她才有了意识。她哭不出来了,看着被盖上白布的秀芬,说:凉踏踏的去了那边,不用再受罪了!
秀芬的汉子说:狗妮儿,你看你能给秀芬穿一下衣裳不能?
狗妮儿舒了口气,说:那就得赶快点,要不硬了就不好穿了。
秀芬的汉子说:医院里穿不成,得回去穿。
狗妮儿说:家里准备好了?
秀芬的汉子正要说话,几个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人,推着担架进了病房,说:家属出去等吧。
说完,狗妮儿就和秀芬的汉子出了病房。
稍微缓过点来的狗妮儿,说:什么时候的事儿?
秀芬的汉子叹了口气,说:打早起来还给娃娃们做的吃了饭么,谁能知道她躲到东房里喝上药了。
狗妮儿说:发觉的迟了哇?
秀芬的汉子说:迟倒不迟,是我爸前晌进东房拿锄头发觉她喝上药了,她说她渴的不行,给她喝了些水,这就扩散的快了。
狗妮儿说:唉,甚也是该呢!
说完,那几个人就推着秀芬出了病房。
秀芬的汉子说:那麻烦你们了。
说完,他又对狗妮儿说:咱们也走吧,回去安顿哇!
说着,狗妮儿就跟他下了楼,来到了医院的院子里。
秀芬已被安放到了救护车上,狗妮儿就上了秀芬她汉子的车,然后他们在前引着路,直接回了龙山村。
村子里要发生什么事儿,倾刻间就能传遍整个村子。他们还没回去,秀芬家门口就已经围满了前来凑热闹的村里人。秀芬在医院期间没什么人照应,这时候愿意搭把手的人却是大有人在,毕竟秀芬她汉子是暴发户嘛。所以呢,狗妮儿就没去凑这个热闹,看着秀芬被抬进院子,她就转身往她家回了去。
村子里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人们吃席吃的满嘴油时,所有的传言也都会跟着入土为安的逝者一起埋进土里头。至于这样或那样的悲剧,能否引起人们的反思和觉醒,那就只能顺着时代发展的脉络去找寻答案了。
狗妮儿算是把她的人生看透了,她索性放弃了挣扎,简简单单的回到了专属于她的角色戏份里。这时候,娃娃们都放学回了家,狗妮儿迫不及待的走回巷子上了坡,然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家。她原想着娃娃们中午歇晌,还有时间弥补弥补这两天的亏欠,结果她女儿和她二小子给她大小子打着下手,都已经做上了饭。于是呢,她赶紧拿起灶火圪崂里的铲铲,从灶火里铲了一铲铲灶灰,撒到了狼门口外头。
老人们流传下来的习俗,讲究讲究准没错。只见狗妮儿迈过狼门口外的灶灰线,把铲铲放回灶火圪崂里,说:做上甚饭了,元吉?
她大小子看着电视,说:就盆盆里的菜,一并煎上了。
她看了看她女儿和二小子,说:那嬷给咱和面吧!
她二小子说:喝搁锅面哇!
她笑着说:你们俩这两天吃甚来?
她二小子说:炒挂面,拌拌汤,菜滕水。
她说:没去你爷爷家?
她二小子说:就去了一下,人家嫌的不能,我们就再没去。
她说:你爹了?
她二小子说:谁知道他。
一切如她所料,却并不是她有什么先见之明,而是她亲身经历之后的生活经验。想当初,她刚嫁过来那会儿,每次她从娘家拿回来东西都会先给公公婆婆送一些过去,结果呢,人家们吃好吃的总是背着她偷吃,根本换不回来一点上看,反而还落了很多不是。而这一切的一切,又都是因为她那好喝酒的汉子所引起的家庭内部矛盾。狗妮儿天性善良,不愿跟他们计较,久而久之就被人家给拿捏了,她这生生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但这一次,或者从今往后,谁也本想再拿捏她了!
究竟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关键在于后天养成,一旦产生了得与失的分别心,本真的善良势必会因为习性的变化而发生变化,恶的一面必然会主导人性走向。假如没有性恶之说,好色、好声、好味、好利的自然天性也就不必经过教化去恶从善了。而利弊中间的取与舍,则全凭自己的生活态度。
狗妮儿需要改变,娃娃们也需要一个完整的成长环境,于是狗妮儿把和好的面醒上,说:饿了没?
她女儿说:那会儿给大哥和二哥取了点姥娘给拿回来的好吃吃。
她笑着说:们娃长大了!
她女儿笑着跑到了她大小子和二小子跟前,她看了看时间,然后就去了院子里搭建的简易厨房。
蜂窝煤炉子没有柴火灶做饭快,却很清洁方便。而这个时候,狗妮儿才有心思想起了她母亲。真是去难去、回难回,想报个平安都只能心心相通。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不得不接受的现实,可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熬呢?狗妮儿不由自主的琢磨着,跟她们家一墙之隔的四芳端着碗来了她们家,说:狗妮儿,回来了没?
狗妮儿笑着走到家门口,说:回来有会儿了。
四芳扒了几口饭,说:秀芳那么好的个人,怎么就想不开了呢?
狗妮儿说:不是活不下去,谁想那样了。
四芳顿了顿,说:听说她汉子在外头包的二奶还生下个小子。
狗妮儿说:临死的时候,她嘴里喊的也是她那两个还没长大的姑娘,看见就放不下。
四芳说:娃娃们有爷爷娘娘,还有姥娘姥爷,主要是她这一死,可真是好活了人家了。
狗妮儿说:她活着也不如意,这死了也不安心,真是没法儿说。
四芳说:唉,人活着就麻烦了,有钱是有钱的个愁,没钱是没钱的个愁。
狗妮儿沉思了片刻,说:四芳,你进家来哇。
四芳坐到她家沿圪台上,说:今儿凉快,看这天气下呀。
狗妮儿抬起头看了看,说:赶紧下上场吧!
四芳吃着饭,说:做甚饭呀?
狗妮儿端出面盆,说:娃娃们想喝搁锅面了。
四芳端着碗仰起头吃完饭,说:好狗的,这可吃了个憋。
说完,四芳还打了个饱嗝。
狗妮儿端过菜,换了口吕锅炒上西红柿酱,倒上热水,边擀面、边说:你们家吃甚呢?
四芳笑着站起身,通过玻璃瞅了一眼她们家,说:你这娃娃们真好,从小就好抬举。
狗妮儿擀开面,拿起刀,说:不好好长个儿,看你家那两个小子,快有你家汉子高了。
四芳笑了笑,说:不好好学习,长下个身手,也是个受苦的命。
说完,四芳叹了口气。
狗妮儿揪着揪片,说:喝上碗搁锅面哇!
四芳背着手,说:不了,喝不下去了。
狗妮儿盖上锅盖,说:唉,好好的个人,说没就没了!
四芳叹了口气,说:命,一个命就把人说死了。
狗妮儿正要说话,她汉子突然回来了,四芳转过身说:你这回来的可真及时,人家刚做好饭。
她汉子象是知道她回来似的,笑着跟四芳说:回来就是吃饭来了么。
说完,她汉子就进了家。
四芳笑着看了眼狗妮儿,说:你们准备吃饭哇,我先回了。
狗妮儿说:着急甚了,坐坐了再回哇么。
四芳笑着说:不了,回呀,你赶紧给娃娃们闹的吃饭哇。
说着,四芳就走了。
她们家紧挨着四芳家,她们家的那些破事儿,四芳自然是清清楚楚,好在这崖上没几户人家,人们都已经习惯了各顾各家的生活状态。
说起来,能住在这崖上头,在过去那可都是有条件的人家,一般人家想住还住不上来呢!这里头既有气候和地理的因素,也有历史的原因。以前的龙山村,雨水充沛,要是住的地势低,很容易遭灾。再就是那个年代动荡不安,临街而居很容易遭劫。据说,狗妮儿的公公刚娶过她婆婆那年,恰巧咱们的队伍打到了龙山村,急需一名向导,她公公家刚好住在大路上,就把她公公临时招募到了队伍上。能为人民的队伍服务肯定是莫大的殊荣,可谁也没想到,她公公竟跟着队伍一路去了甘肃,这一走就是七八年。用当下的视角去看,这可是求之不来的人生机遇,但她公公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他刚过门的媳妇,最后经组织同意便回到了龙山村。她公公是好样儿的,她婆婆也很了不起,一直等了她公公七八年,这期间还没断过替她公公敬孝。经历了这么一遭,是谁都心有馀悸,于是她公公婆婆就在崖上批了地、盖了房,直到日子一天比一天好活了以后,才又搬了下去。说到这里,肯定很难想象他们为什么对狗妮儿不好?他们的儿子为什么会是那个样子?别说外人不理解,就是狗妮儿也想不通,可这就是事实。
天底下的事情永远都变化无常,但对狗妮儿来说,她除了将那些索命的不幸淡忘掉以外,只能通过外力来麻痹自己。因此呢,当她全身心的转回她逃不离的生活后,她慢慢的学会了家务和农务之外的消遣方式。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过不去的,也终将会过去。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那些发生在村子里的悲剧再未发生过,因为人们逐渐看开和放下了那不值钱的自尊心。
——中玄记说于出租屋
来回跳转的思绪特别凌乱,但张元祥还是在预期之内码完了这一章。于是呢,他重新调整了一下思路,接着第四章的热劲儿,又码开了第五章。